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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霧鎖重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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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霧鎖重樓

那天通話後,周凱之竟意外不再糾結財產分配,痛快簽了協議,和蘇藺宜重新向民政局提交了離婚申請。

離婚程序推進得很快。周凱之在辦手續的前一周,就已將自己的東西悉數從家裏搬走,沒有多餘的告別,只留下一間空曠得能聽見回聲的屋子。蘇藺宜向父母借了錢,將屬於周凱之的應得份額一分不少地轉給了他——蘇父蘇母也說,算得幹凈些好,省得日後牽扯出不必要的麻煩。

蘇藺宜到民政局門口時,周凱之已經等在那裏。

他穿了的深灰色羊絨衫那是結婚第二年蘇藺宜給他買的,外面套著那件她熟悉的藏青色沖鋒衣——拉鏈沒拉全。下身依舊是愛搭的工裝褲。

和當年在單位門口等她下班時一樣,站姿都像刻著過去的影子。剛結婚那幾年,他像塊行走的秒表,準時、高效、雷厲風行——部隊養成的習慣,讓他整個人都繃著一股向上的銳氣。

可今天的周凱之,身上那股勁兒好像被什麽抽走了。是被這段婚姻一點一點磋磨掉的嗎?還是被日子本身磨平了棱角?她不知道,現在也不必知道了。

填表,簽字。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時,兩人不約而同地停頓了一秒。像一場短暫而鄭重的默哀——哀悼那些曾經交付出去的時光,哀悼此刻即將斬斷的聯結。

筆落下去,名字寫成了。蓋章的清脆聲響像一道閘門落下,從此兩人便只是法律意義上的陌路人。

想起當初結婚時那份不管不顧的瀟灑,再看眼下這沈甸甸的安靜,蘇藺宜心頭忽然漫過一片空曠的悲戚。即便這段婚姻裏溫存的時刻屈指可數,可當真要就此背過身去,各自走入沒有對方的人生——她仍然感到一種鈍重的傷感。

兩人從民政局出來,一路沈默。

梧桐葉的影子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腳步聲時輕時重,像這段關系最後殘餘的節奏。直到岔路口要分道揚鑣時,蘇藺宜才停下腳步,輕聲說:“各自珍重。”

周凱之的腳步也跟著停了。他轉過身,幾乎沒有猶豫,擡手輕輕抱住了她。

這個擁抱來得突然,卻又像遲到了太久——四年婚姻裏那些沒敢問出口的不甘、沒能說穿的委屈,在這最後告別的時刻,突然失去了所有顧忌。他的手臂收得不緊,卻沈得像把一整段時光都輕輕按進了這個短暫的觸碰裏。

“好好的。”

他在她耳邊輕輕丟下三個字,然後松開手,轉身朝自己的車走去。沒有回頭。

蘇藺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匆匆沒入午後的光裏,恍惚間覺得剛才那片刻的溫度像個錯覺。風穿過枝椏,她嘴角輕輕扯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也許這段婚姻留給他們的,不全是遺憾。至少在這一刻,她看見周凱之終於拾起了某種直面生活、也直面告別的勇氣。

她也輕聲說:

“好好的。”

然後轉過身,走向自己停在另一邊的車。陽光把兩個方向拉得很長,像人生從此分出的、不再交匯的河岸。

不知為何,自那次餐廳撞見孟遠今相親、他又無意聽聞她的電話內容後,兩人再見面,總縈繞著一層莫名的尷尬。像是她窺見了他的隱私,他也撞破了她的不堪,那份心照不宣的疏離,比往日的上下級界限更甚。

嵐庭湖項目事故後續處理,他去了臨川近一個星期,後來以後這種尷尬又消融了不少。

前年合作的月牙灣度假村項目正式開業,孟遠今、張馳和蘇藺宜作為核心設計團隊成員,自然在受邀之列。對於這種摻雜著工作任務與社交應酬的場合,蘇藺宜向來興致缺缺。帶著任務出行,意味著神經無法真正放松,她從不抱有任何“玩樂”的期待,加之上次餐廳碰面後的尷尬並未消散,她更是將這次應酬當成了純粹的公事公辦。

跟著孟遠今和張馳在衣香鬢影的人群中穿梭,觥籌交錯間盡是寒暄客套,一圈下來,蘇藺宜只覺得小腿酸脹。幸好孟遠今提前關照過讓她負責開車,她便得以名正言順地端著空酒杯做做樣子,不必真飲。趁著一個間隙,她悄悄溜到休息區的角落坐下,只想尋個清靜喘口氣。

張馳不知何時也擺脫了人群,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的沙發上,長舒一口氣:“累死我了。”他抱怨著,隨即很自然地與蘇藺宜聊起了當初建設度假村時遇到的趣事和技術難題。兩人正就某個排水設計的巧思笑談時,蘇藺宜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不遠處的人群,恰好看到孟遠今正與人交談,他身邊站著一位氣質出眾、笑容明媚的女子,兩人姿態雖不親密,卻透著自然而然的熟稔,絕非普通同事或客戶。

張馳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隨口說了句:“孟總最近有的忙,才走了個白茶,又來了個白玫瑰。”

蘇藺宜下意識地挑眉,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張馳這才反應過來,前段時間,你和我姐不是撞見孟總在相親麽?我可是悄悄打探過了——沒戲。這位嘛,是……前妻”張馳壓低聲音,一副掌握了核心機密的樣子。

蘇藺宜瞥他一眼:“你倒是和你姐一樣八卦。”

“這怎麽能叫八卦?”張馳被氣笑了,“我這叫關心領導。總不能讓孟總一直孤家寡人、把公司當第二個家吧?這不利於團隊和諧,更不利於社會可持續發展。”

蘇藺宜聽他又開始臭貧,忍不住回敬:“你先把自己的終身大事落實了,同樣是為社會發展做貢獻。”

“雖然很不想承認,”張馳故作深沈地嘆了口氣,“但推動社會進步的,終究是孟總那樣的優質基因。像我這樣的嘛……差點火候,就不給人類進化添亂了。”

兩人正說笑間,一擡眼,便看見江若輕朝這邊走了過來。

“好久不見,張馳。”江若輕落落大方地打招呼,聲音清脆悅耳。

“若輕學姐,好久不見,你還是這麽光彩照人。”張馳笑著回應。

江若輕的目光隨即落到蘇藺宜身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蘇藺宜立刻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站起身,鎮定自若地自我介紹:“你好,蘇藺宜。”

“江若輕,幸會。”江若輕微笑著點頭,隨即對張馳說,“不介意我借張馳一會兒,聊幾句吧?”

“當然,你們聊。”蘇藺宜得體地做出一個“請便”的手勢,目送他們走向一旁的僻靜處。

這樣短暫的照面,幾句簡單的對話,讓蘇藺宜心頭泛起莫名的紛。她獨自走到宴會廳外的湖邊,倚靠著冰涼的木質圍欄。身後是隱約傳來的喧囂音樂與笑語,眼前的湖面在夜色和燈光的映照下,一片靜謐,深邃得仿佛能吞噬所有聲音。

她索性徹底遠離了熱鬧的中心,在山莊裏尋了一處更為僻靜的露天茶座,緊鄰書吧,燈光柔和,人跡罕至。她從隨身的包裏拿出常看的那本書,借著廊下朦朧的光線,試圖將註意力沈浸到文字裏。指尖撫過微涼的書頁,油墨香氣隱約彌漫,可思緒卻像被夜風纏繞的藤蔓,始終無法真正沈入字裏行間。那種沒有緣由的心亂,像湖面的漣漪,一圈圈擴散,無從說起。

孟遠今沒料到會在此刻遇見江若輕。對於那段過往,他算不上全然釋懷,卻也早已不願過分糾結——畢竟在桐州的設計圈裏,偶爾還是會聽到關於她的消息。作為業內小有名氣的室內設計師,江若輕的名字從未真正淡出他的視野。

“這麽跟你單獨聊天,不會給你造成什麽不必要的困擾吧?”江若輕和張馳聊完,走到了站在噴泉邊的孟遠今身邊,他和人剛聊完 ,江若輕的聲音裏帶著一絲輕松的打趣,語氣漫不經心,仿佛只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孟遠今的回答來得很快,幾乎是不假思索,帶著他慣有的、略顯冷硬的坦誠:“你知道,我從來不在意這些。”

“是啊,”江若輕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像羽毛掠過水面,輕得不留痕跡,聽不出半分怨懟,只有一點歷經世事後的淡淡嘲弄,“所以曾經一直歇斯底裏、找不到安全感的,從來都只有我。“”

這句話來得太過突然,像一根細小的針,精準地刺破了兩人之間看似平靜的表象。孟遠今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地提起過往的癥結,一時語塞,沈默在夜色中蔓延開來。

江若輕卻並不在意他的沈默,語氣依舊雲淡風輕,像是在提醒一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你總這樣,會讓人很沒有安全感的。小心……以後女朋友跟你鬧。”

孟遠今插在褲兜的食指微微一動,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布料,避開了她的試探,轉而說道:“一直待在華藝,你的上升空間很有限。”

“我要的從來都不多,”江若輕的回答很快,目光直直地看向他,眼神清亮而坦誠,“是你從來都不知道。”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了。這句話說得輕輕巧巧,卻重若千鈞,直接將兩人繞了一圈的對話,又拽回了那個埋藏多年的核心矛盾。

他一直困在自己的邏輯裏,認為提供了穩定的物質基礎、履行了丈夫的責任便是愛的證明。他責怪她索求無度,卻不曾真正嘗試去讀懂她索求背後,那個在感情裏始終缺乏安全感的靈魂。她像一只不斷鳴叫的鳥兒,並非天性聒噪,只是渴望得到棲枝的回應,來確定自己並非獨行。

片刻的沈默後,孟遠今的聲音響起,比剛才低沈了許多,帶著深深的、後知後覺的歉意:

“對不起……” 他頓了頓,這三個字出口,比他想象中更沈重,也帶來一絲奇異的釋然。

江若輕靜默了一瞬,再開口時,先前那點微妙的情緒仿佛已被夜風吹散得無影無蹤。“都過去了。”

她輕輕吐出這四個字,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然後極其自然地引入了新的話題,像是為這場短暫的敘舊畫上了一個利落的句號:“有個政府層面的定向征集,是支持周邊縣區的基礎建設和風貌改造。對苑摯來說,這是個提升公眾形象、在政府層面留下好印象的機會,我覺得值得爭取。”

她從隨身的手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遞過去,聲音恢覆了平時的明快,聽不出絲毫多餘的情緒,“資料都在這裏了,你看一下。覺得合適,就讓項目部跟進。我先回了。”

孟遠今捏著那份薄薄的文件,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的粗糙質感,像極了他此刻紛亂的心緒。江若輕轉身的背影幹脆利落,沒有絲毫留戀,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響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宴會廳的喧囂裏。但孟遠今清楚,那利落背後藏著未散的餘波——她那句“小心以後女朋友跟你鬧”,分明是帶著試探的詰問,像一根細針,輕輕挑動著過往的舊緒。

他下意識地掃了周圍幾眼,目光很快落在了不遠處的蘇藺宜身上。她手裏還握著那本書,書頁被夜風翻到了中間,燈光落在她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仿佛世界的喧囂都與她無關,她就那樣安靜地坐著,自成一方天地。她像一株紮根穩固的樹,始終循著自己的節奏生長,不依附,不攀附,這種特質讓他覺得安心,又隱隱生出莫名的在意。

張馳循著方向找到蘇藺宜時,目光不經意掠過不遠處的孟遠今,腳步不由得一頓,臉上的笑意也凝住了。

他從未見過孟遠今用這樣的眼神註視一個人——褪去了職場上的銳利審視,也不見平日裏的淡然疏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專註。那目光靜靜落在蘇藺宜身上,像是夜色漫過湖面,無聲無息地將她籠罩。其中帶著幾分他從未見過的柔和,與那個向來冷靜自持的設計總監判若兩人。

這兩個人,一個如同精密運行的儀器,一個宛若密不透風的壁壘,怎麽看都不像是能擦出火花的組合,他搖搖頭輕嘆,“局中人”。

回城的路上,夜色如墨。蘇藺宜專註地握著方向盤,目光始終落在前方綿延的道路上。車內異常安靜,與來時張馳插科打諢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三人各自沈浸在思緒裏,誰都沒有打破這份沈默。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平穩聲響,在密閉的車廂內靜靜流淌,將這份安靜襯托得愈發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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