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平地驚雷

周三午後，蘇藺宜剛掛下律師的電話，離婚財產分割的初步方案還攤在桌角，白紙黑字像對過往的冷靜審計。她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掌心  ，正要將私人煩擾壓下，內線電話突然尖銳響起，派駐臨川的項目經理帶著焦急的聲音刺破寧靜：“蘇工！嵐庭湖東岸的生態浮島翻了！大半沈了！”

蘇藺宜攥著聽筒的手指瞬間泛白，周遭聲音仿佛被抽空，只剩心臟瘋狂撞擊胸腔。她猛地想起圍棋老師說的 “急局先穩心”，當年面對覆雜的死活題，越是慌亂越容易算錯，此刻亦然。

“第一，有無人員傷亡？第二，現場已采取什麽措施？第三，用手機拍下整體和細節照片、視頻，馬上發我。”蘇藺宜輕呼一口氣，鎮定的發問。

電話那頭有些嘈雜，但還是能聽清楚，蘇藺宜聽完基本情況後，語速加快但依然清晰：

“你記好：一，立即疏散浮島及附近水域所有非搶險人員，設立水上警戒區，禁止無關船只和人員靠近。二、在保證自身絕對安全的前提下，不要試圖去扶正或修覆任何傾覆結構，保持其傾覆原狀，這是最重要的證據。三、你立即代表苑摯設計，正式口頭通知現場監理和總包單位負責人，要求他們：①履行主體職責，按應急預案處置；②對現場進行初步保護；③即刻向建設單位（業主）和主管部門報告。告訴他們，我方的書面通知一小時內會到。四、你現在的唯一任務，就是繼續拍照錄像，特別是連接節點、斷裂處、錨固系統、以及浮島傾覆方向與風向水流的關系。所有影像都要帶時間地點水印……我馬上匯報孟總趕過去！” 掛斷電話時，她起身太急帶倒水杯，涼水浸濕資產草案，墨跡暈開了那些切割過往的數字，可她沒再分神 —— 就像下棋時落子不能悔，眼下只能專註向前。

她抓著文件快步沖向孟遠今辦公室，高跟鞋敲得走廊回聲急促，腦海裏卻已按棋理梳理起脈絡：浮島是 “棋筋”，現在 “棋筋” 出問題，不能急著補救，得先查清 “斷點” 在哪。“孟總，臨川生態浮島傾覆，無傷亡但經濟損失重大。” 她推門直入，臉色微白卻眼神銳利，不見慌亂。

孟遠今眼神驟然收緊，放下筆起身抓過外套：“原因？”“可能是基礎固定或水文問題，需現場勘查。”

她主動請纓，“我協調技術組帶設計、施工記錄，立刻出發”

孟遠今一邊走向門口，一邊快速部署：“何鳴遠聯系趙平津遠程支持，訂最近機票；通知張馳從梅州飛臨川；法務同步做風險預案，記住‘先查事實再定責任’。”

公司內氣氛瞬間凝滯，蘇藺宜在眾人覆雜目光中收拾必需品，指尖始終攥緊，直到上車時才發現掌心已掐出紅痕，借此穩住心神。

去機場的路上，車廂一片沈寂。孟遠今低頭處理工作消息，先給王局發訊息說明情況，又敲定技術組需帶的文件清單。偶爾擡眼瞥見蘇藺宜緊攥的手，他沒說話，只是悄悄將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

候機時，蘇藺宜的手機再次震動，是王律師。她看了眼屏幕，深吸一口氣，走向相對安靜的角落。

"蘇小姐，關於房產分割的具體條款......"

"王律師，" 蘇藺宜打斷他，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沙啞，"方案按之前議定的原則走，數據你們核算清楚。"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候機大廳熙攘的人群，語氣緩和了些，帶上一點難以察覺的艱澀，"我現在在機場，要飛臨川處理緊急項目事故，後續文件可能晚一兩天細看。麻煩您先推進，有需要確認的發我郵箱，我盡量抽時間回覆。辛苦了。"

掛了電話，她背靠著冰涼的墻壁，閉上眼，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再轉身時，孟遠今已拿著登機牌站在不遠處，目光掠過她微僵的肩線，卻只淡淡道：“該登機了。”

抵達臨川已是深夜，湖區一片漆黑，應急燈勾勒出浮島扭曲的殘骸，像沈在水裏的巨獸。本地合作方王局臉色鐵青迎上來，質問：“這怎麽回事？我怎麽交代！”

孟遠今按住他的肩，語氣沈穩：“王局，現在下結論太早，我們帶了全套記錄，明天聯合技術、施工、勘測三方勘查，三天出初步報告，一周給補救方案。”

蘇藺宜適時上前補充：“我全程跟進勘查，關鍵環節請第三方檢測，進展隨時同步您。” 此刻紮實的行動，才是穩住局面的 “真眼”。兩人一唱一和，既沒推諉也不急躁，王局的怒火終於稍緩，重重嘆口氣：“我再信你們一次，動作要快！”

臨時辦公室裏燈火徹夜通明，蘇藺宜和技術組負責人嚴成核對圖紙，標註關鍵節點；孟遠今則坐在一旁，一邊處理甲方發來的問詢消息，一邊偶爾遞過一杯熱咖啡，見她指尖凍得發紅，還默默將暖風機往她那邊挪了挪。

次日清晨勘查開始，蘇藺宜換上工裝褲，踩著泥濘沿湖岸查看，嚴成指著斷裂的錨鏈說：“斷口是脆性的，材質可能有問題。”

張馳也發現土層含水率異常，“雨水可能讓地基承載力下降。” 蘇藺宜蹲在岸邊，指尖觸碰到冰冷的湖水，心底泛起無力感 —— 方案本是基於標準數據，卻偏偏栽在材料和地質的意外上。只要找到問題根源，總有盤活的辦法，隨即起身安排：“先取樣檢測錨鏈，同步補勘地質，把兩個‘斷點’分開查。”

中午在臨時帳篷吃盒飯，蘇藺宜沒什麽胃口，剛放下筷子就看見孟遠今走過來，遞過一瓶溫牛奶：“多少吃點，下午還要盯檢測。”

蘇藺宜接過牛奶，指尖觸到瓶身的溫度，楞了楞才輕聲道謝。下午第三方檢測取樣時，孟遠今去甲方辦公室溝通，臨走前特意叮囑嚴成：“蘇工這兩天沒休息好，重點環節你多盯點。”

幾天後檢測報告出來，確認是錨鏈材料不達標加地質軟弱夾層導致事故，非設計根本缺陷。蘇藺宜拿著報告長舒一口氣，轉身就撞進孟遠今的目光裏，“補救方案按‘換錨鏈 + 註漿加固’來，我跟甲方溝通，你專心盯技術細節。”

她看著報告上的結論，懸著的心終於落地。優化方案評審時，孟遠今親自帶隊匯報，條理清晰地闡述原因與對策，蘇藺宜坐在臺下，看著他應對評審組的提問游刃有餘 —— 這段時間的壓力，似乎在他沈穩的背影裏找到了支撐，就像有個靠譜的 “搭檔”，再難的棋局也能扛過去。

重新施工時監管格外嚴格，蘇藺宜幾乎常駐工地。某天監理要求錨鏈現場檢測，當天無法施工，她正跟監理耐心溝通 “先外觀檢查，明天結果合格直接動工”，心裏想著 “緩手比硬爭好”，就像下棋時遇到對方緊逼，適當退讓反而能保留後續餘地。轉頭就看見孟遠今站在不遠處，身邊跟著項目經理，正聽項目經理的回報。

夜晚，臨時辦公室燈亮如晝。蘇藺宜整理施工記錄，手機亮起，王律師郵件 —— 離婚協議最終版待確認。

她點開附件，看著那些冰冷的條款，靠向椅背，閉上眼，指尖抵住眉心。疲憊深入骨髓。

她回覆郵件，語氣平靜，陳述項目關鍵期，文件稍晚處理。

點擊發送，她將手機放到一旁，重新打開施工進度表，用工作填滿思緒。

日子在高壓下推移。錨鏈更換、地基加固、平臺重組...... 步步謹慎紮實。蘇藺宜狀態漸穩，忙碌依舊，但眼底疲憊稍減。

孟遠今與甲方代表在現場確認驗收節點。他聽著甲方的話，點頭回應："王局放心，後續維護手冊和監測方案，蘇工已在同步整理，確保運營無憂。" 對答流暢。項目驗收日，天氣晴好。甲方監理細致檢查後，最終簽字。

王局與孟遠今握手："孟總，辛苦了。後續項目，期待再合作。"

孟遠今沈穩回應："感謝信任，苑摯必定全力以赴。"

蘇藺宜站在稍後處，看著這一幕，心底百感交集，壓力終得釋放。她仰頭，望了望湛藍天空，深吸一口氣。

嵐庭湖項目的危機終於解除，團隊在臨川的臨時辦公室裏做最後收尾。夜深人靜，只剩下他們兩人。

孟遠今站在覆印機前，等著文件輸出。持續多日的高度緊張驟然松弛，疲憊如潮水般從骨縫裏滲出。他無意識地擡起左腿，用腳後跟輕輕抵著右腿的小腿肚，膝蓋微曲，是一個短暫緩解承重和酸脹的本能姿勢。

蘇藺宜從電腦前擡起頭，恰好看見他倚著機器、交換重心的側影。她的目光在他微曲的左膝上停留了一瞬，便重新落回屏幕的光標上。

次日下了飛機，回程車內安靜。孟遠今專註駕駛。蘇藺宜望著窗外，疲憊與放松後的空茫交織。許久，孟遠今的聲音平穩響起，打破了寂靜："嵐庭湖項目的收尾報告，你這周整理出來。技術組那邊的內部覆盤，可以先讓李理牽頭。"

他說完，目光依舊落在前方路況上，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然而話音落下後，車內似乎比剛才更安靜了幾分。他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視線從後視鏡裏極快地掠過她靠著車窗、難掩倦色的側臉。幾乎是下一秒，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沈緩和了些，帶著不經意的修正："不急在這一兩天。你先回家好好休息兩天，報告的事，下周再說。"

這話說得自然，仿佛只是上司對下屬完成重大任務後例行的體恤，與他平日裏高效嚴謹的風格並無二致。

蘇藺宜聞言，微微怔了一下，轉過頭看向他。他卻已重新專註於前方的道路，側臉線條依舊冷峻，看不出多餘的表情。 "謝謝孟總。"

她輕聲回應，心底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似乎因這突如其來的、恰到好處的休整許可，微微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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