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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梧聲信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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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梧聲信遲

周凱之因為才到臨川,手頭需要處理的事情多,兩人的碰面拖了很久。周末的午後,冬日的陽光蒼白無力地照進客廳,帶著廉價的暖意,驅不散空氣中的清冷。蘇藺宜陷在沙發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抱枕邊緣,目光落在窗外 —— 老梧桐虬曲的枝椏光禿禿地刺向灰白的天空,像一道道沈默的筆畫,寫著所有未曾寄出的信。

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一室寧靜。周凱之推門進來,身上帶著室外特有的幹冷氣息。他脫下外套搭在玄關的衣架上,動作比往常慢了半拍,像是在斟酌該如何踏入這沈默的空間。

最終,他在蘇藺宜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小的茶幾,卻像隔著四年來未曾說透的千言萬語。空氣裏靜得能聽見時鐘的滴答聲,每一聲都敲在緊繃的神經上。

"想聊聊嗎?" 還是蘇藺宜先開了口,聲音輕得像落在湖面的羽毛,生怕驚擾了什麽。

周凱之點點頭,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她手邊那份薄薄的文件 —— 封皮上沒有字,卻透著沈甸甸的分量。"都準備好了?" 他問,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還沒有。" 蘇藺宜把文件往沙發角落推了推,像是在推開一個迫在眉睫的決定,"在那之前,有些話想說。"

陽光透過紗簾,在地板上織出柔和的光斑,隨著風輕輕晃動。她深吸一口氣,指尖攥了攥衣角,像是在給自己打氣:"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們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以前總覺得是你變了,後來才明白,問題不只在你,也在我。"

周凱之微微擡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他沒說話,只是用目光示意她繼續,掌心悄悄扣住了沙發扶手。

"記得我們剛結婚時,你要把工資卡交給我,我說不用,各管各的自在。" 蘇藺宜的聲音裏摻了點自嘲,嘴角牽起一個淡淡的弧度,"你要幫我修電腦,我說找售後更專業;你出差前問我想要什麽禮物,我說家裏什麽都不缺。"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碰了碰茶幾上的玻璃杯,冰涼的觸感讓思緒清明了些:"現在才懂,我是用 ' 獨立 ' 築起了一道墻,把你擋在外面。不是不愛,是害怕 —— 害怕依賴久了會失去自我,害怕太需要你,最後會讓你厭煩。"

周凱之沈默了很久,久到蘇藺宜以為他不會回應,才聽見他低沈的聲音響起:"你知道最讓我難過的是什麽嗎?是你從來不會吃醋。我和同事聚餐到半夜,你從不問有誰;我加班到淩晨,你從不會發消息催我回家;就連...... 就連我去幫秦怡處理她家裏的事,你也只是說 ' 應該的 '。"

他垂了垂眼,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劃著:"在你面前,我總覺得自己像個可有可無的人。"

"我以為那是信任......" 蘇藺宜的聲音弱了下去,眼底泛起一層薄霧,"我以為不查崗、不追問,就是給你空間,卻忘了感情裏需要在意。"

"那不是信任,是漠不關心。" 周凱之打斷她,語氣裏帶著壓抑許久的委屈,"我需要你管著我,需要你問我 ' 和誰吃飯 ',需要你表現出一點在乎。可你總是那麽冷靜,那麽懂事,懂事到讓我覺得,有沒有我都一樣。"

蘇藺宜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把即將溢出的情緒壓了回去:"是啊,我用 ' 懂事 ' 當借口,掩飾自己的怯懦。不敢依賴,不敢索取,甚至連一句 ' 你早點回家 ' 都不敢說,怕顯得自己太黏人。"

她擡起頭時,眼底的水光清晰可見,卻沒有掉下來:"可是周凱之,你明明感覺到了我的退縮,為什麽從來不告訴我?為什麽你不試著拉我一把,反而用同樣的冷漠來回應我?"

周凱之楞住了,像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質問。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發緊,原本準備好的辯解,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

"你看," 蘇藺宜輕輕說,聲音裏帶著點無奈,"我們都在用最笨的方式傷害對方。你希望我吃醋,卻從不給我 ' 需要吃醋 ' 的信號;我希望你主動,卻從不告訴你我的期待。我們都等著對方先邁出一步,結果越等,距離越遠。"

周凱之長長地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些,像是卸下了什麽重擔:"你說得對。我明明知道你在把我推遠,卻沒想著主動走近。反而...... 反而在秦怡那裏,找到了被需要的感覺,就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

"所以," 蘇藺宜把那份文件又往角落推了推,指尖在文件邊緣頓了頓,"在簽任何協議之前,我們需要先承認:這段婚姻走到現在,我們都有責任。你不是唯一的過錯方,我也不是完全無辜的受害者。"

周凱之望著她,目光裏帶著從未有過的清明,卻也藏著深深的遺憾。結婚以來,他們第一次這樣坦誠地面對彼此的問題,沒有指責,沒有逃避,像是終於穿過了厚厚的霧,看清了對方眼底的自己 —— 可這份清醒,來得太遲了。

"那麽現在呢?" 他輕聲問,語氣裏沒有不確定,也沒有期待,只有平靜、釋然,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已註定的答案。

"現在," 蘇藺宜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半扇窗。秋日的風帶著樹葉的清香湧進來,拂過她的發梢,"我們需要時間好好想想。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麽,能給對方什麽,也想想這段感情,該怎麽畫上一個體面的句號。"

周凱之沒有反駁,只是輕輕低下頭。窗外,是冬日裏灰蒙蒙的天空,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天際,像一幅寫意的水墨畫。有些話,遲到了四年,終究沒能留住曾經的時光;有些責任,一旦扛起,就再也回不到過去的路口。他們終於不再回避彼此,卻也清楚地知道 —— 這一步,不是靠近,而是為了更平靜地告別。

“這是我擬好的離婚協議,已經讓律師看過了,你看看有沒有要改動的地方。”

蘇藺宜沒有回頭,背脊挺得筆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際線,聲音壓得很低,像蒙著一層薄霜,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又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周凱之的視線落在桌角那個素白的文件袋上,牛皮紙的質感在燈光下泛著冷意,心裏陡然沈了下去,像被什麽重物墜著,悶得發慌。他不是不知道這段婚姻早已千瘡百孔,裂痕深到無法修補,可真到了攤牌的這一刻,伸出的手竟重得像墜了千金,指尖觸到文件袋的瞬間,甚至微微發顫。

他抽出協議,快速翻看著,那些條款條理清晰,劃分明確,像極了蘇藺宜一貫的風格。良久,他合上文件,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房子給你,我留一輛車就行。”

“凱之,沒必要這樣。” 蘇藺宜終於轉過身,眼底沒有波瀾,“我們誰也不欠誰,分幹凈了,對彼此都好。房子我要,但買房的首付、這些年的貸款裏屬於你的部分,我會按銀行現行利率折現給你,一分不會少。”

“一定要分得這麽清清楚楚嗎?” 周凱之猛地攥緊了手裏的協議,紙張被揉出褶皺,一股無名火竄上心頭,帶著難以言喻的委屈和不甘,“結婚這四年,你凡事都要算得明明白白,連離婚了,也不肯讓我心裏舒坦一點?”

蘇藺宜抿緊了唇,沒有說話。她知道這話會刺到他的自尊心,可此刻,她不想再顧及這些了。既然已經走到了離婚這一步,牽扯越少,今後的麻煩就越少,模糊的邊界只會變成日後的牽絆,不如一開始就斷得徹底。

周凱之看著她無動於衷的樣子,心裏的火氣漸漸被一股無力感取代。他自嘲地笑了笑:“你一直都這麽清醒,結婚的時候是,離婚的時候也是。有時候我真懷疑,這世上有沒有什麽東西,是能讓你真正放在心上的。”

說完周凱之起身收拾洗漱用品,蘇藺宜恰好從旁邊經過。他下意識地側身讓了一下,這個動作的幅度和角度,和四年來每當她在狹窄的廚房或過道經過時,他做的一模一樣。蘇藺宜也下意識地順著那個被讓出的空間走了過去,沒有停頓。走過去後,兩人在空間裏靜止了一秒,然後各自繼續手中的事。

收拾完後,周凱之說,“我之後聯系你。”說完門被輕輕帶上,屋內瞬間陷入寂靜,只剩下蘇藺宜還站在原地,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快得像從未出現過。

蘇藺宜陷在沙發裏,目光緩慢地掃過這個空間。

其實不用細看,這個家早就被無形地劃分出清晰的邊界——他的,和她的。只是當他真的動手收拾,動作利落地將那幾件常穿的襯衫、洗漱臺上的剃須刀、玄關處那雙深灰色的跑步鞋一一收進箱子時,那種原本只存在於感覺裏的“涇渭分明”,忽然就變成了觸目可及的“空曠”。

她想起剛結婚那會兒。她給他買衣服,仔仔細細研究面料、版型,想象它們穿在他身上的樣子;買褲子,會留意他習慣的褲長和腰圍;買鞋子,甚至記得他左腳比右腳略大半碼的細微差別。她覺得自己在完成一份“妻子”的職責清單,認真、周全,像對待一個重要但陌生的項目。

做飯也是婚後學的。那時剛進苑摯,白天在圖板上廝殺,晚上在廚房裏搏鬥。她向來覺得沒什麽能難倒自己,油鹽醬醋也該如建築力學般有公式可循。她照著菜譜,克數精準,火候嚴控,端出來的菜清爽利落,像她畫的施工圖。

可她吃清淡,周凱之嗜辣。周母是川府人,家裏炒青菜都要擱兩顆花椒。她做的菜,周凱之總是吃得客氣而節制,筷子掠過辣椒油浮著的湯面,只淺淺夾起底下的菜葉。餐桌上安靜,只有碗筷輕碰的聲響。她的興致,便在那一次次的咀嚼聲裏,慢慢淡了下去。

後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變成他有時間就他下廚。他能在同一個鍋裏調出兩種味道——她那邊是清炒時蔬的原色原味,他這邊是紅油滾過的酣暢淋漓。她試過幾次他做的辣菜,舌尖灼痛,眼眶發熱,終究沒能習慣。

現在他走了,連同那種兼容並蓄的煙火氣也一並帶走。屋子裏只剩下她習慣的、徹底的“清淡”。空氣、光線、回憶,都變得單薄而空曠。

原來有些距離,不是空間上的分隔,而是口味裏藏著的、從未真正融合過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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