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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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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二人出了宅院,奉三隨在後頭,沒牽馬車,三人一路走一路逛,路上行人偶爾會望來幾眼,也不過暗下感慨一番俊男美女。

裴司午此處宅院選的極好,不是京城最為熱鬧之地,也不算人煙罕至之所,可謂鬧中取靜,叫陸令儀這幾日過的甚是舒心。

陸令儀在沿街的巷鋪裏挑了幾個胭脂香膏,又給趙女官選了只玉簪,再給娘娘和小皇子分別挑了捆西域胡王錦,通通叫奉三帶了回去,見時間還早,便與裴司午在這街上再轉了轉。

二月春風梳細柳,垂在岸邊輕輕撫著河流,陸令儀與裴司午找了一露天茶館坐了,就著熱茶看春景。

“客官,您來的正好,過會兒啊,咱家有那口技師表演,客官瞧得歡喜了便隨便賞點就是。”小廝給二人上了熱茶,臨走時這樣說道。

陸令儀只在書上聽聞,那善口技者只需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便能使聽者如聞其聲、如臨其境,今日正好遇見,甚是欣喜。

不一會兒,果真見幾名小廝端了屏風桌椅至河邊,又一會兒,就見一童顏白發之人坐在屏風之後,待撫尺聲一響,周遭便靜了下來。

明明是初春,身上還泛著寒意,卻聞蟬鳴聲起,似驕陽烈日懸掛,橋頭似有漁者在舟上垂釣,又有小兒振臂歡呼。橋頭亭中,琵琶女掩面而奏,琴聲似細語低吟,又似婉轉而泣。

半炷香的功夫,陸令儀卻好似聽完了在這一隅之地的夏秋冬春。

表演畢,裴司午先回過神來,鼓掌叫好,陸令儀緊隨其後:“果真百聞不如一見。”

裴司午之前也未曾見過,直到小廝收走了屏風,那鶴發童顏的口技者方才放下潤口的茶盞,朝眾人輯禮,裴司午才忽地想起什麽似的,朝陸令儀低言:“我去去便來。”

陸令儀坐在河邊桌前,朝裴司午點了點頭。

他要做什麽陸令儀雖不知,但長年累月相處而來的直覺卻說不了慌。

應是與那口技者有關。

果不其然,待裴司午再次從茶鋪中出來之時,便是那一身衣著華貴、膀大腰圓的掌櫃親自將裴司午送出門,懷裏的荷包裝的滿滿當當,面上的笑容溢出眼底,一看便是得了不少好處。

而在陸令儀意料之中的,便是裴司午身後跟著的那名口技者。

二人走上前,裴司午朝陸令儀笑著示意,口技者見了陸令儀,行了一大禮:“小生籍壺,見過貴人。”

陸令儀將裴司午的袖子拉了拉,示意他低下頭來,又湊至其耳邊,小聲道:“你將他帶來作甚?”

裴司午略擡起頭,望了四周一圈,又垂頭在陸令儀耳畔輕輕道:“此處不方便,先回去再說。”

三人回了宅邸,裴司午先是讓奉三給籍壺好生安頓上了,又帶著陸令儀進了書房,從暗屜中那出一打書信來:“等你看完便燒掉吧。”

陸令儀一邊展開信紙,一邊聽旁側的裴司午似是在解釋:“這些日子我越想越不對勁,若廉親王果真逃獄,為何皇帝那邊遲遲沒有吩咐吾二人去暗查?只是讓我們陪呼衍兄妹在這京中游蕩了好些日子。

“這些天,我給宮中送信之時,除了交代了翟將軍與黑衣人之事,還提及了廉親王逃獄一案。果真如我所想,皇帝對此事並未上心,或者說,從信中看來,皇帝顧左右而言他,至少是未有擔憂的。”

陸令儀一點點看過這幾日裴司午與宮中的往來信件,看完一封便交還給裴司午一封,再由其在油燈上燃了。

待她看完,只覺確實如裴司午所言:“那與籍壺有何幹系?我看他是個本分人。”

“我自是有用。”裴司午買了個關子,露出一臉壞笑,示意陸令儀靠近。

陸令儀哪裏不知道裴司午的性子,自小便這樣,說一半的話引著對面好奇,對方想聽下去,就只能順他的意。

陸令儀走了近,將裴司午的胳膊攬起,又順著胳膊下滑握至手掌。

裴司午的手要比陸令儀大上不少,兩掌相抵,又十指交叉,陸令儀抓緊了裴司午的手悠悠晃著:“裴大人,這樣賄賂可好?”

裴司午嘴上雖不饒人,但到底還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陸令儀不過隨便撒撒嬌,他就憋紅了臉,忙撇開臉,輕咳幾聲:“什麽裴大人的……”

二人幾乎花了一整晚制定計劃,待天蒙蒙亮時,自是有些困了,裴司午還記得他快要睡過去的前一瞬,陸令儀問他:“若那廉親王真的是夜蘭人助他逃獄的,這一夜的計劃都泡了湯,那該如何是好?”

裴司午記得自己好像是說:“為臣者,自當為君解憂,若是計劃中輟,那再定新的便可。”

第二日,奉三駕車,載著昨日買的一應物件,先將陸令儀送至了鳳儀宮外,待她將車上載著的胭脂水粉一一給分了,又去見了貴妃娘娘,這才與裴司午、籍壺一道,前往養心殿拜見皇上。

開了春,養心殿內燒的炭火少了些,殿內沒那麽燥熱了,屋角的一束蘭花幽香這才被聞見。

三人行了禮,見宮人都被遣散,裴司午這才開口:“皇上,臣在民間偶得一奇人,善口技,能仿世間萬物之音。”

皇帝笑意不見底,他揮手示意,那籍壺雖見了聖上有些膽怯,又無往日的屏風遮擋,但畢竟功夫在手,待他幾個深呼吸調理好姿態,一張春山鳥啼圖便徐徐在眾人眼前展開。

上次看時,陸令儀隔著屏風,只覺意境甚好。這次籍壺當面展示技藝,陸令儀閉眼便是活靈活現的鳥啼傳千山的繪卷,睜眼則是籍壺嘆為天人的口技。

表演畢,皇帝喜上眉梢:“裴愛卿真是有心,朕今日算是見著世面了。”

裴司午示意籍壺退下,待殿內只剩他們三人,這才面色嚴肅開口問道:“陛下,沈家一案微臣已有線索。”

“說。”

“廉親王逃獄,看似是因與夜蘭人暗中勾結、養寇自重敗露,實則不然……”

“哦?”皇帝起了興致,俯下身,胳膊枕在膝蓋上,“那你說說看。”

“廉親王養寇自重,為的是給自己那不成器的二子謀個爵位,可他就算再貪再怎麽無所用心,怎會不知養虎遺患的道理?”

裴司午說完,悄悄擡了一點頭,從眼睫縫中觀察著皇帝的神情。

皇帝伸手拿了茶盞,又慢慢撇掉了上頭的浮沫,看不出在想些什麽,只道:“繼續。”

“那日家宴,我與令儀曾撞見忠親王面色有異,自此便多留了心眼,又在前幾日與呼衍塗淵交談中推定這忠親王應是幕後之人……

“若微臣想的不錯,應是忠親王蠱惑廉親王前往邊關立功、為子謀爵在先,又應是使了什麽法子,才讓我們誤以為廉親王試圖養寇自重、與夜蘭暗中勾結。”

裴司午說完論斷,久久不敢擡頭看向皇帝。

陸令儀始終站在一側,垂眼盯著自己的鞋面,見皇帝久不吱聲,這才偷偷瞄了一眼。

皇帝的眼神很輕,落在裴司午的脊背上,又飄向遠處一般,半晌才落回來:“裴愛卿如此信任廉親王,可有緣由?”

裴司午掌心裏已全是汗,此時終於松了口氣,接著道:“若廉親王真與夜蘭人有牽扯,那日將其交於季蕭看管,季蕭為了撇清關系,定不會救其出獄,此時廉親王應當還在獄中。”

“嗯,不錯。”皇帝抿了口茶水,看向裴司午的眼神富含讚許,“但廉親王就是逃獄了,你這又該如何解釋?”

裴司午驟然下跪,身後的陸令儀也跟著跪下。

只聽裴司午道:“那協助廉親王脫獄之人,並非夜蘭人,而是在此殿中。

“若臣猜測無誤,正是陛下您。”

此言一出,殿內鴉雀無聲,就連線香上的白灰也遲遲不敢墜落爐內。

皇帝輕嗤一聲,過了好久才緩緩道:“裴愛卿敢如此說,定是有依據了?”

“抓了廉親王歸案,那幕後之人若是要將自己撇幹凈,定會想盡辦法趕盡殺絕,就好似曾經的沈編修。”

提及沈氏,陸令儀大氣也不敢喘。畢竟此事雖仍存疑,但在朝堂之上,沈家勾結夜蘭、謀害恩師一事幾乎已經蓋棺定論。

沈文修現下是“罪人”,至少在他徹底脫罪之前,此時並無回旋的餘地。

裴司午接著說道:“而廉親王逃獄許久,陛下既不著急著人去抓捕,又不憂心其安危,若不是陛下特意安排,又將人護好了,微臣實在是想不到其他可能。

“現在那邊定在懷疑,廉親王越獄究竟是給他們下的一個套,還是被他人所救,以微臣之見,此時不宜再拖。”

皇帝坐在高臺上許久,久到陸令儀跪在地上的雙腿已經發麻,這才聽見上面傳來聲音:

“裴司午,你為了沈家一案費了如此多的心思,是為了何?”

“回稟陛下,裴某為了朝廷安泰、百姓安樂。”

“沒有其他?”皇帝語帶笑意,“若是不帶一點私心,朕是不信的。”

陸令儀輕輕擡起一點頭,見前方裴司午身子僵了片刻,又擡頭直視皇帝道:“皇上果真明察秋毫,微臣不敢隱瞞。臣與陸女官相知相許,又曾約定終身,雖至今未得圓滿,但臣依舊心悅於陸女官……”

“好。”皇帝似是很滿意這個答案,又將話頭轉向陸令儀,“陸女官,你又是如何想的?”

陸令儀擡起頭:“裴小公爺對令儀之心明月可鑒,奴婢無以為報,只望還了沈家清白、了卻朝堂大事。待朝堂安穩、邊關安定,方能專心兒女私情。”

這幾日陸令儀並未朝裴司午說出真心話,此刻乍一聽聞,裴司午驀地回頭,眼裏除了驚喜,還有一絲不敢置信。

他知道這段時日陸令儀對其態度不同,但從未問過,不是忘了確認,而是確實不敢。

他怕這一問,便驚到陸令儀本就惶惶不安的內心,若是被驚得後退幾步又該如何是好。

見她能在陛下面前袒露真心,裴司午真是比聽見什麽都來的開心。

皇帝坐在高處,將底下這對小冤家面上的一舉一動看了個真切,他輕咳幾聲:“好了,該聊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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