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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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次日一早,陸令儀醒來時只覺腰酸背痛、頭暈眼花。她並非酗酒之人,往日裏也不過宴席上飲個三兩杯,若不是昨夜發生了太多事,她也做不出這夜半與裴司午相邀對飲之舉。

陸令儀一邊揉著額間,一邊回憶著昨夜那不成邏輯的記憶。

她依稀記得,裴司午親釀的梅花酒味甘性溫,入口沒有烈酒常有的辛辣,便忍不住多喝了幾杯。

可這之後的記憶,她便是再怎麽努力回憶,都記不起分毫了。

甚至連裴司午什麽時候離開的她都記不清了。

陸令儀推開房門,見裴司午早已在院中練起劍來,清晨的露水帶著冬日裏的寒氣,凝在裴司午手中那柄寒刃之中,在其眉間淩厲的目光裏被盡數甩了個幹凈。

陸令儀沒有上前打攪,只靜靜看著,直待裴司午發現了她,放下劍柄朝她走來時,陸令儀這才露出笑意:“你倒是起得早。”

裴司午沒好氣道:“我可是一夜未眠!”

“為何?”陸令儀雖記得昨晚二人飲酒至了後半夜,但不至於擾了睡眠的地步。

裴司午面色訝異一瞬,繼而又泛起些許紅暈,目光躲閃,再開口時支支吾吾,倒是叫陸令儀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你倒是個不知羞的,我平生未嘗,還不準我徹夜難眠了?”

話裏話外都有些譴責的意味了。

陸令儀愈發摸不著頭腦起來,她走到裴司午面前,瞧他收刀入鞘,又套上裘袍,動作行雲流水,眼神卻躲閃似有隱瞞。

“什麽平生未嘗?”陸令儀一頭霧水,但從裴司午的只言片語間可推測,應該是昨夜發生了些什麽,這讓陸令儀的心瞬間懸了起來。“昨夜我吃了太多酒,有些記不清了……到底發生了何事?”

裴司午方才還不敢看向陸令儀的眼神瞬間變收斂回來,再度望向陸令儀時變得晦澀難捱般:“你……當真什麽都不記得了?”

陸令儀快被他這磨磨蹭蹭的樣子給急死:“快些與我交代罷!你往日也不是這個性子啊!”

陸令儀雖急,卻並未太過憂心,不僅僅是她信任裴司午,更重要的是她清楚自己的身體,昨夜她飲完酒後,或是暫且忘了煩憂事的緣故,睡得極好。

想來也未曾發生些無法挽回的事罷。

裴司午摩挲劍柄的手逐漸放開,低頭將其在手中顛了顛,面色由最初的慌張漸漸平息,再擡起頭時帶了調侃似的涼涼笑意:

“昨夜你可是拉著我行那酒令,又跟著我學那棍舞,舞姿踉蹌,形態滑稽,不記得當真是你陸令儀今生一大損失了!”

陸令儀總覺這話裏有紕漏:“平生未嘗?”

“是啊,你可以去軍營問問,我裴某何曾與他們跳那棍舞的?”

“這便羞愧的徹夜難眠了?”

“那……那不然呢?”裴司午似是不願再繼續此話題,他整好了衣服便擡腳朝門外走去,“奉三在門口候著了,我們早些進宮,回稟聖上罷。”

昨夜美酒驅散的紛擾又悉數在陸令儀腦中一一呈現,陸令儀點了點頭,跟著裴司午出了這方院門,上了門口等候已久的馬車。

“你可曾想過,這次你從家中出逃,永安侯會如何做。”

裴司午在車幾上沏了壺茶,又倒了兩杯,其中一杯遞給了陸令儀。

陸令儀接過,面色早已不覆先前的打鬧玩笑之態,而是一臉愁雲。

她未曾看向手中杯盞,而是楞楞地望向地面:“父親阻止我調查此事,並非憂心與我,而是上面那人不想我們再繼續調查下去。”

陸令儀頓了頓,接著道:“既是那人不願我們做的事,那我偏偏要做。任父親再使什麽法子,我也不會再輕信了。”

話雖如此說,但便是此次母親病重,陸令儀也並未輕信,只是心存了幾分對親情的僥幸,又多了幾分想將自己推到懸崖邊緣的決絕。

人總要一遍遍地反覆確認,才會徹底放下,有時明知是在自己心口剜下傷痕,卻也要借這痛意,將那有朝一日、定會將自己推落崖底的人從心底揪出個幹凈。

馬車一路飛馳至宮門外,陸令儀拿出聖上賜的宮牌,禁軍朝馬車裏的裴司午與陸令儀輯了一禮,很快便放了行。

二人到時,這才得知聖上竟已等待他二人多時了。

陸令儀隨裴司午進殿,殿中除了聖上持筆在折子上細細掃過的聲音,便只剩二人的腳步聲。

“臣,裴司午——”

“陸令儀——”

“參見陛下。”

“坐。”

養心殿內早已遣散了旁人,二人坐在兩側靜靜等候聖上批完那疊折子,又將其摞至一邊。

“陸令儀。”

“奴婢在。”

陸令儀未曾想過聖上會先叫她的名,卻也並未驚慌失措,而是俯了俯身,待聖上擡手示意她坐回去,這才聽上面之人開口道:

“朕聽聞永安侯夫人病重,你告假回府侍奉左右,卻又半夜出逃,叫你家人好找啊。”

這永安侯府竟先向聖上告了狀,陸令儀簡直又想氣又想笑。

“回稟聖上,令儀得知母親病重,宮中太醫均有瞧過卻依舊束手無策,便與娘娘告假回府侍奉左右,望母親早日身體康健。”

陸令儀頓了頓,接著道:“誰料回府這段時日,母親的病雖一天天好了起來,父親對令儀的看管卻愈發嚴格,令儀既無法邁出府門一步,亦無法與外人通信。令儀這才後知後覺,母親並非心病,而是用了藥,作出的那副寢食不安、無藥可治的模樣。”

不然何從解釋永安侯夫人都病成那般模樣了,府中上下卻都在為陸令儀的回府而歡欣雀躍、面上絲毫不見該有的擔憂之色?

更不用說她不過才回府幾日,也未見母親換了些什麽藥,那滋補的藥膳吃著吃著,身子便一日日眼瞧著好了起來?

不過都是騙局罷了。

陸令儀將府中諸多蹊蹺娓娓道來,又謹慎問道:“陛下,永安侯不會知曉我與裴司午這些日子在調查些什麽,這便只剩一個可能了。”

許久不發一言的裴司午此時開口:“陛下,現如今宮裏宮外內憂外患,若不再早些行動……”

在座三人何人不知聖上至今尚未大張旗鼓地行事、是為了避免打草驚蛇?

可事到如今,即便是會擾到身後那條大蛇,也不得不做出行動了。

“不急,”皇帝垂下的手腕輕轉佛珠,眼神卻未看向兩人,而是望向對面的虛空。

久久,他勾起一抹笑意:“朕已猜出了個七七八八,很快了,二位愛卿莫要著急便是。”

.

快至年關,陸令儀在鳳儀宮忙的焦頭爛額,期間永安侯府那邊派人來送過好幾次信,有好言相勸的,也有涕淚漣漣的,出乎陸令儀意料的是,竟沒有惱羞成怒、威逼利誘的。

這倒不像他們的行事作風。

若不是陸令儀早已知曉自家父母是個什麽德行,怕都是要以為他二人這是轉了性了。

在幾封信件中,唯獨讓陸令儀好生看完的,便是雲巧差了那賣糖葫蘆的、托裴司午送進宮中的那一封。

說是信,不如說是匆匆借了紙筆慌亂寫下的幾句龍飛鳳舞般的字跡:

-莫歸!侯爺與夫人所謀何事雖不可知,然此番若歸,恐再無出府之期矣!

雲巧自小便是與陸令儀一同長大,她的字也是陸令儀自小看到大的,即便是未曾落款,字跡散亂了些,陸令儀也能一眼辨出是何人所書。

而這封信幾乎是讓陸令儀斷定了心中所想。

永安侯夫婦二人所謀劃的,怕不僅僅是不讓陸、裴二人前去調查這麽簡單,不然也不至於時至今日還留著那熙熙融融的姿態,字裏行間都是對自己這個女兒的念念不舍。

若不是陸令儀太過了解那二人,怕是真的要信這是思女之心情深意切了。

但這便是陸令儀與裴司午的不解之處了。

除了阻止他二人調查,還能有什麽事能讓永安侯及其夫人費這般心思?

陸令儀思來想去也得不到答案,裴司午更是無解,又因年末各宮實在繁忙,這件事便也被再三耽擱了下去。

直到這日鳳儀宮門前懸上了金粉描繪的大紅宮燈;貴妃親自抱著小皇子,手持紅綢為一棵石榴樹一圈圈纏繞了上;繡了“福”字模樣的織物掛滿了鳳儀宮;陸令儀這才恍然,新歲已至。

往年的皇家家宴都是趙女官陪同貴妃娘娘一同前往,今年因小皇子出世,除了奶娘之外,還需另一侍女隨皇子身旁照料。

這一職責毫無懸念地落在了陸令儀身上。

暖閣內,貴妃將小皇子交給趙女官後,便遣散了眾人,只留下陸令儀一人。

陸令儀為貴妃邊斟茶邊道:“娘娘可是有何事吩咐?”

貴妃接過熱茶輕抿,又招手吩咐陸令儀落座,這才緩緩開口:“可還記得我前些日子跟你講過的,廉親王恐有‘養寇自重’一嫌之事?”

陸令儀自然記得清楚,只是這些日子忙著年關的人情往來,將此事耽擱了而已,見娘娘再度提起,陸令儀的心也跟著被懸起:“娘娘,令儀自然記得。可是廉親王那邊有了新消息?”

貴妃點了點頭,即便四下無人,卻還是不經意餘光到處瞥了幾眼,這才彎下身子,湊近陸令儀耳旁道:“前番邊關戰事吃緊,幸蒙忠親王掛帥,領著兩位將軍並一眾將士,終將夜蘭軍擊退,此事你定有所耳聞。”

陸令儀確聽幾位宮娥閑談時提起過:“忠親王驍勇善戰,為聖上解憂,想必聖上甚是歡喜。”

卻不料貴妃搖了搖頭,竟嘆了口氣:“我本也是如此認為,可那日我抱著容與去見他父皇,往日陛下見了容與都是可愛的緊的,那日卻面色嚴肅,眉眼間憂慮不安。”

“莫不是為了廉親王一事?”

“並不,”貴妃細長的手指纏住了手中的帕子,“自廉親王一事已過了數月有餘,陛下的心緒早已平息,怕是該怎麽罰都早定下了。這會兒心事重重,怕是又有其他禍端。”

陸令儀不禁想起上回與裴司午在養心殿時,聖上曾說已猜出了個七七八八。

若是那七七八八當真屬實,聖上知曉了那背後企圖叛亂之人,現下郁結難舒便也說的清楚了。

貴妃抓過陸令儀的手放至腿上,一雙鳳眼蹙起,眸中清波輕顫:

“今夜家宴,恐多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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