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關燈
第 26 章

待陸令儀再度睜開眼時,身上那人已然背過身,只留給她一個沈默的背影。

明明是大雪寒夜,陸令儀只覺身上發燙。

裴司午的心思她又何嘗不知?但幾年過去,物是人非,莫說自己已嫁作人婦,單論現下幾人處境,也萬萬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

“裴司午……”陸令儀望著天頂的床帷,感受著身旁之人錯亂的呼吸聲。

“我已乏了,有何事明日再談罷。”裴司午的嗓音嘶啞,話音又帶著他全身的寒意,陸令儀不忍再說些什麽,只將褥子朝他的方向帶了帶,這才重新躺下闔上了眼。

.

年關將近,今年似乎比往年更加寒些。

大雪連降了數日,各地的炭火又因路途難行而供應不足,內務府的炭火又都緊著鳳儀宮,一時之間其他宮中眾人怨聲載道,眼見著貴妃娘娘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不知有多少眼睛盯著,巴巴地盼著生下來的可千萬別是個皇子。

這天一大早便放了晴,暖烘烘的日頭曬在許久不見晴朗的宮人眼中,連掃雪的步子也變得輕快起來。

陸令儀從小廚房盛了一碗熱騰騰的鴿子湯,正端在手上小心翼翼地走在廊下,便聽殿內急匆匆地傳出趙女官的聲音:

“娘娘!娘娘您怎麽了!您快躺下,我這就去叫太醫!”

陸令儀匆匆將手中的鴿子湯放至一旁的香幾上,快步入了殿,就見貴妃一臉不適癱軟在地,身旁的趙女官連著兩個小宮娥正在將人往榻上攙扶。

殿內金磚上一灘水跡,陸令儀一眼便知這是破了水,連忙從小宮娥手中接過娘娘,又快聲喝到:“娘娘要生了!快去請太醫!”

小宮娥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哪裏見過這場面,二人對視一眼便慌慌張張奪門而出,陸令儀又連忙對趙女官道:“趙姐姐,你在這兒守著,我去養心殿那邊稟報聖上。”

說罷,陸令儀拔腿便跑出了鳳儀宮。

一路上她既擔憂娘娘那邊的安危,又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柴陵透露有人要給貴妃腹中胎兒下蠱一事。

茲事體大,又沒有證據,陸令儀與裴司午商討一番,終究還是未將此事告知皇上。

但貴妃娘娘臨產在即,今日她得比旁人打起萬分的精神,絕不能讓娘娘與孩子出了岔。

陸令儀出了鳳儀宮,正遇上小德子二人從內務府端了炭火回來,她正愁分身乏術,便急急將人一攔:

“娘娘要生了,你快些去養心殿稟告聖上罷。”

“娘、娘娘?哪個娘娘?可是咱們貴妃娘娘?”小德子聽聞,手中的炭險些掉落在地,一旁的小順子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揣了他一腳:“你還有幾個娘娘?快些去吧,炭火叫我搬回去就行。”

見小德子一溜煙跑了,陸令儀這才匆匆趕往大理寺。

自她上次在霍府蹲守至深夜,誤了回宮的點,聖上便給了她出入宮的令牌。陸令儀奔至宮門,守門的侍衛剛朝她行禮,便見陸令儀一把扯過他手中的馬匹韁繩,翻身上馬,頭也沒回喝到:“有急事,借馬一用!”

馬匹直直停在大理寺門口,侍衛見是陸令儀,便知她是來尋大理寺卿的,見她腳步匆忙,一步不停就往裏去,連忙跟在身後快步道:“大理寺卿正在議事,陸女官不妨稍作休息?”

陸令儀並未回答,循聲找到了關著房門議事的廳堂,不聽身後的阻攔直接將門撞了開來。

廳堂內,裴司午端坐正中,其下十多人披甲戴胄,似是在商討正事。

身後的侍衛連連朝廳內之人道歉:“在下攔了陸女官,但……”

“裴司午,”陸令儀眼神堅定,一句廢話不說,“快跟我來。”

四目相對,裴司午了然,對著其下眾人道:“我有要事,待我歸來再議。”

說罷便隨著陸令儀出了大理寺,剛要喚侍衛牽來他的馬匹,便見陸令儀將方才順來的馬匹拉至裴司午面前:“你我二人共騎一匹吧,沒你那麽多時間了。”

裴司午望著陸令儀就要踩著馬鐙上馬,一把將人拉了下來:“你何時學會的騎馬?”

陸令儀這才發覺,自己方才一時情急,竟匆忙之中學會了騎馬。

二人對視之間,裴司午已翻身上馬,又將還站在地上楞神的陸令儀拉上馬身:“還楞著做什麽?娘娘那邊是不是要生了?”

“是,我們無一人熟悉那蠱術,只得求助於你!”

裴司午不再多言,馬鞭揚起,馬聲嘶鳴,在長安街巷劃下一條白影。

再說回鳳儀宮這邊,派去太醫院的兩個小宮娥哆嗦著嗓子將一句話終於說了個清楚,一時之間宮裏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貴妃娘娘即將生產的消息,有看熱鬧的,有盼著是位公主的,也有只祈禱著母子平安的。

鳳儀宮裏裏外外被圍的水洩不通。

“啟稟陛下,娘娘身子一直較弱,又遇嚴冬,這才無力生產,臣已叫人去吊了參湯,只給娘娘灌下方能有力生產。”

“娘娘叫奴婢懇請陛下,若是有所不測,請陛下萬萬莫念往日情分,定要護住腹中胎兒。”

……

皇帝端坐在羅漢榻上,聽著下邊人一聲聲的稟報,手心的佛珠攥出了一層汗:“陸令儀呢?”

趙女官哆嗦著跪上前:“回稟陛下,陸女官急匆匆出了宮門,至今未歸,應是……應是有要緊事。”

皇帝手中的佛珠頓了頓:“可知她是去了哪兒?”

“這個……奴婢不知……”趙女官的眼睛盯著前方那雙匆匆趕來、還未來得及換下的草龍花紋黑邊朝靴。

皇帝點了點頭,面上不顯,眼底的陰郁卻更深了。

“陛下,參湯煮好了,是否現在就給娘娘服下?”太醫躬身立在不遠處,身後是名端著參湯的小太監。

上邊那人卻遲遲未有動靜。

“陛下?”幾名太醫慌了神,數層紗簾屏風後,產婆的哭腔與娘娘微弱的痛喊一聲聲擾亂著殿內眾人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尖,卻不知聖上為何要在此時遲疑。

“陛下,娘娘她、娘娘她暈過去了!”屏風內跑出一名小宮娥,一張小臉哭花了,顫抖著肩頭跌跪在地上。

“還請陛下快做決斷!”幾名太醫也不知聖上今日是吃錯了什麽藥,竟在這件事上猶疑。

“再耽擱下去,怕是娘娘以及肚裏的皇子,都要性命不保啊!”見此情形,一名白發蒼蒼的老太醫也不顧天威震怒,跪俯在地的膝蓋向前挪了幾步,連著磕了三下響頭。

“……快給貴妃飲下。”皇帝手中的佛珠已被汗水濡濕,隨著雙拳握緊,那雙長而威嚴的眼眸也驀地閉緊了,似是在祈禱、又似在盼等著什麽。

“微臣,”

“令儀,”

“——參見皇上。”

就在這時,門外雙雙掠進一黑一青兩個身影,只見二人匆匆行了禮後,便連忙轉身對太醫連珠炮似般問道:“娘娘如何了?可有飲些何物?”

聽聞娘娘方才便飲了參湯,二人臉色皆是一懼,此時也無人在意為何裴司午一介外男竟在此時出現在鳳儀宮,只聽他吩咐將娘娘喝剩的瓷碗端了過來。

陸令儀見裴司午將所剩參湯放在碗中輕晃,先是觀其色、又是聞其味,最後才用食指輕沾放在舌尖品了品,緊蹙的眉頭這才松了下來。

“如何?”陸令儀湊上前,問道。

“無妨。”裴司午對陸令儀搖搖頭,又上前一步,對皇帝行了個禮:

“微臣來遲,還請陛下贖罪。”

什麽來遲?陛下根本就未曾喚過裴司午入宮。

這事聖上、裴、陸三人皆知,娘娘生產之事誰也預料不到,更不會有提前召誰入宮的理。

但當今聖上何等敏慧,自然知曉他二人的意思。

只見皇帝手中一直攥緊的佛珠終於緩緩松開,再度張開眼時,眼下的紅血絲都清晰可見:“愛卿請起,賜座!”

幾名太醫皆是京城內數一數二的名手,又是宮中的老人,往日即便是給聖上瞧病,也從未有過如此不被信任之時。

端來的不論是湯藥或是茶水,只要需進娘娘嘴的,除了太醫,都得被裴司午過一遍。

幾番下來,幾名太醫都面有慍色。

這裴司午上陣殺敵雖有萬夫不當之勇,但從未聽聞他有學過什麽醫術,更別提與太醫們相互切磋了。

想來這答案只有一個,那便是聖上不信任他們幾個,這令眾太醫更是怫然不悅,卻又礙於聖上默許不好發作。

燃著的線香又斷了一截,宮人們端水遞盆來來回回,門檻被踏得光亮。

直到一聲響亮洪重的啼哭穿透正午暖陽,殿內眾人方紛紛直起身,盯著屏風那處抱著繈褓快步走來的乳娘的身影。

趙女官跟在乳娘身側,帶其一同在皇帝面前跪下: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娘娘為皇上誕下了一名皇子!母子平安!”

眾人紛紛松了一口氣。

太醫們伸袖撫了撫額上細汗,跪賀二皇子的誕生。

見母子平安,殿內的氣氛頓時活躍起來,皇帝松開了握緊的佛珠,將乳娘懷中的二皇子抱了過來。

“瑞雪呈祥,雲開見日,二皇子攜天地清明之氣而降,此乃陛下仁德,國運昌隆之兆啊。”趙女官笑臉吟吟說道。

有誇讚二皇子啼聲洪亮、為英武之相的;有讚嘆其正午出生、預示將來如日方中的。殿內一片其樂融融,卻唯獨裴司午與陸令儀二人各揣心事卻又不便表露。

柴陵費盡心機傳達出來的意思莫非有假?

陸令儀看向裴司午,卻見他輕輕搖了搖頭,眉宇間籠罩著不安的疑雲。

陸令儀亦如此。

四目相對,殿內的聲音被隔絕開來,直到身邊的小德子戳了戳陸令儀的肘間,二人方才聽見皇帝喚聲。

“陸令儀,在想什麽?”許是二皇子的誕生,皇帝對陸令儀的走神並無怒意。

“回稟陛下,令儀只是太過欣喜,這才一時走了神,還請陛下責罰。”

“無礙。”皇帝對陸令儀揚眉一笑,“你算得上皇兒的姨母,快過來抱抱罷。”

這話令殿內眾人一驚。

若是入宮前,貴妃與陸令儀算得上表姊妹關系,可入宮之後,二人私下如何另說,能放的上臺面的只有主仆關系。

更何況身份尊貴的二皇子呢?

能被聖上親口承認“姨母”身份,這是何等的恩賜?

但皇帝好似並未覺得有何不妥,陸令儀謝恩行禮,這才起身將二皇子抱入懷中,又踱著步子,默不作聲來到裴司午面前。

裴司午自認可以抱得起西北壯敵,並與其一決高下,但對著柔弱無骨的嬰兒,卻無從下手。

他只好站在陸令儀身旁,邊用手逗弄著小皇子,邊想著今夜之事該如何向皇帝交代。

畢竟下蠱一事既沒證據、又未曾與皇帝稟告、還果真鬧了個烏龍。

聖上方才願意陪他二人做戲,乃是信任至極,如今這般無召入宮、又將眾人耍了個遍,怕是再賢明的君主也少不了一頓責罰。

就在此時,一股微弱的香氣傳入裴司午鼻腔,令他面色一僵:“不對。”

“有何不對?”陸令儀離的最近,又懷抱著二皇子,此時最是警覺。

裴司午再顧不上許多,從陸令儀懷中接過繈褓,輕嗅片刻,又將皇子還給一旁的乳娘後,徑直朝皇帝跪了下來:

“啟稟皇上,二皇子身上有股清淡的耶悉茗花香,此花夜晚盛開,白日氣味清淡難尋,又異於中原花卉香氣,叫人難以察覺。

“微臣在邊關多年,對此花較旁人更加熟識,雖不懂夜蘭蠱術,但曾在蠱蟲身上聞過此等花香。還請皇上徹查皇子衣物,以保皇嗣無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