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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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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唐檸和周楠站在酒店樓下的大廳各自發呆,一個看著地面,一個看著遠處的綠植。

她在回想,楊明辰是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呢?

最近幾周?最近幾天?

每晚的數學競賽課程,他確實請假了好幾次,什麽原因唐檸不清楚,但曾聽陳耳提到過幾嘴,似乎是家裏有事。

家庭原因。

意氣風發的少年變得這樣萎靡不振,像是被什麽東西緊密纏繞,敲骨吸髓,拽著他不斷下墜。

下墜,下墜,腳下是無底深淵。

沒多久,楊明辰的身影就出現在打開的電梯門中,他邁步出來,臉上是雲淡風輕的淺笑:“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周楠聳了聳肩,不置可否,率先朝酒店外走去。

楊明辰快走幾步,跟上他的步伐,在路過唐檸身邊時,慢下來等她一起。

唐檸偷偷觀察他,從他的臉上已經看不見任何特殊的情緒,仿佛幾分鐘前那個脆弱,敏感的男孩,只是錯覺。

“遇到不會做的題目不要緊張,能寫多少就寫多少,就算拿不到所有的分數,也多拿點步驟分……”

陳耳還在絮絮叨叨地給他們說註意事項,講著講著,給自己都講笑了。

“好了,說再多你們也該煩了,連我都覺得自己嘮叨,總之,盡力就好!”

臨到考試前,祝福語已經不再是加油努力之類的話,而是盡力。

盡力了就好,盡力後的所有結果都是最好的。

唐檸坐在考場上,內心十分平靜。

試卷她已經大致瀏覽過一遍,從易到難的題型都有,總體來說題量安排得很合適。

不至於難到讓人完全拿不到分,但也有難度,能夠區分出人與人之間的實力差距。

完全沈浸在題海中的時間飛速流逝,等再回過神來,鈴聲恰好響起,考試結束。

唐檸在前一秒鐘放下筆,最後回顧看一遍寫得滿滿當當的卷面。

這一個個數學公式與符號串聯起來的答題過程背後,代表著許多個日日夜夜的付出,包含了爭吵與妥協、眼淚與歡笑,它是對過去做的選擇的評判,也指向未來。

輕飄飄的白紙,承載著夢想的千鈞重量。

唐檸交卷的時候,手都有些顫抖。

“慶祝大家順利結束考試,要一起去聚餐……嗎?”

陳耳在考場外迎接幾個得意門生,本想提議晚上一起吃個飯,但看到三張神色各異的面孔,肯定句轉化成了疑問句。

一個若有所思,一個表情冷淡,只有唯一的女孩子眨巴著清透的大眼睛看向她。

強扭的瓜不甜,陳耳放棄了這個想法。

“算了,各回各家,好好休息吧……”

**

數學競賽課暫停了。

等市級競賽成績出來後,優秀的學生會被集中在一起,參加集訓,沖擊省級競賽榮譽。

這段時間,唐檸就在學校跟著上上課,再刷刷競賽題,溫故知新,保持手感。

並不是自傲,她覺得自己能被選拔上,因此她要時刻做好準備。

冬天的氣息愈發濃厚了。

唐檸從寒風的圍剿中逃脫出來,小步跑進教室,還未在座位上坐下幾秒,就被同學通知,老徐找她。

她又起身,再次直面走廊上四處漏進來的風的侵襲。

唐檸在辦公室門口敲敲門,得到允許後入內。

在老徐的辦公桌前站定,她打了聲招呼:“徐老師,您找我。”

老徐笑瞇瞇地看著她,眼神裏滿滿的是對自己學生的認可。

任何老師都會喜歡這個女孩,謙遜有禮,品學兼優。

老徐從辦公桌的一角拿出一張鮮紅的獎狀,遞到唐檸手中:“恭喜你,檸檸,一等獎。”

一等獎意味著可以參加集訓,去參加省裏的競賽。要是獲得省獎,高考降分、甚至保送都有可能。

唐檸心中一塊巨大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盡管她相信自己的努力,但在結果沒出來之前到底還是心裏發虛。

“謝謝徐老師!”唐檸接過獎狀。

“集訓就在一周之後,回去準備準備吧!”

唐檸應好,正準備轉身離開,老徐又叫住她。

“檸檸,過去的事情既然已經發生,那就無法挽回,人只能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說的是她與謝青川的事,就在這間辦公室裏上演的,陰冷的那天。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能夠悄悄抹平人記憶裏的傷痛,最後只剩下淡淡的、模糊的一撇。

唐檸已經記不清所有的細節了,只記得那天的風格外冰冷。

“檸檸,你是一個很優秀的學生。你將來一定會前途無量!”老徐由衷地祝賀。

“快上課了,我也不多留你了,檸檸啊,你先回去吧!”

唐檸告別了老徐,離開辦公室,向著教室走去。

前途無量……嗎?

她不敢誇下海口一定能做到。

但是,她有必須要做到的理由。

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

她想有選擇的自由,她想有追尋自己的目標的自由,她想有實現夢想的自由,卻一直被掣肘,因為她自身的能量還不夠大。

她做出的所有決策不被看好,歸根到底是因為她沒有讓人完全信服的能力。

所以。

唐檸望向走廊的窗外,寒風席卷而過,侵占空氣的生存空間,也吹得樹葉“唰唰”作響。

仿佛在這一瞬間,整個世界都是這陣風的秀場,讓它能夠肆意地展示自己的強大與威儀。

她願成為這陣風。

路過樓梯口,唐檸撞上了正好往上爬的楊明辰。

他的教室與他的老師們的辦公室都不在這一層樓,那麽他是為誰而來呢?

“唐檸。”

想見的人已在眼前,楊明辰索性在樓梯中間停下,不再繼續往上走。

從數學競賽那天分別之後,競賽課暫時結束,除此之外再無交集的他們也沒有見過面,直到今天。

在槐山一中,一提起“楊明辰”的名字,所有人都會想到可靠,嚴謹,他仿佛一臺精密的機器,理性占據上風,從來沒有情緒失控的時候。

但唐檸還記得他當時的異常狀態,沒有人知道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楊明辰擡頭望向站在樓梯上面的女孩,她穿著厚厚的棉服,白凈的臉蛋埋在柔軟的圍巾裏,棕色的格紋布料襯得她越發白皙可愛。

她好像長大了,又好像一直都是這個模樣,與兩年前相比。

清澈,澄凈,時間從她身旁劃過,猶如偶然間抖落的一粒灰塵。

“楊會長。”

他總是強調叫他的名字,“楊會長”這三字聽上去總歸不如名字親近。

楊明辰,明辰,怎麽樣都好。

但一向記性極好的唐檸總是忘記,下一次見面,開場白仍然是熟悉的“楊會長”。

楊明辰暗暗地嘆了口氣,不過他沒有過多糾結這個,因為他這次來,為的是別的事。

“競賽成績已經出來了吧,我從數學老師那兒知道了你晉級的消息,恭喜你啊,唐檸。”

唐檸抿了抿唇:“嗯,以後也請多指教了。”

楊明辰的實力她很清楚,晉級自然也是板上釘釘的事。

但楊明辰卻緩緩地搖了搖頭:“不,我不參加。”

“為什麽?”

“因為我要出國了。”

說這話時,楊明辰是笑著的,前程似錦,他應該高興才對。

可唐檸分明看到了圍繞在他身側的,濃郁的,揮之不去的悲傷。

這好像不是他自己的選擇。

唐檸明白事事不由己的感受,可她又能怎麽辦呢?

她尚且在束縛中,對於別人的困境,除了暗自惋惜,什麽也做不到。

她猶豫了一瞬,點點頭回答:“嗯,出國也挺好,祝楊會長一切順利。”

官方且客套,有片葉不沾身的美感,讓人挑不出錯誤,但也僅限於此。

楊明辰反覆咀嚼她說的這些字,心裏微微刺痛,臉上的笑容卻未受影響。

他深深地盯著唐檸看,仿佛這是最後一次相見,仿佛今後再也不見。

他想把關於她的一切,她的堅持,她的堅強,還有不經意間洩露出來的溫暖的笑意,全都記在腦海裏,然後鎖起來。

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他會重新翻閱,彼時他會真的釋然吧。

楊明辰笑著揮了揮手:“再見。”

再見,唐檸。

再見,槐山一中。

再見,兵荒馬亂的高三。

楊明辰回到家,侯念珍淚眼朦朧地靠坐在沙發上,楊廣冷臉站在門口,手裏舉著一根煙,煙霧繚繞,模糊了空氣裏的暗流。

茶幾被推倒在地,桌上放著的物件全都破破碎碎地散落,水果滾得到處都是,還留有不少鞋印。

滿地狼藉。

楊明辰似乎對這情形已司空見慣,神態自若地對著家長們打了聲招呼:“爸,媽。”

楊廣吸了一口煙,低低地應了一聲:“都處理好了?”

“嗯,學校裏的東西都收拾完了,文件也都敲好印章,沒別的事了。”

楊廣對他的回答很滿意,把煙滅掉,轉身準備出門。

“你去哪?”

一直默不作聲的侯念珍突然嘶啞地開口,聲音裏帶著歇斯底裏的瘋狂。

楊廣沒有搭理她,隨手打開家門。

“……又要去找那個小賤.人!楊廣!我以前是瞎了眼了才會看上你!”

“你走,你出了這個家門永遠都別回來了!”

楊廣不為所動,丟下一句:“離婚協議書我會讓律師送過來。”

家門“哢噠”一聲被關上,聲音輕微但堅決。

侯念珍癡癡地盯著門口的方向,她盼望著那道門能夠再被打開,熟悉的人影走進來,手裏還拎著下班時候特意買的橙子。

他飛快地換完鞋走進家門,邀功似的把一整袋鮮亮的水果往她懷裏塞:“念珍,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侯念珍看啊看,想啊想,都能把門看出花來,可風平浪靜,她等的人也沒有回來。

楊廣變心了,不會回心轉意。

“媽……”

侯念珍發出刺耳的尖叫,撈起沙發上的東西就往地上砸,抱枕,毯子,玩偶,所有她能夠到的東西都不能幸免。

“媽……”楊明辰試著與她溝通。

看著淩亂的地面,侯念珍並沒有滿意,心裏還堵得慌,滿腔的怒意與委屈無處發洩。

她像一枚巨大的氣球,逐漸膨脹,膨脹,越來越大,越來越鼓,覆雜厚重的情緒不斷擠壓她的生存空間。

侯念珍快要喘不上氣了。

她用力地呼氣,吸氣,貪婪地攝入空氣,但還不夠,遠遠不夠。

她尖叫著,一揮手,把遠處茶幾上的東西也甩到地上,那茶幾原先是用來擺放花瓶的,玻璃制品“嘩啦啦”碎了一地。

相繼劇烈的碰撞聲刺耳又尖銳,侯念珍雙手捂住腦袋,目光呆滯地盯著地面。

楊明辰眼底劃過一絲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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