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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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五月的江城,暑氣無聲潛入。

新北路不久前新開了一家小店,此時敞開著大門,面包香氣在這條街彌漫開來,不少人吸引了去。

“我馬上到啦!你再撐會。”

女生握著手機貼近耳邊,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事情,狹長的眼尾上揚,風拂起耳邊的長發。

她掛掉電話,站在路旁探了探身子,右腳剛邁出去,就懸在半空,臉上不滿地顰起眉心。

午後炙熱的太陽映出兩個身影,身後那人揪著她的後領,提醒道:“小姑娘,走路看路啊。”

聞言,她怔了一瞬,回過頭。

男生身穿黑色冰絲襯衫,身姿在陽光下慵懶隨意,脖子上的連筆英文項鏈反光紮眼,使人看不清字母。

車子從身後駛過,帶起一陣微風,掀起記憶裏的心跳聲。

“忱舒眠?”那人疑惑了下,鼻腔哼出一聲笑,似是覺得不可思議。

聽眼前這個男生脫口而出她的名字,忱舒眠不自然地舔了舔唇,隨而抿之,胸腔失序的聲音還未消去。

她壓下那股異樣,低著頭否認:“不好意思,你認錯人了。”

周淮序反應慢了些,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困惑:“認錯了嗎……?”

說罷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一步三回頭,心裏總覺哪裏怪怪的。

忱舒眠借著他回頭時的間隙也回頭看了一眼,見他走遠,提著的心才放下,緊握的掌心沁出細密的汗珠,她無神地望著體育館外的籃球場——

烈陽下好似有個穿著藍白色校服的男生擲出一個三分球,求誇的眼神定格在她身上。

鳴笛聲將她拉回現實,眼前恢覆如常,忱舒眠輕嘆一口氣,準備返回時手機鈴聲在耳邊響起,她接通。

“小眠!快來醫院,你外公出事了!”

尾句猶如晴天霹靂,她掛了電話連忙打輛車,等待的過程她站在原地急得跺腳。忱舒眠打小便跟外公長大,外公教她讀書認字寫詩,聽到他出事,不安的心更是難以平覆。

到了醫院,她順著發過來的病房號找到了。

忱舒眠一個箭步急剎,險些跑過,她開門進去,撲到今懷德床邊,給他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扭頭茫然的問:“不是說被炸了嗎?”

今懷德眉眼彎起,似是被孫女逗樂。

老人坐不住,今天想著給忱知眠做個新書桌,誰知鋸木時,一旁的機器猛地“砰”一聲,這聲巨響陡然把坐在屋內聽戲曲的外婆嚇了一跳。

院裏煙霧纏繞,彌漫著木頭的味道,鄰居聞聲趕來幫忙打了120,最後醫生檢查完說沒什麽問題,就是下頜處有點小傷。

忱舒眠聽完難以置信,嘴唇張了張,找回自己的聲音:“那麽大動靜,就三公分的傷?”

今懷德點了點頭,老臉笑嘻嘻地接過忱舒眠媽媽遞過來的橘子。

她不由在心裏感嘆,太抓馬了! ! !

接著,隔壁床的女人噙著笑說:“舒眠還是像以前一樣可愛。”

在這個聲音入耳時,她瞳孔收縮了下。

忱舒眠對這個聲音自是熟悉得很,她僵硬地把頭扭過去。

甫一進來時只想著外公,並沒有註意到隔壁床位還有人,這會她只覺得脊背浸濕襯衣,喉嚨倏然收緊,她有點期待又有些害怕見到待會可能會進來的人。

站在一旁的男人“嘖”了聲:“你這孩子,怎麽不跟人秦阿姨打個招呼?這麽久沒見了,要懂禮貌。”

說話的是忱舒眠的父親忱蕃,他平時常戴著一副眼鏡,是名語文老師,坐在他身前應和的女人是她的母親今蕙,是名英語老師。她從小就喜這兩科,大部分是他們的原因。

忱舒眠整理了下情緒,勉強露出一個笑容:“秦阿姨好。”

話音剛落,餘光處走進一團陰影,地磚映出的窗框的倒影上,一個頎長的身影正在朝這邊靠近,她指尖泛白,咽了一口唾沫,胸腔不停起伏,壓根不敢擡頭。

周淮序略帶埋怨的語氣在病房內響起:“媽,醫生說你要好好休息,真不明白你跟李姨搶什麽活。”

“小序說的對,看你這一跤摔的。”忱蕃說。

周淮序的目光投向坐在床沿不敢擡頭的忱舒眠身上。她微擡眼皮,今懷德邊吃橘子邊給她使眼色,忱舒眠用力地眨了下眼,他像是沒聽懂,也回應了一個眨眼,甚至比她剛才還用力。

在他啟唇前忱舒眠搶下話語權:“爸媽!那個,禾簡韻說她在店裏忙不過來,我先走了!”

她匆忙地轉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一個眼色也沒給他。

到了醫院樓下,她才得以喘息。

忱舒眠從來沒有想過會和他重逢,對於周淮序,她以為自己早就釋懷了,忘記了,直到今天再次見到,她才知道自己的以為像是個笑話。

······

“什麽?!你碰到周淮序了?”

禾簡韻不自覺拔高音量,惹得在場的人都擡起頭看向這邊,她意識到失態,擺了個抱歉的手勢,然後低下頭繼續聽。

忱舒眠給她講了送完蛋糕後在路邊以及醫院的事情,她也大概了解了是怎麽個情況。

“那你什麽打算?”

“不想跟他扯上關系。”

她看著前方,眼神堅定,卻又黯然。

禾簡韻拍拍她的肩膀,表示讚同。

剛站起來,眼神猝不及防的撞進此刻剛進門的周淮序眼裏,她表情凝固,伸手揪起忱舒眠的袖子,小幅度晃了晃。

“怎麽了?”

禾簡韻擡了擡下巴,示意她看門口。

她撐起身,視線對上周淮序的那一刻,空氣都跟著緊張。她沒有想到他會來這,更沒有想到,在這個平凡又普通的日子,毫無預兆的見到了他三次。

店鋪一共三層,兩層供客人使用,三樓為員工就餐地。

忱舒眠領著他上了二樓,走到落地窗前的座位,桌邊框著點單的二維碼,周淮序拿出手機掃碼進入,手指在屏幕滑動,提交訂單後放下,直奔主題:“為什麽裝不認識我?”

忱舒眠垂著眼,默然無言。

他屈指輕叩桌面,語氣淡漠:“擡頭,說話。”

幾乎是緊跟著他的話語,毫不猶豫的回答:“因為我不想跟你有任何關系。”

“可以嗎。”

周淮序眉心抽動,唇角勾起一聲輕笑,沒有在此地多做停留。

他走後,服務員將他點的飲品送上,她看著眼前這杯青提冰萃綠茶,這是店裏第一杯飲品,也是她最愛喝的一杯。

忱舒眠眨了下眼,轉頭望著窗外,樓下有棵長居於此的柳樹,夏風拂過柳條,搖搖晃晃,連帶著她的思緒,晃到那年秋分。

……

二零一四年八月三十一日。

高一的新生紛至沓來,忱舒眠跟在父母身後探頭探腦,她掃過一張張臉,發現新生裏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兩棟教學樓連接著,連接的樓層下面便是新生報到處。每個報到處旁邊各站著一位套著紅色馬甲的女生,是學生會的學姐們。

忱蕃二人交接完資料後,學姐領著他們去了宿舍樓,行李搬上宿舍,今蕙叮囑幾句就回去了。

忱舒眠是第一個到宿舍的,她觀望了一會,宿舍面積不大,共八張床,門後有個大櫃子放東西,她簡單收拾下便躺在小床上玩手機,等待舍友的到來。

舍友挨個推門而入,宿舍裏瞬間熱火朝天,直到班級消息通知下去領軍訓服才有片刻的安靜。

發放軍訓服的這棟樓名為知行,位於報到處左側。三班幾個先到的女生排成一條隊,不時聊上幾句,忱舒眠站在其中聽她們聊,偶爾插話。

太陽西下,橘色黃昏漸顯,站在前面的女生突然激動:“快看!那幾個是我們班的男生嗎!!”

忱舒眠聞言朝那個女生的視線望去,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周淮序。

他穿著一身淺藍色短T,下身一條黑色五分牛仔褲,給人一種性子爽朗的感覺。

周淮序臉上戴著一次性白色口罩,在墻壁前百無聊賴地站著。許是目光齊聚,他察覺到,看向這邊。

明明素不相識,她卻慌慌張張地低下頭,頗顯心虛。

再次擡頭,他跟旁邊剛來的男生聊了起來,站得遠她聽不清說的什麽,只看到口罩動的幅度,他好像笑了。

而後,周淮序擡起手勾起耳後的細帶,摘下口罩。

這一系列動作做完,耳邊的躁動聲略大了些。

周淮序的下頜不像其他男生那般利落,反倒柔和,五官秀氣像古代裏的小生。

日落的光輝從他那邊投射到忱舒眠這邊,兩人的距離微遠,他的影子卻即觸腳尖。

風拂過初生情絲的胸腔,她知道,她有了個自己才知道的小秘密。

一張不容捅破的窗戶紙。

樓下的小孩撥開小草,摘下僅一的蒲公英,他鼓起腮幫子輕輕吹氣,漫天的白色絨球直闖進忱舒眠的視線內,她眨了下幹澀的眼,思緒回籠,挪過飲品喝了一口,企圖壓下過去的記憶。

街邊亮起路燈,禾簡韻站在收銀臺處笑意盈盈地送走面前這位客人,視線停在那團身影上。

忱舒眠自從中午過後就情緒不高,她坐在馬路牙子,單手撐著下巴,背影薄涼薄涼的。

禾簡韻隨便拉了個人替自己,然後拿著一個新鮮出爐的面包走到她身邊,俯下身,伸出拿面包的手,遞到她臉旁。

椰絲鹹蛋黃的香氣吸進鼻孔,她轉頭,對上禾簡韻嬉皮笑臉的樣子。

忱舒眠扯出一個淡淡的微笑,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禾簡韻將面包塞進她嘴裏,說:“快吃吧,剛做好的呢。”然後順勢坐下。

她咬下裹著椰絲的米面包,身體一下軟掉,自然地倒在禾簡韻身上。

深藍如墨的天懸著一輪彎月,像是天空的胎記。身旁的路燈時暗時滅,興許是電線老化。

禾簡韻打了個哈欠,順口問道:“你跟周淮序都聊什麽了?”

忱舒眠吞咽下去,回答:“沒什麽,我說不想再跟他扯上關系了。”

“?你直接這麽說的?”禾簡韻又問:“那他什麽反應?”

忱舒眠聳了聳肩,無所謂道:“走了唄。”

“就這樣?沒了?”

禾簡韻狐疑,又見她一副不放在心上的模樣,也就信了。

冰塊碰撞雪克杯發出“哢哢”聲,像骰子在杯裏亂撞,射燈投出輕柔的光線,周淮序食指輕點著絨布沙發,心不在焉的回想著下午忱舒眠說的話。

“因為我不想跟你有任何關系,可以嗎。”

可以嗎。

不是疑問句,是肯定句。

許澗在吧臺處跟人打完招呼,開始四處尋找周淮序的人影,最後在舞臺前的VIP卡座看見那顆不算飽滿的後腦勺。

他將手塞進兜裏大步走去,還差十米時刻意放慢腳步,輕緩地靠近,猛地嚇了男人一跳。

“幹嘛呢?淮序哥哥~”

欠揍的語氣換平時周淮序絕對罵他腦子有病,但今日,他罕見的一聲不吭,許澗合理懷疑他被人毒啞了。

許澗用掌心撐著沙發,借力躍起,身體在空中劃了道短弧,穩當當地落在周淮序旁邊,單手攬過他的肩膀,往身上帶,語氣隨意問道:“跟哥說說,怎麽了?”

周淮序將身子往沙發一靠,說:“我今天遇到她了。”

“誰??”

許澗聽得迷迷糊糊的,一時沒想起來那個所謂的“她”。

“忱舒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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