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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城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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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城相會

失散了二十四年的情人在此刻重聚。

水城九洲公司住宅樓,稀稀疏疏仍有幾戶人家燈火闌珊。頂樓的燈光,隔著窗紗通過寬大的落地玻璃窗透出,在夜空中如冬夜爐盤柔和溫暖的火焰。本來,有電梯可直達頂層,但冷鋒選擇了走樓梯,朝思暮想的人馬上就要出現了,此刻卻是忐忑不安。近鄉情更怯,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鄉,鄉是出生成長的地方,鄉是哺育長大的父母,鄉是初情釋放的戀人。

十二樓頂層到了,冷鋒呼吸有點急促,額上冒出了汗珠。冷鋒閉上眼,作深呼吸,讓緊張的心跳恢覆平靜。冷鋒舉起左手,輕輕敲了門,沒反應。冷鋒加重了力量再敲,還是沒反應。但是門裂開了一條縫,原來大門虛掩著。冷鋒用點力輕輕推開,像做賊一樣左探右看,一套豪華的覆式住宅映入眼簾——

溫軟滂渤的燈光如夕陽初墜釋放的霞彩傾瀉大地令勞累了一天的人們或天涯孤旅的浪子得到撫慰。整套住宅占地面積估計有三百平米,一層是客廳和餐廳,還有三間房,分別是辦公室、書房和健身房,三間房用磨砂玻璃與客廳隔開;二層是臥室,一個螺旋型的木梯連接一二層,木梯護欄噴塗金黃色的油漆,階梯鋪著土黃色的地毯。客廳天花板的中央掛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狀如一朵盛開的荷花,由大至小層層疊疊往下墜。吊燈的支架用金箔包邊,配合著暖色的燈光,熠熠生輝。左邊是大陽臺,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已拉上了米色窗紗,厚重的棕金色窗簾挽在兩邊。靠門口這邊的墻上掛著一個巨大的電視屏幕,客廳中間是一圈的皮沙發,米黃色的沙發皮搭配金黃色的沙發腿。整套住宅的裝修和燈飾以暖色為主調,高貴雍華但不失親和。

冷鋒看呆了,這是她的辦公室還是臥室?怎麽不見她的身影?忽然,廚房的玻璃門推開,一個體形較胖的中年婦女端著一個盤子出現了。婦人穿著黑色的短袖恤衫,黑色的裙褲。一頭黑色的頭發及肩,微卷,兜著一個圓圓的臉。

是她嗎?冷鋒怯怯地問:“請問...”

還沒等冷鋒說完,婦人爽朗清脆的聲音傳來:“傻仔,我是韓梅,你不記得我了?快進來吧。”

韓梅說完,把盤子放在餐桌上,快步向冷鋒走來。

朝思暮想的人,冷鋒竟然忘了模樣,但聲音沒有變。冷鋒哽咽著,熱淚盈眶,快步迎上去。他們在客廳中央在燦爛柔和的燈光中凝視、擁抱、親吻。

“你跑步來的嗎?怎麽那麽多汗?”韓梅撫摸著冷鋒的額頭問。

“我走樓梯上來的。”

“有電梯不坐走樓梯,你真是傻到家了。你去洗個澡吧。”

冷鋒捧著韓梅圓圓的臉:“等一會,我還沒親夠。”兩人又是一頓狂吻。

一會,韓梅推開冷鋒,說:“我備了幾個菜,陪我喝點。”

冷鋒匆匆洗了澡,神清氣爽。兩人手拉著手來到餐桌前,餐桌上擺著五道菜:幹煎馬友魚、油燜螃蟹、椒鹽明蝦、水煮青螺、煨生蠔。另外還擺著兩個瓷碗、兩個酒杯和一瓶紅酒,調料碟若幹。

冷鋒看著美食忍不住連吞口水,讚道:“沒想到你一個大忙人,還有這般廚藝。”

韓梅笑了笑道:“除了馬友魚是我煎的,其他的菜是酒店送過來的。”

“太多了,兩個人怎麽吃得完?”

韓梅嘟著嘴瞪著大眼睛望著冷鋒說:“以前我請你吃飯,你總是這樣說。”

“我怕浪費嘛。”

“美食是用來品嘗和享受的,不是用來填肚子的。你怕浪費,吃剩就打包回去。”韓梅接著說:“我們把菜端到茶幾上吧,這裏坐著不舒服。”

冷鋒求之不得,坐在沙發上可以偎依著。

韓梅倒上紅酒,端起杯子,深情脈脈地說:“為我們重逢幹杯。”

兩人一飲而盡。

冷鋒問:“我把資料發給你給我小孩辦讀書,你不知道是我嗎?”

“我知道是你了。”

“那你為什麽不早點見我?”

“你以為我不想見你嗎?我是身不由己。一我沒想到是你,沒想到我們分別那麽久了,你悄悄的又回到我身邊了,我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二呢我又太忙,鎖鎖碎碎的事煩著我,今天在珠海,明天在中山,後天在水城,像個流浪漢,居無定所,我壓根沒心思去考慮我們之間的事。”

“你有那麽多分公司呀?”

“水城是我公司總部,中山有一個分公司,珠海、深圳有一些零散的工程,是跟人合作的。我常在這幾個城市跑來跑去。”

“那你青城的家呢?你不回青城了嗎?你兒女不需你管嗎?”

“桐桐已經長大了,東東還小,有保姆照料,我有空就回。”

“我真佩服你,你自己拉扯兩個孩子,事業還做的那麽大。”

“都是被逼的!男人靠不住,只有自己努力了。”

“你當年不是有單位嗎?怎麽做起生意了?”

“我在基金會的事你應該知道了吧?我不可能回單位了。後來我媽把我弄到銀行,我跟我女兒的父親生活不到一年,他出事了,牽連到我,銀行也沒法呆了,我就出來了。”

“對了,桐桐是我們的女兒嗎?”

韓梅努了努嘴模棱兩可說:“也許是上天安排好的吧,我們緣分沒盡。”

冷鋒緊緊摟著韓梅,附著她的耳朵激動地說:“老婆,謝謝你給我這份最珍貴的禮物。”冷鋒說罷便要吻。

韓梅推開冷鋒:“我不是你老婆,我是單身之人,你是有婦之夫。”

冷鋒卻摟得更緊了:“你是我人生中第一個教我做男人的女人,是我第一個喊老婆的人,以前是我老婆,從今往後都是我老婆,永遠都是我老婆。”

韓梅卻道:“我不想和有婦之夫糾纏,我不想承擔破壞別人家庭的罪名。”

“我和她馬上就要離婚了,很快恢覆單身了。”

“你都還沒有離脫,一天不離都不能說是單身。”

“我和她分居很久了,算起來有十年了,我這跟單身有什麽區別?”

“我不信!我聽說你老婆很漂亮,而且還是內蒙的,你這可是萬裏挑一呀!你怎麽可能跟她分居呢?是你做了對不起她的事吧?”

冷鋒長嘆一聲道:“我跟她怎麽說好呢?說起來話長。我和她在深圳十年,她在工廠上班,她忙她的;我在另一個地方開店,我忙我的,我們相隔二十多公裏,我倆真的很少在一起。”

“起碼你們還是在同一個城市吧?見個面不是很容易嗎?我不信你們沒有在一起。你作為一個男人,那方面的需求肯定少不了,她作為一個女人,肯定也需要吧。”

“實話跟你說吧,她對我非常冷淡,見了面就像貓和狗一樣,除了埋怨和吵架沒話可說。吵著吵著,火氣就上來了。不管我是沈默以對,還是以牙還牙,最後都是我被掃地出門。去年春節,因為擔心封城,我們年初三就回到深圳了,我在給小孩講故事講人生大道理的時候,她就在旁邊冷嘲熱諷,說著說著就扯到我沒資格當爹的問題了。我們大吵了一架,她立馬讓我滾,我拿起背包立馬走人了。那天晚上是年初三,下著小雨,路上沒什麽行人,也沒有公交車,我走路走了一個多小時才趕到鎮上,然後叫了一輛車去到我店。如果我沒有店,我肯定是流落街頭了。我們之間的感情早就涼透了,她也提過很多次離婚了,如果不是因為小孩,我們早就離了。”冷鋒說著說著,悲從心底起,聲音越發沈郁。

韓梅剝了一只蝦塞到冷鋒嘴裏:“你能力也不差呀,我聽說你在深圳開有好幾家店呢。”

“在深圳店一直開一直關,反反覆覆折騰,沒賺到錢,反而虧錢。後來,實在受不了深圳的環境,一氣之下跑去珠海開店,誰知道趕上特殊情況,開開停停,停停開開,折騰半死,熬了一年,實在熬不下去了,便關門走人了。”

“珠海店虧了多少?”

“開店投入四十萬,運營一年費用三十萬,沒利潤,前前後後虧了六七十萬吧。”

“我這兩年都是在珠海中山多,可惜你不早點遇上我。”

“也許是命運的安排吧!命運讓我負債累累才想到要回老家。如果不是這樣,我想我們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再重逢了。能遇上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我之前遭受到的艱難苦恨都不值一提,你是我失散多年重新找回的寶貝,是上帝賜予我最最珍貴的寶貝。”

兩人說著說著又吻在一起了。韓梅身上散發的淡淡的玫瑰清香,使冷鋒更加著迷,難舍難分。

韓梅又一次推開冷鋒道:“冠疫不僅是讓你負債累累,也讓很多人經營困難,我們建築行業其實受影響也很大,很多房地產公司的房子別說賣,上門來看的人都沒有。房地產不好過,建築行業也不好過。”

“你們受影響大嗎?”

“目前來說,影響不太大,因為我做的是市政工程。往後就很難說,這冠疫一天不結束,未來誰也沒法預料。”

“我真沒想到你一個人能把生意做得那麽大,青城有公司,水城有公司,中山也有公司,我太佩服你了。如果知道你喜歡經商,當初我無論如何也要得到你,如果當初我們能成,我不至於今天如此落魄。”

“是你不要我的。”韓梅俏皮了。

“是你不要我才真,那年我們說好在深圳的,你突然就消失了,讓我整整痛了二十四年。”

“你當年如果勇敢一點,果斷一點,我早就是你的人了。你當年給我什麽感覺,長得帥,自視清高,總是等我主動找你。找你嘛,你又老說忙,經常出差。你心裏只有事業,沒有愛情。我當時多麽想和你在一起,你根本不知道。”

“我當時剛剛創業,沒多少錢,在你面前有點自卑,而不是你所說的清高。”

“我說對了吧,是你不舍得為我花錢,所以你失去了我。”

冷鋒不服:“但事實上是你拋棄了我,把我扔在深圳,連最後的見面道別都沒有。”

韓梅抓著冷鋒的雙手,捂著胸口,說:“老公,我現在跟你說聲對不起,你能原諒我嗎?”

冷鋒“嗯”了一聲,把韓梅擁在懷裏。

韓梅躺在冷鋒懷裏,悠悠地說:“我當時是迫不得已,以後有時間我再跟你說。但我一直是愛著你的,如果沒有愛,我們今天怎麽可能又在一起呢?我為什麽不給你道別的機會?因為沒有道別的分手雙方都有一份念想,遲早還會相遇,如果有道別就跟離婚簽協議一樣,從此真的是斷了。”

冷鋒不服:“你這是歪理!你讓我痛了二十幾年。”

“往後餘生,我加倍補償你。”

“怎麽補償?”

“你要什麽都可以,只要我能辦到。”

“真的?”

“你說。”

“我想和你生一個男孩。”

韓梅以為冷鋒提物質方面的要求,沒想到卻是這樣的要求,又好氣又好笑,便說道:“我有兒子了,你也有兒子,還不嫌多嗎?”

“但是我和你沒有兒子。”

“我和你不是有桐桐嗎?”

“桐桐是桐桐,兒子是兒子,我想和你有一個兒子,陪伴我們到老。”

韓梅撫摸著冷鋒的臉龐說:“傻瓜,我今年都42了,想生也生不了。況且我現在的事那麽多,一天也耽擱不了,生了怎麽養嘛?”

“我可以帶呀。”

“別傻了,生一個孩子不知有多辛苦,帶大一個孩子更不容易。你我都中年了,兒子女兒都有,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對了,你跟她離婚之後,你兒子跟誰?”

“她說了,我兒子誰都不跟,等到他高中畢業考上大學後,以後的路就由他走了,我和她以後都不依靠兒子。”

“說得輕巧,等到老的時候就知道了。我可提醒你,離婚協議書上要寫上兒子隨你,否則你兒子以後就不是你的了。你看我兒子,當初我跟他爸離婚的時候,死活都要跟我爭兒子,我說除了兒子,什麽都可以給他。我給了他一套房子還有一百萬現金,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你們現在還有聯系嗎?”

“我把他趕出家門的那一天,我們就徹底斷了。”

“但是,你兒子成長的過程需要父愛呢?”

“我兒子也恨他,從來不提爸爸兩個字,從來不提他的姓名,我兒子說沒有爸爸。”

“所以你當媽又當爹。”

“誰叫我命不好,都是當初你不要我。”

冷鋒輕輕掐了一下韓梅的腰,韓梅無法躲閃,只得求饒。

冷鋒問:“你兒子多大了?”

“跟你兒子一樣大。”

“你兒子成績怎麽樣?”

“還行,有他姐姐輔導,成績差不了。”

“桐桐不是很快要來水城了嗎?以後誰管他?”

“不用擔心,把他扔到學校,以後就交給學校了,我也打算把他放到青雲學校去,跟你兒子成校友了,說不定還同班呢。”

“啊?那麽巧?”

“我兒子三歲的時候我就跟他爸離婚了。我兒子對我依賴很大,我一離開他就哭哭啼啼的。放到青雲學校也好,讓他適應集體宿舍的生活,讓他學會獨立學會堅強。”

“你跟你兒子父親離婚後,就沒想過再嫁?”

“當然想呀!那年我才三十二,怎麽不想?”

“難道這十年沒人追你?”

韓梅驕傲了:“追我的人多著呢,就像當初給你介紹的女孩子一樣多,沒有十個也有八個。”

“你一個都沒看上?”

“人家一聽我結過兩次婚,還帶著一女一男,誰還敢要我?”

“我要,你永遠是我的老婆,是我的女神。”

韓梅動情了:“說來也奇怪,這十年來,我媽我姨我姑她們,還有我閨蜜們,為我再嫁愁死了,我也煩透了,想不到等來的是你。”

冷鋒也動情了,從沙發上站起來,然後單膝跪下,牽著韓梅的左手說:“老婆,你十年不嫁,我十年分居,是上帝安排我們重遇的,我等這一天太久了。老婆,你嫁給我吧。”

韓梅笑了:“你這是求婚嗎?你什麽都沒送給我,我怎麽答應你?”

冷鋒認真地說:“只有你肯嫁給我,我什麽條件都答應你。”

“是嗎?我要一輛車,不是一般的車...”

“能,我一定能。”冷鋒還能等韓梅說完就痛快答應了。

“真的?”

“真的!”

“你都沒等我說是什麽車就答應了。”

“什麽車?”

“瑪莎拉蒂。”

冷鋒才反應過來:“啊?是超級跑車嗎?得多少錢?”

韓梅淡淡回應道:“瑪莎最貴的兩三千萬都有,別說你買不起,我也買不起。我看上的一款是MC20,不貴,差不多三百萬吧。”

冷鋒驚呆了:“三百萬還不貴?”

“我記得你以前說過等攢夠了五十萬就娶我,二十四年前的五十萬放到現在該值五百萬了吧?你說三百萬貴嗎?”

“對於你大老板來說不貴,對於我來說就是天價了。”

“二十四年前你有勇氣說拿五十萬娶我,二十四年的今天就不敢了?”

“五十萬我可以。”

“我要的是二十四年前的五十萬。”

冷鋒為難了,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分不清韓梅說的是真話還是玩笑話。

韓梅看著冷鋒的囧態,心軟了:“你不是還有我嗎?我會支持你靠你的能力去掙夠一輛車的錢,但不是直接給錢你,明白嗎?”

冷鋒這才反應過來,激動得熱淚盈眶:在那個她的眼裏一文不值,在這個她的眼裏貴如千金。他能不激動嗎?在他窮困潦倒之際,不但不遭人棄,反而捧為寶貝。

不知不覺,兩人喝光了兩瓶紅酒。冷鋒渾身燥熱,韓梅圓蔔蔔的臉一片通紅。兩人在沙發上摟抱著,纏綿著,難舍難分,每一分每一秒都貴如黃金,仿佛要把失去的二十四年在一夜之間全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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