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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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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奇遇

1

落日西墜,西環大道車輛如龍。西環大道是青城新修的一條主幹道,連接濱江開發區與城南。西環大道北延線的盡頭便是水榭春堤。這段北延線才剛剛推平,尚未鋪裝水泥,只是用沙石簡單壓實,晴天塵土飛揚,雨天泥濘不堪。此路段坑坑窪窪,大車小車往來不絕,經此路段去往沙河鎮及廣西近了十五公裏。

水榭春堤是一個好地方,昔日的荒山野嶺變成了依山傍水的高尚住宅區——獨棟別墅、連排別墅、小高層住宅樓、中高層公寓樓、酒店、會所,各式建築匯集。

冷鋒駕著車,洪池坐在副駕座位上。走完西環大道,繼續向北,遠遠地便看見了水榭春堤的建築群,大門口十二根巨大的乳白色大理石羅馬柱在夕陽的映照下金碧輝煌,蔚為壯觀。前面是一個巨大的廣場。

冷鋒問:“這裏的房價怎麽樣?”

洪池說:“均價一萬多,最貴兩萬多,別墅更貴。”

“堪比縣中心啊。”

“那當然,要不怎麽對得起‘青城第一天坑’的稱號。”

“第一天坑?”冷鋒不解。

洪池解釋道:“旁邊有一個很大的湖,自然形成的,就像一個坑一樣,主要還是說這裏的價格貴,那麽偏的地方,普通樓房還要一萬多。”

“目前是偏一點,但我看這裏交通環境自然環境都不錯,適合養老,你不考慮為你父母買一套?”

“靠,開盤五千多的時候我不買,一萬多你叫我買,我傻啊?”

“買漲不買跌,再過一年兩年,說不定漲到一萬五了。”

“難說,疫情一年多了吧,躺平的人越來越多,珠三角的房價都開始下跌了。”

“你別指望跌回開盤價。”

“跌成爛泥價我都不要。”洪池正了一下眼鏡,望著遠處,興奮了起來:“大門口旁邊停著一輛車,是不是粉色的?又像是金色的。”

冷鋒一腳油轟過去。

洪池又叫了起來:“果然是粉色的寶馬,你看,車牌號就是你那天拍的。”

“然後呢?”

“開進去溜一圈呀。”

“你沒看到大門口的告示?外來車輛,未經允許,禁止入內!”

“那怎麽辦呢?我們在車上等一會?”

“難道你還想跟她打招呼啊?”

“難道不可以嗎?”

“她可是見過我的,人家以為我是來討那500塊呢。”

“要不你在車上待著,我到裏面去轉一轉?”

“我可沒時間了,再晚就錯過送晚餐的高峰時間了。你好奇心強,你改天再慢慢去打聽吧。”

“你就惦記著你那三瓜兩棗,沒出息!”

“要不我把你放下來?我先回去,你打聽完了再叫我過來接你?”

“算了,回去吧,我等著你的三瓜兩棗充饑呢。”

“這就對了,別整天想著鮑參魚翅,三瓜兩棗才是我們最需要的,辦什麽事都得先解決溫飽嘛。”

洪池有點小興奮了,圓圓胖胖的臉把眼睛擠成了一條縫:“今天不白來,說明這個寶馬女跟這個小區有關聯。下一步我就想搞清楚寶馬女的姓名,是誰的女兒,與韓光正什麽關系。”

“你這樣會不會侵犯人家的隱私啊?”

“不會,我又不公開。”

“那你去查幹嘛?”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跟你有關啊!我感覺其中隱藏著什麽財富密碼,所以我要破解。”

2

此刻的蘇桐渾然不知被人關註了。她正在忙碌,今天是材料與部分機械和工具進場。本來,她不需要自備材料的,只要和供應商簽好合同就行了,需要的時候,一個電話就過來了,頂多提前一兩天備好就行了。但是,有很多材料從珠三角釆購,這些需要提前十天八天準備,甚至一個月。珠三角城市疫情起起伏伏,一直沒有消停過。她最擔心工程做了一半,因為某種材料不能及時到位而拖累整個工程。公司有采購有倉管,但是蘇桐不放心,她要親自驗貨,最擔心的就是顏色有偏差,一旦有出入,又得重新修改圖紙,還得與業主溝通,浪費的時間帶來的損失不可估量。

蘇桐的專業是室內設計,略懂施工。她不擔心施工,施工管理團隊母親已經安排好了。

蘇桐的電話一天都沒停過。可不,剛通完一個,電話又響了,來電的是韓梅:

“桐桐,你今天挺忙啊,電話打了幾次都是占線。”

“媽,今天是挺忙的,很多材料都要驗收。”

“公司不是有倉管有采購嗎?”

“那些帶顏色的材料我不放心,我得對照設計圖來對比一下。”

“你廣州的那個設計總監不是過來了嗎?讓她把關呀。”

“唐海月剛到沒多久,怎麽好意思讓人家馬上就要投入工作?”

“你可不要累壞了,要註意休息哈,急不得的,工期長得很呢。對了,施工總監陳總他們今晚到,家裏那棟樓房都收拾好了沒有?”

“早就安排好了。”

“陳總他們三個人每人單獨安排一個房間,工人可以安排在四樓五樓。陳總他們如果住不慣,可以考慮安排酒店給他們住。”

“知道了,媽!明天正式開工,要搞一個開工儀式,你一定要回來。”

“媽就不回了,媽這邊確實很忙,而且出現了好幾例陽性,天天做核酸,能不動就不動吧。還有啊,弟弟今年就要畢業了,他的學習你也要盯緊一下,爭取考上青雲實驗學校。你不在的時候,手機要藏起來,你在的時候,可以給他玩一會。”

“媽你就放心好了。”

“還有一點你要註意一下,現在是雨季,雨水比較多,你要註意防風防雨防盜,晚上安排人值班。”

“媽你不說我還真忘了,我馬上要去買雨篷,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雨。”

“公司裏沒人了嗎?你可以讓黃西奇去買呀。”

“他去水城了,接幾個師傅過來。”

“青城的公司現在有三臺車,只有一個司機,肯定不夠用,有合適的話你再招一個吧,一定要知根知底,踏實穩重。”

“我不是司機嗎?也可以頂一個。”

“你一天到晚的忙,有時候還要應酬,還是不要自己開,安全第一呀。”

3

韓梅的叮嚀沒多久,便應驗了。是夜,風雨大作,狂風卷著大雨,在空中亂舞。

是日晚上十點多的時候,蘇桐招待賓客的晚宴將近尾聲,忽然刮起了大風,星月被烏雲遮蔽,眼看一場大雨即將來襲。蘇桐擔心工地的材料沒有遮蓋,對賓客們表達了歉意,便叫上黃西奇往工地趕。

唐海月也要去的,被蘇桐勸住了。

兩人趕到工地,工地的值更員——一個叫張叔的老大人,一個人正在拉扯著雨篷。風很大,把雨篷吹得左右翻卷。

材料堆放在一個臨時搭建的工棚裏,工棚用鋅鐵皮覆蓋,被狂風掀得“嘭嘭”作響,如咆哮的猛獸要掙脫牢籠。工棚沒有圍檔,任狂風肆虐。

還沒有通電,工棚以及四周一片漆黑。張叔旁邊一盞應急照明燈似乎受到了驚嚇,不敢綻放光芒。黃西奇手裏拿著一把小型應急燈,是車上備用的光源。

張叔看到蘇桐兩人的到來,稍感寬心。

蘇桐頭一次碰到這種情況,劈頭就問張叔:“我們現在怎辦?”

張叔說:“你讓小黃去搬一些磚頭來。風太大,必須壓住雨篷。我和你把雨篷紮牢,你給我牽著篷角就行了,繩子粗,我來綁。”

“磚頭在哪裏?”黃西奇問。

“會所大門口就有,天黑你小心一點。”

三人經過一個小時的努力,終於把四張雨篷紮牢。雨早已經下了,傾盆大雨倒在工棚頂上,發出的巨響,像煙花爆竹在頭頂炸裂,感覺天要塌了。

“值班室會不會進雨?”蘇桐問張叔。

“值班室沒事,在會所裏面的一個小房間裏,風吹不著。”

“張叔,辛苦您了,以後收工之前叫倉管員把雨篷紮好才能下班。”蘇桐言罷辭別而去。

4

待黃西奇駕著寶馬車駛上道路時,道路已是一片澤國。沒有路燈,大地一片漆黑,寶馬車雪亮的燈光似一把含光奪影劍,劈斬黑夜裏的妖魔鬼怪。然而妖魔鬼怪斬不著,卻被妖魔鬼怪纏上了。

黃西奇心裏犯悚,開得很慢,怕有水坑。不久,後面駛來一輛皮卡車,速度較快,超過寶馬車時,把一灘泥水濺在寶馬車的風擋玻璃上。大雨很快把泥水沖幹凈,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黃西奇似乎有了主心骨,把速度提起來,跟在皮卡後面。

然而,意料不到的事發生了。對面駛來一輛大貨車,高且亮的遠光燈讓人眼瞎。黃西奇拼命的閃遠光,提示對方關遠光燈,對方卻無動於衷。黃西奇只好把方向向右擺,躲遠一點。大車剛駛過,寶馬車右前輪卻陷進了路溝,卡住了底盤,動彈不得。

黃西奇慌得束手無策。蘇桐冷冷地看了一眼黃西奇,提醒他打保險電話救援或打4S店電話救援。保險電話回覆現在出險的車很多,可能要半個小時甚至一個小時;4S店則說,市區到青城,最快也得一個小時,現在下大雨,難保一小時內準時到達。

“怎麽辦?”黃西奇快哭了。滂沱的大雨越下越歡,似乎要淹沒大地才甘罷休。

黃西奇打開雙閃,下得車來,撐著傘,站在路中央揮手求救過往的車輛,然而沒有一輛停下。

十五分鐘後,黃西奇回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對蘇桐說:“蘇總,積水漫到車殼快一半了,坐在車裏很危險了,最好下來。”

蘇桐很是淡定,推開車門,水漫進車廂了。然而車門只能打開二十公分左右,被路溝泥墻擋住了,人出不來。蘇桐把車門關上,爬過後座,從左後門鉆出。

黃西奇遞給蘇桐一把雨傘,說:“蘇總,你能不能幫攔一下車?只要有車肯停,拉一把,車就上來了,我們車上有救援用的拖繩。”

蘇桐把裙擺卷起,縛了一個結,束在膝蓋上面,露出了大腿。

“蘇總,你攔後面的車,我攔前面的車。”

蘇桐攔了幾輛,不停。

兩人快要絕望時,準備棄車逃離時,他來了。

是的,冷鋒來了。他剛從沙河鎮回來,送完一個老板,正哼著小曲回來。客戶大方,給了回程的車資,把他樂得一路興奮不止,似乎幸運女神坐在副駕與他一路同行。

冷鋒遠遠看到路邊有一輛打著雙閃的小車,小車旁邊似乎站著一個人,便關了遠光,慢慢地駛近。

蘇桐趕忙走到冷鋒一邊,撐著傘。冷鋒把車窗搖下,問怎麽回事。蘇桐先是點頭道了一萬個感謝,然後央求冷鋒能否幫下忙,把車拖上來。

黃西奇湊了上來,蘇桐閃一邊。

黃西奇說:“大哥行行好,我的車陷在路溝裏了,上不來,你能不能幫我拖一下?我車上有救援的繩勾。”

漆黑的雨夜,三人都看不清對方的面目,也分辨不出誰誰的聲音。

然而冷鋒的回答粉碎了他們僅有的一線希望:“我的車屁股沒有救援的拖鉤,掛不住繩子,幫不了你們。”

蘇桐把黃西奇推一邊,梨花帶雨半是怨半是哭地哀求道:“大哥,我們攔了很多的車都不肯停,你是唯一肯停下來的,希望你想想別的辦法,水快要淹上來了。”

冷鋒下得車來,對黃西奇說:“你到車上去,掛回手動模式,方向來回擺,轟大油門,我在後面推。”

冷鋒說完便走向寶馬車的車尾。

寶馬車發出咆的怒吼!車輪動了一點,然而無濟於事,底盤被卡住了。

蘇桐給冷鋒打著傘。

冷鋒問:“車上還有人嗎?”

“沒有了。”

“你不用給我打傘,你能不能也來幫推一下?”

“可以。”蘇桐二話不說收起雨傘,放在車尾蓋上,與冷鋒肩並肩的一起推車。

大雨瞬間把兩人的衣服澆透了。

冷鋒大喊著:“這個辦法不行。”

蘇桐哭了:“大哥,你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冷鋒抹下臉上的雨水,又是喊:“如果能找到一些磚頭就好了。”

“磚頭嗎?有,後面的水榭春堤小區裏面就有,要多少有多少。”蘇桐興奮著嘶喊著。

“你叫司機下來和我去搬磚,我開車過去。”

五六分鐘後,冷鋒拉來二三十塊磚頭。

冷鋒下了車,沖著黃西奇喊:“你到車上去,我把磚頭鋪好後,你先倒一下車,然後入進檔,記住用手動檔,方向往右打,碰到磚頭後,方向回正,加大油門,慢慢往前開。我疊的磚頭是階梯形,等到車身與路面平了,馬上往左打,就回到路面了。”

黃西奇“哦哦”回應著。

冷鋒沖著黃西奇又喊:“記住了嗎?”

黃西奇又悚了:“大哥,你疊完磚後你來開好嗎?我怕操作不好。”

冷鋒二話不說,把磚頭搬到寶馬車前右車輪邊。雨水早已把排水溝灌滿了,冷鋒比劃著,把磚頭鋪上。黃西奇打著應急照明燈,蘇桐給冷鋒撐傘。

冷鋒疊鋪完磚頭,馬上鉆進了寶馬車。起動、後退、打右、轟油、前進、回正、慢開、左打,幾個動作下來,寶馬車終於回到路面了。

一直冰冷如霜的蘇桐已是淚流滿面。沒有人看見她流淚,即使看到了,也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蘇桐苦苦央求冷鋒給她電話號碼和姓名,說要酬謝。

冷鋒說什麽也不給,他說:“車在路上都有遇到困境的時候,遇到這種情況,是男人都會幫的。你們趕緊回去吧,洗個熱水澡,喝點姜糖水,別著涼了。”

冷鋒說罷,冒著雨,急急鉆進自己的車,一腳油遠去,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一道閃電“啪啦”一聲,劃過夜空,沈悶的雷聲如戰鼓滾滾而來,似千軍萬馬在雨夜踏步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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