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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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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初現

1

洪池說吼就吼,冷鋒的事似乎成了他自己的頭等大事,比誰都著急。冷鋒美美地睡了一覺,躲過了晌午毒辣的紫外線。兩個小時後,冷鋒剛走出房門,在沙發上躺著的洪池馬上像彈簧一樣直了起來,還手舞足蹈,興奮得像抱著新生的嬰兒。

“特大喜事!我們初中同班同學有人認識青雲學校的老總。”

“誰呀?”

“任豐,你還記得嗎?”

“任大記者呀,當然記得。”

“他剛才跟我說,他采訪過幾次青雲學校的老板羅慶海,能幫得上忙。”

“那什麽時候約下任豐?”

“他說不用約,錢到位就可以解決了。”

“多少錢?”

“十五萬。”

“十五萬?太貴了吧?整個青城縣的人都說進青雲學校頂多就七八萬,我還多預了兩萬,十五萬大大超出預期了。”

“人家拍胸口保證,一定能上。”

“先看下吧,我改天去青雲學校實地詢問一下。”

“你不要改天了,現在就問吧,電話就可以了,何必跑那麽遠呢?”洪池說完拿過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說:“我剛從青雲學校官方網站查到的,由你來問吧。”

冷鋒瞄了一眼洪池說:“你行啊,你可以做領導的機要秘書了,什麽都替我想到了。”

“可惜你不是領導,是一個窮光蛋。別廢話了,趕緊問吧!”

冷鋒操起手機便撥號,並按下免提。

“餵你好!青雲學校嗎?”

“您找哪一位?”電話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普通話字正腔圓,彬彬有禮。

“您這裏是負責招生的嗎?”

“是的,有什麽可以幫您?”

“我想咨詢一下,我想把我兒子從深圳轉回你們學校讀,可以嗎?”

“只要是本市五縣五區戶口都可以。”

“青城縣沙河鎮戶口的。”

“歡迎報讀。”

“沒有其他要求了嗎?”

“我們學校會通過考試擇優錄取。”

“什麽時候開始報名?”

“具體時間還沒有定,現在疫情期間,很多工作無法按計劃落實,請您願諒!您有興趣的話,可以關註我們的微信公眾號,一有消息,我們第一時間在公眾號發布。”

“我還想再問一下,今年的讚助費是多少?”

“沒有讚助費一說,我們嚴格按照政府核準的收費標準收取學費和食宿費,費用在官網上公布。”

“從外地轉回來的,不用交讚助費嗎?”

“先生,我再強調一遍,我們青雲實驗學校從辦學至今十五年來從不收取您說的什麽讚助費。”

“我問過很多朋友了,都說進你們學校要讚助費。”

“您還有別的要問呢?”

洪池踢了一腳冷鋒。冷鋒一個激靈瞬時會意,便匆匆掛了電話,嘟囔道:“怎麽回事?不用讚助費?”

“你傻呀!肯定是暗燈下的操作,能明目張膽的說嗎?”

冷鋒恍然大悟:“你說得有道理。”

“怪不得你當年考不了大學,你這智商啊,還是回家哄小孩吧。”洪池逮著機會就損一把冷鋒。

“我哪能和當年的洪大狀元比啊!”

“行了,別酸了,下一步怎麽打算?”

“怎麽打算?你大爺我要出去送外賣了。”冷鋒說罷便走去去推電動自行車。茍活當下,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洪池搖著頭嘆息道:“可憐的男人老狗啊!人到中年還為五鬥米折腰,難怪你老婆都不想跟你說話。”



冷鋒回頭並順勢丟了一個馬後炮:“你可憐我就趕緊給我弄臺電動自行車吧,最好把你的卡大媽也弄過來。我真扛不住了!催債電話像小日本的‘零式’戰機一樣向我狂轟爛炸。”

2

被“零式”戰機轟炸的何止冷鋒。此刻,姜佩佩也是被炸得體無完膚。姜佩佩剛從藍海電子廠辭職沒多久,藍海的舊同事告訴她:“你老公欠信用卡不還傳遍整個廠了。”這還不算,姜佩佩剛換了一家公司,索債電話便追著來,連老板也知道了。老板問:“聽說你老公欠了農商行信用卡五萬多不還,對你工作有影響嗎?”姜佩佩從事的是財務工作,怎麽沒影響呢?現在連在銀行開戶都被限制了。姜佩佩顏面盡失,怒氣沖天,拿起電話便對冷鋒一頓數落:

“你幹的什麽好事!欠了一屁股債拍拍屁股躲回家去了。你逍遙了,我呢?丟了工作不算,現在連銀行卡都辦不了,你還讓不讓人活了?嫁給你倒了八輩子的黴!我告訴你,如果你欠債影響了兒子讀書,看我怎麽收拾你!”

每逢接到這樣的電話,冷鋒都是默不作聲,他已經習慣了姜佩佩的苛責與痛罵。鐵鍋熱油冒煙時,千萬別放水,一滴都不行。

姜佩佩的聲音清脆滴嫩,但訓起人來語速極快,像機關槍一樣怒射不讓敵人反抗的機會。冷鋒感覺已是千瘡百孔、伏屍百萬、流血漂櫓,無力癱坐在沙發上。

洪池小心翼翼地問:“你怎麽啦?”

冷鋒雙手掩面,用力搓一搓,呲咧下嘴,回應道:“沒事。”

“你不要騙我了,我都聽出來了,肯定是你老婆在訓你。”

洪池話音剛落,姜佩佩又來電了,高亢的,飛越五百公裏仍具有強大的殺傷力:“青雲學校到底能不能進?如果你沒本事辦不了,早點跟我說,我好安排兒子在深圳讀。你這個窩囊爹有沒有對他意義都不重要。”說完便掛線了。姜佩佩吐字如錘,錘得冷鋒兩眼冒金星。

氣氛忽然尷尬。洪池收起平板電腦,說:“我回家一趟。我勸你現在不要出去了,好好休息一下,調整一下心態。”說完便騎上飛馬牌電動車匆匆離去。他那肥胖的身軀似乎能把座椅壓出油。

冷鋒躺在沙發上,雙腿劈叉,雙手枕頭,雙眼圓睜,活脫脫六百多年前朱重八的枕“天”成夢樣。此刻冷鋒沒有夢,腦袋像灌了水銀一樣沈

重:今天的運氣怎的那麽差?難道是自己犯傻不要那500元所致?那一團從天而降的寶馬專屬的幻變的粉色雲悠悠然在眼前晃蕩,如帶翼的天使一般降臨凡塵俗世,來無影,去無蹤。責任也許在寶馬車,也許是自己那一秒的沖刺欠缺博爾特持久的爆發力從而拖累了寶馬。自己最需要錢的時候,從天而降的500元應該是天見憐吧?為什麽不受呢?到底是哪根神經搭錯了線?

3

日落之前,仙氣飄飄的蘇桐飄到了中山三鄉鎮郊外的一個工地上。暑氣尚沒散去,落日餘暉照在工地上,各種機械不停運轉,工人們仍在賣力地輸出力氣。一輛墨綠色的寶馬740停在不遠處,威而不怒,發出低沈輕勻的呼吸聲,不知疲倦地給主人吐出一縷縷的涼氣。韓梅靠在主駕後面的座位上閉目養神。

蘇桐的到來使韓梅有點吃驚,電話都不請示一下突然出現在眼前,千裏走單騎,演的是哪出戲?

車上的“貼身侍衛”吳楚立司機趕緊下車,迎了上去。蘇桐自個拉開車右後門鉆進去,從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對韓梅說:“媽,我剛簽的水榭春堤裝修合同,你過目一下。”

“有那麽著急嗎?快遞發過來不就行了?”

“我想趕時間,盡快讓施工方材料進場。”

“不差這十天八天時間。”

“你說不差,我本來想等你回去的,吳叔叔說珠海封了不少街區,如果波及到三鄉,你想回都回不了,我想來也來不了。”

“這邊的工程剛開工,十天半月我回不去。你要來應該先跟我說一下呀。”

“我就怕跟你說了不讓我來。”

韓梅斜了一眼女兒:“所以你就先斬後奏?”

蘇桐拉了一下韓梅的手,嬌嗔一聲:“媽。”

“你怎麽上來的?黃司機送你上來的?”

“我坐高鐵上來的,黃司機送我到港西高鐵站,到了廣州南站我自己打車過來。”

“到了廣州南站你就應該打電話讓公司派人去接你,你一個姑娘家單獨出門我不放心。”

“我現在不好好的嗎?媽你就別啰嗦了。”

韓梅翻到合同末頁,簽上了名字,合上,說:“今晚還回去嗎?”

“馬上就回。”

“一定要回嗎?我讓食堂加幾道菜,陪我喝杯酒?”

“一定要回,這邊的疫情難料,說封就封。”

“好吧,那我不留你,飯總得吃完再走,公司有食堂,想吃啥都有,少在外面吃。吃完飯後讓吳司機開車送你回去。記住了,下回出門不能自己獨行。”

“知道了,媽。”蘇桐摟著韓梅親了一下臉頰。

韓梅推開蘇桐,問:“你怎麽不讓黃司機直接送你上來?高鐵轉來轉去也差不了多少時間。”

蘇桐應道:“黃司機進公司才兩個月,他還沒跑過長途,我不放心。”

“有什麽不放心的,多跑幾趟不就熟了嗎?吳司機不也這樣過來嗎?”

“吳叔叔跟你多年了,穩如老狗。”

三人便笑了。

吳司機回應道:“謝謝蘇總誇獎,要不改天我帶著小黃和你跑幾趟?”

“謝謝吳叔叔,你是我媽的禦用司機,不敢勞駕。”

韓梅擡起右手用食指懟了一下蘇桐,笑著說:“什麽禦用不禦用,媽被你說得像女皇似的。”

“媽本來就是女皇,全公司上下沒人不怕。”

三人又是笑。

4

女皇遠在天邊,皇恩浩蕩卻澤被不了天下所有蒼生萬物。冷鋒“乞丐翻身做皇帝”的美夢才剛剛進入狀態,便被尿急找不著地的洪池打碎了。

門外傳來幾聲清脆的“嘀嘀”聲,接著便是“嘭嘭嘭”的捶打門板的聲音。冷鋒打開門,不得了,一輛九成新的黃色電動自行車停在門口。

洪池有點小興奮,胖嘟嘟的臉把眼睛擠成了一條縫:“改天我再弄一套袋鼠專屬的黃衣給你,讓你天天黃袍加身,快活似神仙。”

冷鋒哈哈大笑:“這裏不是陳橋,你也不是趙普。”

“演一下不行嗎?人總得有夢吧,越是落魄越得有夢。”

“我現在的夢就是迎娶你家的卡大媽,什麽時候把她嫁過來?”

“你別急嘛!等我收拾一下,把她打扮得漂亮一點,吃灰都好幾個月了,灰頭土臉的怎敢嫁給高大帥氣的冷大少?”

“能不急嗎?我家那個快要跟我翻臉了。”

“我理解你的苦衷。我想過了,還是給你吧。我先說好啊,先過完戶辦完手續才能入洞房哈。”

“我也先說好啊,彩禮現在沒有,分期付款給,每個月兩千,給滿為止。”

“你都被網貸的分期還款搞慘了,還不怕呀?”

“什麽馬巴狗東貓西的怕了,你的不怕,免首期還免息,天掉的大陷餅。”

“我怎麽就攤上了你這個窮光蛋呢?你說我圖啥呀?要人沒人,要錢沒錢,現在反過來刮我的,蹭我的,吃我的。”

“等我哪天成了暴發戶了,還你兩個卡大媽,這總可以了吧?”

“我不要卡大媽了,我要換寶妹妹。”

說到“寶妹妹”,冷鋒把中午刮蹭的事又輕輕的撿了起來:“中午蹭刮我的車就是一輛粉色的寶馬車,車主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長得嬌滴冷酷的。”

“不是吧?你這不是一出‘窮書生餓暈街頭,富家女贈金相救‘的大戲嗎?”洪池來了勁,一板一眼裝腔作勢。

“讓你失望了,戲沒開鑼便結束了。”

“得鏘得鏘得得鏘。”洪池自個敲鑼了,禿頭一摸,怒目一睜,說:“什麽情況快快從實招來,坦白便饒了你,膽敢抗拒休怪老夫刀下無情。”

看著洪池誇張的表情,冷鋒忍不住笑了:“情節很簡單,黃燈最後一秒我沖了過去,突然沒電了,慢了下來,右手邊綠燈亮了,一輛寶馬就沖上來了,把我刮倒了,人車沒事,我就讓他們走了。”

“照你這麽說,責任是寶馬車呀,你不讓他們賠償嗎?”

“人車沒事,讓人家賠啥償啊?而且,我沖黃燈也有責任。”

“青城的慣例,只要是電動自行車與機動車發生刮蹭,機動車都得賠償,多則一兩千,少則兩三百。換是我,肯定癱坐地上,嗯哼一會。這個慣例不能破。”洪池儼然一個老先生在教冷鋒做人。

“他們給了我500塊,我不要。”

“什麽?他們?另有司機?”

“粉色寶馬車車主應該是那個女生,另外有一個司機,看樣子那個女子是挺有錢的。”

“人家給500你不要?你是不是被那個千金小姐迷住了?”

“你傻呀!人家開寶馬的,一腳油一溜煙就不知跑哪裏去了,我一把年紀了,騎著個破電動車送外賣,根本不是同條道的人,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我看你才傻,天掉下來的錢都不要。”

“好吧,我傻,所以我今天倒黴。”

“你有沒有記住她的車牌號?”

“怎麽?你還想去查人家戶口本呀?”

“我就問你有沒有記住?”

“我哪記得住啊,我又沒報警,不過是拍有照片。”

“趕緊給我看一下。”

“你真的還想去索取那500塊呀?”

洪池白了一眼冷鋒:“你是大善人,白給500塊錢都不要,我何苦去做讓人討厭的小惡鬼呢?”

“那你要人家的車牌號幹嘛?”

“好奇嘛!我回青城兩年多了,還沒見過粉色的寶馬車。”

“你沒見過的事多呢!天天抱著平板電腦宅在家裏炒股,你能知道什麽呀?”

“你別廢話,趕緊讓我看一下。”

冷鋒拗不過洪池,便拿起手機打開相冊給他看了一下,還把圖片發給了他。

“現在可以去瞧瞧你家的卡大媽了吧?”

“你真那麽急呀?”

“開出來洗一下,溜一溜,為待嫁做準備,不行嗎?”

“好好好,就依了你吧。今晚你得請我吃大餐哈。”

“請你吃海鮮大餐都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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