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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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照組第三天◎

晨光透過窗上的紅窗花。

江晚舟睜開眼時,身側的被褥已涼了大半,只剩淺淺的餘溫。

外間傳來輕微的“嘩啦”聲,她披起衣服,輕手輕腳走出去。

小桌前,周清鈺正背對著她站著,藍布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淡淡的舊疤。

他手裏捏著個白面饅頭,盯著桌上的東西發楞。

三個黑乎乎的窩頭,顯然是他早起想自己蒸,卻沒掌握好火候的成果。

“醒了?”聽見腳步聲,周清鈺猛地轉身,眼神亮得像晨露,卻帶著點無措的歉意。

“本想試著蒸點饅頭,可竈裏的火總滅,還好我早前去食堂打了些。”

他攤攤手,指尖還沾著點鍋灰,

“看來做飯這事兒,我確實得從零學起。先湊活吃口食堂的,下午我跟胖大廚請教請教,好不好?”

江晚舟走過去,指尖碰了碰搪瓷杯裏的水,還是溫的。

他該是算著她醒的時間,剛倒沒多久。

“去食堂打飯得繞大半個家屬院,你也起得太早了。”

她拿起個饅頭,掰了小塊遞到他嘴邊,“其實燒焦的窩頭也好吃,我小時候常吃。”

周清鈺張嘴接住,咀嚼時眼神卻認真起來,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小板凳上。

“晚舟,有件事,我想在咱們過好日子的第一天說清楚。”

他的掌心溫熱,裹著她的手,“我娶你,是想跟你過日子,互相扶持著往前走,不是讓你天天圍著竈臺轉。”

這話像顆小石子,在江晚舟心裏濺起漣漪。

年代裏,誰家不是女人操持家務、男人在外幹活?

周清鈺的想法,實在太出格。

甚至,她和沈星瀲都沒強硬要求江韌舟改變。

“做飯、洗衣、收拾屋子,這些是維持家的活兒,不是女人天生該幹的。”

周清鈺的目光沒移開,一直落在她臉上,“我要是娶了你,反而讓你比沒成親時還累,那我這婚就結錯了。”

“我現在工作完全是有時間的,你也不用心疼我。”

江晚舟頓了頓,指了指桌上的鹹菜碗,語氣更軟:“要是哪天咱倆都累,或者隊裏有急事,食堂就是咱們的後盾,不用硬撐著做飯。”

“你別覺得女人就得賢惠。在我這兒,沒這規矩咱倆是平等的,家是兩個人的,得一起扛。”

江晚舟反握住他的手,眼眶有點熱。

“好啊。”她笑起來,眼角彎成月牙,“我教你蒸饅頭,你教我看電路圖,以後你修收音機,我就在旁邊給你遞螺絲刀;我縫衣裳,你就幫我穿針引線,分工不分男女。”

“一言為定!”

周清鈺用力點頭,指腹輕輕蹭過她的手背,“下午我先從熬粥學起,保證下次讓你喝上熱乎的。”

“借啥菜譜啊?我這兒有現成的師傅!”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沈星瀲端著個青花碟走進來,碟裏是自家腌的醬黃瓜,油亮翠綠。

她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兩人的話,臉上笑開了花,“你可真是好福氣,找著個這麽疼人的。不像我哥,讓他洗個碗都能把盤子摔了。”

周清鈺有點不好意思,撓撓頭:“嫂子說笑了,我就是覺得,家裏的活兒不該讓晚舟一個人幹。”

“可不是這個理!”沈星瀲把醬黃瓜放在桌上,拉著江晚舟的手坐下。

“前兒個張嫂子還跟我抱怨,說她男人下班回家就往炕上一躺,孩子哭了都不帶動的。你這想法,要是讓家屬院的嫂子們聽見,保準都羨慕壞了。”

她轉頭看向周清鈺,語氣半開玩笑,“不過周清鈺,你可別只說不做啊,下次我可得去河邊抽查,看你是不是真給晚舟洗衣服。”

周清鈺立刻點頭:“嫂子盡管查,我肯定說到做到!”

這話沒等下午,第二天一早就應驗了。周清鈺下班回來,真的端著個木盆,裏面放著他和江晚舟換下來的衣裳,拉著正好休班的江韌舟往河邊走。

江韌舟手裏也拎著個盆,臉卻繃得緊緊的,活像要去上戰場。

“我說你這小子,非得拉著我幹啥?”

走到河邊時,江韌舟壓低聲音吐槽,“這河邊全是家屬院的嫂子,看見咱倆洗衣裳,指不定怎麽議論呢。我這張老臉都快掛不住了。”

周清鈺蹲在河邊的青石板上,學著江韌舟的樣子往盆裏倒皂角粉,語氣認真。

“哥,這有啥好議論的?嫂子在家帶明原、縫衣裳、做飯,一天忙得腳不沾地,咱們下班幫著洗件衣裳,不是天經地義嗎?思想得解放,不能總覺得男人洗裳沒面子。”

他正說著,身後傳來一陣輕笑聲。

張嫂子拎著洗衣籃走過來,看見兩人,眼睛都亮了:“喲,江團長、周技術員,你們這是也來洗衣服啊?”

江韌舟的臉瞬間紅到耳根,手忙腳亂地把衣裳按進水裏,悶聲應了句:“嗯。”

周清鈺卻神色自若,手裏的搓衣板“嘎吱”響:“張嫂子早。”

張嫂子楞了楞,隨即笑起來:“我家那口子要是有你們這覺悟,我也能少遭點罪。”

她蹲在旁邊,一邊搓衣裳一邊跟周清鈺搭話,“你這搓衣裳的手法不對,得順著布紋搓,不然容易破。”

說著還伸手示範了兩下。

不一會兒,河邊又來幾個嫂子,看見江韌舟和周清鈺,起初都有點驚訝,後來聽周清鈺說“家務得兩個人一起幹”,都跟著點頭。

“可不是嘛,男人多分擔點,家裏才能和和氣氣的。”

江韌舟聽著嫂子們的話,原本緊繃的臉也松了些。

等洗完衣裳往回走時,他還忍不住跟周清鈺說:“你這小子,嘴還挺能說,說得那些嫂子都不笑話咱們了。”

周清鈺笑:“不是我能說,是理在這兒呢。哥,你也多幫嫂子幹點活,嫂子肯定高興。”

江韌舟哼了聲,卻沒反駁。

沒過幾天,周清鈺從技術隊借了些邊角料。

幾塊薄鐵皮、一個舊的雙金屬片、還有幾根電線,蹲在小板凳上敲敲打打,旁邊放著張畫得密密麻麻的圖紙。

江韌舟喊小兩口去吃飯,湊過去看了半天,沒看懂:“清鈺,你這又是折騰啥呢?不是說學做飯嗎,怎麽改修東西了?”

“這就是為做飯折騰的。”

周清鈺手裏拿著個鐵皮盒,給江韌舟比劃,“我想做個自動保溫的飯鍋。把雙金屬片裝在鍋底,溫度到了就能自動斷電,既不糊鍋,也不用一直守著竈臺。”

江晚舟端著剛晾好的茶水走過來,聽見這話,心裏暖烘烘的:“其實我沒事,煙熏慣了就好了,你別總為我折騰這些。”

“不折騰。”

周清鈺接過茶水,喝了口繼續說,“這東西要是做成功了,不僅你做飯輕松,隊裏有些需要恒溫的設備維護,說不定也能用這個思路。一舉兩得的事,多好。”

鄰居王嬸拎著新鮮的菜過來串門,看見院裏的東西,好奇地問:“周技術員,你這是做啥新物件呢?上次你幫我家修的收音機,到現在還好好的。”

周清鈺笑著解釋:“做個保溫飯鍋。”

王嬸一聽,立刻豎起大拇指:“你可真是個疼媳婦的!我家那口子要是有你一半心思,我就燒高香了。”

她湊過去看了看圖紙,雖然看不懂,卻連聲誇:“還是讀書人厲害,連做飯的鍋都能自己改。”

接下來幾天,周清鈺一有空就蹲在院裏琢磨。

江晚舟怕他累著,每天都給他泡上濃茶,偶爾遞遞工具。

沈星瀲路過時,也會幫著看看。

江韌舟甚至從隊裏借了個萬用表,說是“幫著測測電路通不通”,其實是想搭把手,卻又抹不開面子。

終於在第五天傍晚,當周清鈺把最後一根電線接好,按下開關時,鐵皮飯鍋裏的水“咕嘟”響起來,指示燈亮了又滅,溫度剛好停在不燙嘴的程度。

“成了!”

周清鈺站起身,眼裏滿是笑意,拉著江晚舟的手湊到鍋邊,“你摸摸,溫度正好,以後做飯再也不用守著竈臺了。”

江晚舟的指尖碰到鍋壁,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傳到心裏。

她擡頭看著周清鈺,他的額角沾著汗,臉上蹭了點灰,卻笑得比晚霞還亮。

“清鈺,謝謝你。”她輕聲說。

“謝啥”

“以後咱們還能一起折騰更多東西,比如在院裏搭個葡萄架,夏天能乘涼。再做個簡易的洗衣機,不用手搓衣裳……”

“對了,現在秋天還好。夏天海島悶熱蚊蟲多,外貿市場有空調,我去找哥商量換票買兩臺。”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未來的計劃,江晚舟靠在他身邊,認真地聽著。

院門外,江韌舟和沈星瀲看著屋裏的光景,相視而笑。

“你看看人家清鈺,再看看你。”沈星瀲戳了戳江韌舟的胳膊。

“人家疼媳婦都疼到心坎裏,你就只會給我砍柴挑水。”

江韌舟撓撓頭,有點不服氣:“砍柴挑水也是疼你啊!下次我也跟清鈺學學,給你做個啥物件。”

沈星瀲笑出聲:“別了,你別把咱家的鍋砸了就行。”

屋裏的周清鈺似乎聽見了外面的動靜,笑著喊。

“哥,嫂子,進來嘗嘗!比食堂的還香!”

江韌舟拉著沈星瀲走進去。

明原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抱著周清鈺的腿喊:“姑父,下次你也給我做個小玩具好不好?”

“好啊!”周清鈺彎腰抱起明原,“等周末,咱們一起做個木頭小火車。”



周清鈺那套“家務平等”,在家屬院掀起的波瀾遠比他想象的要大。

除了羨慕和討論,也引來了一些不滿,尤其是來自部分習慣了傳統分工的男性。

這天傍晚,江韌舟剛結束訓練,就被三連的副連長張大山攔住了。

張大山人如其名,高大粗獷,此刻卻一臉憋屈。

“團長,你得管管!”張大山嗓門洪亮,帶著怨氣,“就你們家那位周技術員,整天宣揚啥‘男人也該做家務’,現在好了,我家那口子天天拿這個說事,嫌我油瓶子倒了都不扶!這像什麽話!”

旁邊幾個同樣被媳婦念叨過的戰士也湊過來,七嘴八舌地附和。

“就是!周工人是好,可這不是擾亂軍心嘛!”

“一個大老爺們,整天圍著鍋臺轉,像什麽樣子!”

“我看他就是個小白臉,光會動嘴皮子……”

江韌舟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他擡手制止了眾人的抱怨,目光掃過張大山:“看來大家太閑了,過兩天營裏大比武,大家比劃比劃?贏了,我請吃飯。輸了,以後少在背後嚼舌根,回去該幫媳婦搭把手就搭把手!”

張大山一聽,眼睛亮了,他自忖身強力壯,還能贏不了一個搞技術的。

“團長,這可是你說的!”



婚後的生活,除了跟沈星瀲分開,對江晚舟而言沒什麽改變。

周清鈺忙碌,常常早出晚歸。

江晚舟並沒有讓自己閑下來。

當周清鈺因為“家務論”引發爭議,甚至導致張大山找上江韌舟時,江晚舟是後來才從沈星瀲那裏聽說的。

她心裏先是咯噔一下,有些擔憂周清鈺會因此承受壓力。

但聽到他在大比武不僅贏了,還說了那句“我不是只說不做”時,擔憂又化作笑意。

還有一種難以言喻 的驕傲。

她也知道周清鈺竟然有個好身手。

那看來周清鈺的家裏人真的也不簡單。

周清鈺回來之後並沒有開心。

江晚舟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

飯菜吃得少了,夜裏翻書、畫圖到很晚。

身上常帶著機房那種特有機油混合的味道。

周清鈺坐在桌邊,對著攤開的電路圖發呆,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那是他遇到難題時慣有的小動作。

江晚舟給他倒了杯熱水,輕聲問:“是電路改造不順利?”

周清鈺揉了揉額角,沒有隱瞞:“嗯,保護裝置總是跳閘,試了很多辦法,效果都不理想。”

江晚舟看著他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心疼卻無能為力。

她不懂那些覆雜的技術原理,無法在專業上給他直接的幫助。

她只能默默地把溫水往前推了推,說:“別急,慢慢想。先去洗把臉,精神一下也許就有思路了。”

她起身去給他打洗臉水,心裏卻盤算著,明天得去問問沈星瀲。

說不準能讓星星找個工作。

星星還有一段時間才生。

她在被子裏發現星星塞給她的錢,江家現在只有便宜大哥賺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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