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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王第三十五天◎

王政委話不多,咧嘴笑了笑,把箱子擡到屋裏。

林小梅也拎著個布包來了,裏面裝著幾個白面饅頭:“剛蒸好的,你們路上肯定沒好好吃飯,先墊墊肚子。”

正忙得熱火朝天,院門外又探進來個腦袋,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手裏挎著個竹籃:“新搬來的?我是隔壁的孫桂英,你們叫我孫大娘就行。”

她走進來,把竹籃往桌上一放,裏面是幾只巴掌大的海魚,銀閃閃的還帶著潮氣:“剛從海邊打上來的。”

“大娘,這太貴重了……”沈星瀲過意不去,要掏錢給她。

“哎,啥錢不錢的!”孫大娘手一揮,粗糙的手掌上全是裂口,“都是軍屬,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那口子是修東西厲害的,你們家有啥壞了的,桌椅板凳、鍋碗瓢盆,盡管找他!”

江晚舟看著滿屋子的人,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熱乎話,心裏那點對陌生地方的惶恐。

窗外的海浪還在“嘩嘩”地拍打著礁石,風穿過椰子樹葉,發出“沙沙”的響。

明原這時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指著院門口的椰子樹喊:“娘,那是啥?能吃嗎?”

一屋子人都笑了,趙秀蘭逗他:“能吃!等黃了,讓你小姑摘給你吃,甜得能粘住牙!”

江晚舟看著明原亮晶晶的眼睛,也跟著笑了。

傍晚。

江晚舟蹲在壓水井旁,搖柄壓下去的力道比老家的井沈很多。

紅桶裏的水她接了一半。

沈星瀲在屋裏收拾包袱,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混著明原的咿呀聲飄出來。

江韌舟扛著捆柴火回來,軍綠色的褲腳沾著草屑。

“夠燒三天。”

他把柴火靠在墻角,聲音帶著訓練後的沙啞,“明天我去領糧本,你們在家別亂跑。”

“哥,我跟你去。”江晚舟擦了擦手上的水漬,“我認認路。”

沈星瀲從屋裏探出頭:“讓她去吧,總悶著也不是事。”

第二天。

江晚舟跟著江韌舟排隊領糧本,聽見前面兩個婦女在拌嘴。

“我說了要細面,你給我粗心面幹啥?”穿花褂子的女人把布袋子往櫃臺上一摔。

售貨員是個本地姑娘,翻眼:“細面就這些,不要拉倒。”

“你這啥態度?”花褂子往前湊了半步,“信不信我找你們主任?”

江晚舟悄悄拽了拽江韌舟的衣角,他不動聲色地往她身前擋了擋。

輪到他們時,江韌舟把介紹信遞過去,聲音平穩:“領兩本糧本,一戶江韌舟,一戶沈星瀲,一戶江晚舟。”

姑娘掃了眼介紹信,突然笑了:“江團長啊?趙嫂子昨天還念叨你家新來的妹子呢。”

她從抽屜裏抽出糧本,又多塞了兩張細面票,“拿著,剛到島上,孩子得吃點細的。”

出了供銷社,江晚舟捏著糧本上的紅印章,指腹蹭過紙面的粗糙:“剛才那個是誰。”

“是老劉家的,粗糧會給娘家。”江韌舟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島上人少,是非傳得快,少跟人起沖突。”

海風突然緊了。

江晚舟看見林小梅拎著網兜從前面經過,網兜裏的茄子紫得發亮,看見她們就喊:“晚舟妹子!趙嫂子讓我給你帶點菜!”

“不用麻煩……”

“拿著吧,自家種的。”林小梅把網兜塞給她,眼神往江韌舟身後瞟了瞟。

回到家時,沈星瀲正站在院門口張望,看見她們就迎上來:“孫大娘送了些海菜,說拌著吃下飯。”

江晚舟把茄子放進廚房,聽見沈星瀲在跟江韌舟說話,聲音壓得低。

江晚舟蹲在院裏補網,麻線在指間繞出個又一個結,像給網眼系上小繩。

孫大娘送的舊漁網破了個洞,邊緣的線磨得發毛,她用牙齒咬斷線頭。

“這網得用新線補,舊線不經泡。”沈星瀲端著木盆從屋裏出來,盆裏是明原換下來的衣裳。

“趙嫂子說今天退大潮,貨多。”她拽了拽補好的網,結打得有點歪,卻還算結實。

沈星瀲把衣裳往晾衣繩上搭,海風卷著潮氣撲過來,剛掛上的布衫就被吹得獵獵響。

“早去早回,別跟人起爭執。”她的手指在布衫上捏了捏,像在擰幹看不見的水。

明原抱著個海螺在院子裏轉圈。

江晚舟摸了摸他的頭,把網卷起來往肩上一扛。

沙灘上已經聚了不少人,趙秀蘭蹲在近處的礁石旁,手裏的小耙子“咚咚”敲著蠣殼,見江晚舟來就招手:“這邊多!”

江晚舟剛走過去,就聽見身後有人“嗤”了一聲。

老劉家的媳婦站在不遠處,手裏的桶踢到石頭上,發出刺耳的響。“有些人啊,剛來就占好地方,臉皮真厚。”

趙秀蘭猛地站起來:“劉桂香你說誰呢?”

“誰應說誰唄。”劉桂香往這邊走了兩步,桶裏的蟶子在水裏蹦跶,“這礁盤是你家的?就許你占著?”

江晚舟攥緊了手裏的網,指節抵著網眼的硬邊。

她想拉趙秀蘭走,卻被按住了胳膊。

“我在這兒趕海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呢!”趙秀蘭的聲音比海浪還高,“有本事找隊長說去,看這地方該給誰!”

周圍的人都停了手裏的活,遠遠地看著。

“吵啥呢!”林小梅拎著桶跑過來,往兩人中間一站,“多大點事,劉嫂子你往那邊挪挪,那邊的蛤蜊肥。”

劉桂香瞪了趙秀蘭一眼,拎著桶往遠處走,腳步踩得沙子“咯吱”響。

趙秀蘭往地上啐了一口,又敲起蠣殼,只是力道比剛才重了三倍。

江晚舟的手心裏全是汗,她往孫大娘那邊看了看,老人已經站起來,正往家走,背影在沙灘上縮成個小點兒。

“別理她!”趙秀蘭把敲下來的蠣子往江晚舟桶裏放,“她男人跟王政委不對付,連帶看誰都不順眼。”

蠣殼的邊緣很鋒利,江晚舟撿的時候被劃了道小口,血珠滲出來,在海水裏散成淡紅的霧。

她突然沒了興致,網往肩上一甩:“趙嫂子,我先回去了。”

“這就走?”趙秀蘭擡頭看她,眼裏的光暗了暗,“再撿會兒唄,這點夠吃啥的。”

“家裏還等著呢。”江晚舟往回走, 網繩在肩上磨出條紅痕。

快到家屬院時,看見孫大娘站在路口的老槐樹下,見她過來就往樹後躲了躲,手裏的籃子往身後藏。

江晚舟裝作沒看見,腳步卻慢了半拍。

“晚舟妹子。”孫大娘突然開口,聲音像被海風吹啞了,“劉桂香那人你別往心裏去,她男人前陣子沒升到政委,心裏憋著火。”

江晚舟楞了楞,手裏的桶晃了晃,水濺在鞋上。

“趙嫂子也不容易,”孫大娘的聲音更低了,“王政委常年不回家,她一個人帶著倆孩子……

回到家時,沈星瀲正坐在竈門口擇菜,見她回來就問:“咋這麽早?”

“有點累。”江晚舟把桶往地上一放,蠣子在水裏吐著泡,像在說悄悄話。

沈星瀲往竈膛裏添了根柴,火光映著她的臉:“是不是跟人吵架了?”

“沒有。”江晚舟蹲下來收拾蠣子,殼上的泥沙蹭了滿手,“就是覺得挺沒意思的。”

傍晚江韌舟回來,看見桌上的蠣子燉豆腐,突然說:“食堂的事問好了,明天你去試試。”

“我不去。”江晚舟扒著飯,米粒在嘴裏打轉。

“必須去。”江韌舟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碗沿磕出個響,“總在外面晃,遲早惹是非。”

沈星瀲往江韌舟碗裏夾了塊豆腐:“咱們剛到,讓她緩緩……”

“緩啥?”江韌舟的聲音硬了,“島上不比老家,沒人替你兜底。”

夜裏江晚舟躺在炕上,悄悄坐起來。

她摸了摸枕頭下的草藥包,紫蘇的味道混著海腥味鉆進來,突然想起紅星大隊的夜晚,蟲鳴比潮聲軟多了。

第二天一早,江晚舟剛把網收進柴房,趙秀蘭就來了,手裏拿著塊花布。

“給明原做件小褂子,島上風大,擋擋涼。”她把布往桌上一放,眼神往江晚舟臉上瞟,“聽說你要去食堂幹活?”

“嗯。”江晚舟的手指絞著衣角。

“也好,食堂清凈。”趙秀蘭的手指在布上劃著花紋,“就是大師傅脾氣倔,你多忍著點。”

江晚舟看著那塊花布,紅底上的小黃花像撒了把星星。

去食堂的路上,江晚舟看見林小梅蹲在路邊擇菜。

“晚舟妹子,趙嫂子給你的布好看不?”林小梅擡頭笑,眼角的紋裏沾著點泥。

“挺好看的。”

“她也就這點好處了。”林小梅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前陣子孫大娘男人傷了手,想借點錢,她楞是沒借。”

江晚舟的腳步頓了頓,食堂的煙囪正在冒煙。

大師傅見她來就指了指面缸:“先揉五十斤面,試試你的勁。”

江晚舟洗過手,把手伸進面缸,面粉裹住手指。

她開始揉面,不知道揉了多久,大師傅也沒喊停。

江晚舟的胳膊酸得像灌了鉛,面團在手下慢慢變得光滑,像塊聽話的泥巴。

她不知道,竈房的門後,大師傅正透過門縫看她,嘴角抿成條直線,像在掂量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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