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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王第三十二天◎

定親的消息像撒了把豆子,半天功夫就滾遍了紅星大隊。

江晚舟剛走到曬谷場,就被李嬸子拽住胳膊。

“晚舟丫頭,真要跟周知青定親啦?”李嬸笑得眼角堆起褶子,“這可是天大的好事!那後生看著就穩重!”

“還要等我哥回來。”

江晚舟紅著臉點頭,剛想說話,就聽見知青點方向傳來掀翻板凳的聲響,夾雜著宋錚拔高的嗓門。

“周清鈺你昏頭了?娶江晚舟?你忘了媽臨走時咋說的?讓你在鄉下待著,過陣子想辦法把你弄回去。你倒好,直接要跟個鄉下姑娘綁一輩子?”

周清鈺的聲音緊隨其後,冷得像結了冰:“我的婚事,輪不到你們指手畫腳。”

“我們指手畫腳?”宋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別忘了戶口本上咱是一家人!你在這窮鄉僻壤娶個沒背景的,傳回京市,你臉往哪擱?”

一家人?他們竟是繼兄弟?

她腦子裏“嗡”地一聲。

難怪宋錚總對周清鈺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較勁。

難怪周清鈺提起京市的家總透著股疏離。

這裏面藏著這麽多彎彎繞。

“爸的臉,還沒我的日子重要。”周清鈺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你少擋道!”

宋錚的聲音更尖了,“周清鈺你少裝好人!你就是看不慣我媽進門,故意找機會鬧別扭!下鄉就是你故意的!”

裏面還在吵,江晚舟卻聽不下去了。

她轉身就跑,心裏像被塞進一團亂麻。

周清鈺可能在高考前就會回去?

江晚舟剛沖過村口石橋,就撞見個穿著軍綠色褂子的身影,帆布包上還印著“為人民服務”。

“哥?”江晚舟驚得後退半步,“你咋回來了?”

江韌舟皺著眉,黝黑的臉上滿是急怒:“我再不回來,你是不是要把自己打包送給知青了?”

“哥你聽誰說的?”

“全村人都在傳,我用得著聽誰說?”江韌舟的力氣大得驚人,捏得她手腕生疼,“你腦瓜被門夾了?知青是啥人?遲早要回城!你跟他定親,等他拍拍屁股走了,你帶著壞名聲守活寡?”

“周知青不是那樣的人!”江晚舟掙開他的手,眼眶泛紅。

“他說啥你都信?”江韌舟冷笑一聲,從帆布包裏掏出個紅本本晃了晃,“看見沒?我在部隊立了功,馬上要提幹了!我給你在縣城找個供銷社的差事,不比跟個知青瞎混強?”

“哥!”江晚舟又氣又急,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江韌舟上前一步,指著知青點的方向:“他一個京市來的金枝玉葉,能跟你真心?我看他就是在這憋壞了,拿你解悶呢!”

兩人的爭吵引來了圍觀的社員,張嬸擠上來打圓場:“大舟啊,有話好好說,晚舟這孩子心裏有數……”

“她有數?”江韌舟甩開張嬸的手,“她要是有數,就不會讓全村人戳脊梁骨!今天這親必須黃!不然我就不認她這個妹妹!”

“你憑啥管我!”江晚舟終於忍不住哭出聲,“我偏不!”

“反了你了!”江韌舟揚手就要打.

“江同志你別傻了。”宋錚不知何時在旁邊添火,“他就是跟家裏賭氣,等氣消了,照樣回城當他的少爺。你跟著他,最後只能落得一場空。”

“宋錚你閉嘴!”周清鈺轉身瞪他,“我跟晚舟的事,輪不到你插嘴!”

“我不插嘴?”宋錚也瞪回去,“你把媽帶給你的人參偷偷換給沈同志補身子,現在你又要娶她,你就是故意跟我和 我媽作對!”

“人參是我換的!”周清鈺的聲音拔高,“跟你媽沒關系。”

兩人又要吵起來,江晚舟突然喊了一聲:“都別說了!”

她抹了把眼淚,看著周清鈺:“周清鈺,我要的是能跟我一起刨地、一起攢工分的人,不是遲早要回城的。”

“我不會走!”周清鈺急得額頭冒汗。

“夠了。”江晚舟打斷他,轉身對江韌舟說,“哥,你先跟我回家。”

她沒再看周清鈺,也沒理會宋錚得意的眼神,低著頭往家走。

背後傳來周清鈺的喊聲:“晚舟!你信我!我是真心的!”

江晚舟的腳步頓了頓,終究還是沒回頭。

院裏,沈星瀲正哄著被外面吵鬧聲嚇哭的明原,見江晚舟紅著眼圈進來,趕緊把孩子遞給旁邊的江韌舟,拉著她進了竈房。

“咋回事?”

江晚舟蹲在竈門前,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一抽一抽的:“哥不同意我跟周清鈺。宋錚還說,他們是繼兄弟,周清鈺不久要回城。”

沈星瀲也驚了,“那他咋會求親。”

江晚舟的聲音悶悶的,“星星,你說他是不是耍我呢?他是不是早晚要回城?”

沈星瀲嘆了口氣,蹲下來拍著她的背:“晚舟,這事得你自己想。周清鈺對你咋樣,這大半年你看在眼裏。他為你擋劉翠花的臟水,為你做棒槌,為你跟宋錚吵翻,這些總做不了假。”

這時,江韌舟走進來,手裏拿著個搪瓷缸:“喝點水吧。剛才哥不該動手。”

江晚舟沒接,也沒擡頭。

“但我的話你得聽。”江韌舟把缸子放在竈臺上,“我托戰友打聽了,知青回城是遲早的事,尤其是他這種有背景的。你跟他耗不起。”

“我再想想。”江晚舟終於擡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核桃,“哥,你讓我自己想想。”

竈房裏的煤油燈昏黃搖曳,映著江韌舟嚴肅的臉。

他正給沈星瀲和江晚舟分饅頭。

“嫂子,你懷著身子,多吃點。”江韌舟把最大的一個白面饅頭塞到沈星瀲手裏,又轉向江晚舟,“你也長身體,這個給你。”

江晚舟捏著溫熱的饅頭,沒什麽胃口。從昨天到現在,她腦子裏一直亂糟糟的。

“你這次回來能待多久?”沈星瀲咬了口饅頭,率先打破沈默。

“最多半個月。”江韌舟喝了口玉米糊糊,“部隊那邊催得緊,這次回來一是看看你們,二是有件正事跟你們商量。”

江晚舟心裏“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在部隊提了幹,家屬可以隨軍。”江韌舟放下碗,看著沈星瀲,“你帶著明原跟我走吧,到了那邊我能照應你們,明原也能去隨軍子弟學校念書。”

沈星瀲楞住了,手裏的饅頭差點掉下來:“隨軍?這太突然了吧。”

“不突然,我早就想好了。”江韌舟語氣堅定,“駐地有家屬院,我已經托人打聽好,比這兒寬敞。”

沈星瀲看向江晚舟,眼神裏滿是猶豫:“那小妹呢?”

“她也跟我走。”江韌舟看向江晚舟,“她才十八歲,正是念書的年紀,到了那邊可以去夜校補補課,將來考個工務員啥的,總比在這村裏面朝黃土背朝天強。”

江晚舟手裏的饅頭徹底涼了。

隨軍?離開紅星大隊?

她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這裏有她熟悉的土地,有她好不容易攢下的家業,還有周清鈺。

“我不走。”她擡起頭,語氣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哥,我的根在這兒,我不能走。”

“你的根?”江韌舟皺起眉,“你的根就是被人戳脊梁骨,跟一個前途未蔔的知青耗著?小妹,你清醒點!”

“我沒不清醒。”江晚舟的聲音提高了些,“這裏有我的豬圈,有我蓋了一半的新房,還有……”

她沒再說下去,可誰都知道她想說什麽。

“那些能當飯吃?”江韌舟的火氣又上來了,“豬圈我可以找叔重新找人,新房也能賣給隊裏,錢我給你存著。”

“至於那個周清鈺,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我已經跟他談過了,他自己也承認,遲早是要回城的。”

江晚舟猛地擡頭:“你跟他談過了?他說啥了?”

“他還能說啥?”江韌舟冷笑一聲,“說他會說服他爸,讓你跟他一起回京市。你信嗎?他爸能看得上你這個鄉下丫頭?別做夢了!”

江晚舟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江韌舟還想說啥,被沈星瀲使了個眼色,只好作罷:“行,你想。但定親宴必須推遲,我得親自跟那姓周的聊聊。”

傍晚,江晚舟去河邊洗衣服,遠遠看見周清鈺坐在老桃樹下。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看著孤零零的。

她攥著衣服,猶豫了半天,終究還是轉身回了家。有些事,確實需要好好想想。

夜裏,江晚舟躺在炕上,翻箱倒櫃拿出那塊玉佩。

是周清鈺送她的定親信物。

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玉佩上投下淡淡的光暈,像他看著自己時認真的眼睛。

“難道我真找到騙子了?”

“周清鈺啊,周清鈺,我該不該相信自己。”

“該不該相信你呢?”

她對著玉佩喃喃自語,眼淚又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窗外,周清鈺躺在知青點,也沒睡。

他相信自己有足夠帶江晚舟去京市的能力。

可他也知道有些隱瞞,終究成了傷害她的刀。

遠處傳來宋錚的咳嗽聲,顯然也沒睡。

這場不平靜下的風波,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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