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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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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糖果

不同於上次遠遠從電視機聽到的采訪, 此刻林晏寧的聲音清晰傳進姜楠耳中,宛如驟雨前的急促雷鳴,震得她五感短暫封閉了一剎。或許是很長時間沒聽過這個熟悉的語調, 竟有些恍惚,用了會兒功夫才集中精神醒轉過來。

她擡眼註視著前方, 淡淡道:“有話就放。”

“怎麽在西藏待了那麽久?”

“無可奉告。”

“打算什麽時候回來?”

“與你無關。”

林宴寧沒有對她的敷衍生氣, 耐著性子說:“小舟,我在關心你。”

姜楠臉色暗沈到極點,冷冷地說:“你是貴人多忘事還是太過自以為是?我和你有什麽關系?你有什麽資格關心我?或者說,你憑什麽關心我?”

林晏寧頓了下:“小舟, 我們之間現在連句話都不能好好說嗎?”

田野上有風拂過,吹亂姜楠額前的碎發,也遮住了眼底湧起的嘲弄, 她沒什麽情緒地說:“放完了?那我掛了。”

她沒有興致和林晏寧繞彎子, 他們現在也不是可以閑聊的關系, 沒必要委婉迂回, 多此一舉罷了。

林晏寧停了兩秒,補充說:“姜叔叔住院了。”

姜楠若無其事哦了聲, 手指揪著一截樹皮, 冷笑道:“姜明遠終於快死了?這可真是太好了。”

聽筒那邊寂靜了好一會兒, 林晏寧輕輕嘆口氣, 低沈聲音再度傳來:“不管怎麽說他都是你父親。”

姜楠聽得笑了起來, 說話很慢:“我知道啊,這不是在問你嗎?他要是快死了, 你記得及時通知我,好讓我趕回去奔喪給他收屍盡盡最後的孝道,畢竟再不想承認, 這身上還留著他一半的血呢。”

這段尖銳刻薄的話一字不落傳到林晏寧耳中,他思慮著還想張口,卻被姜楠不耐煩地打斷了。

她閉上眼睛,語氣一點一點涼了下去:“還有,我這個人向來心善,好心提醒一下,你剛才稱呼中出現的錯誤,對於姜明遠,你不應該叫叔叔,而應當稱呼他為——”

“姑父。”

姜楠表情冷峻,擲地有聲地吐出這兩個字。

語罷絲毫不給林晏寧再出聲的機會,迅速把電話掛了。

遠處群山連綿,山峰和飄散的棉花雲依偎在一起,前方林子外的場地裏仍舊熱鬧,幾個小孩在大人陪伴下放著風箏,嘰嘰喳喳的來回跑動,童言童語的歡笑聲不斷傳過來。

林晏寧的來電,再加上姜明遠這個名字,勾起姜楠不願回顧的過往,那些記憶片段來回在腦海交織纏繞,頭劇烈地疼了起來。

她扔掉手機,氣息不穩地靠在樹上。

太陽光芒萬丈,一如多年前那個夏日的午後。

媽媽無聲無息躺在床上,像睡著了一樣。

她回到家,呆呆的站在床邊,抓著她已然僵硬的手不間斷喊著媽媽,想喚醒對方,直到喊啞了嗓子也再得不到半點回應。

她撥打姜明遠的電話,無人接聽,打了幾遍後,依舊無人接聽,她一個接一個的不停撥,直到電話裏的自動回覆變成了機械冷硬的關機提示。

她從家等到醫院,從天亮等到天黑,從希望等到絕望,直到孤零零站在冰冷空蕩的醫院裏,嚎啕大哭。

……

每次回憶這些過去的事情,渾身都會泛出螞蟻啃食般絲絲縷縷的痛,從輕緩到劇烈,只需要眨眼的時間,她倚著樹幹的身體無力下滑,蹲坐在地上極力忍耐著,等它像以前一樣折磨夠了自動散去。

很久不見姜楠回來,陳開有些擔心,沿著高遠回來的方向一路找過來,距離不算很遠,沒走多久就看到了她的身影。

他腳步一頓。

只見姜楠蹲在地上,環抱著腿蜷成一團,動也不動,散發出來的消沈低迷和那天在馬場的狀態殊途同歸,看的讓人心疼不已。

陳開好似能感知到她的悲傷,心情覆雜的微微皺眉,他放輕腳步走近,口中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匯成一句。

“呦,您是擱這兒站軍姿呢?”

乍然而起的聲音落進耳中,姜楠如夢初醒般從往事抽離,她動了動僵硬的身體,掀開眼皮。

陳開站在面前,手裏捏著她丟出去的手機。

她怔了下。

兩人對視半響,陳開問:“心情不好?”

“沒有。”姜楠若無其事地擦了擦眼角,不想看他,遲緩地轉了下頭,將目光挪向別處。

陳開跟著她的視線移動,上前伸手把她拉起來,低聲道:“別口是心非了,我可不瞎啊。”他從兜裏掏出顆糖果,揮著手在她眼前來回晃,“我家小侄女常說,女孩子吃糖心情會變好,要不要試試?”

姜楠想了想,沒有拒絕他的好意,伸手接過來。

她摩挲著糖紙,頗感意外地看了一眼陳開,這人左看右看也不像是會隨身攜帶糖果的人。

說起來也挺神奇,此刻陳開福至心靈般一眼看穿了她的想法,笑道:“有時需要用它來哄小朋友。”

他特地在小朋友三個字上加重語氣。

姜楠聽出他的意有所指,皺了皺眉,並未多加理會。

沈默了一陣,陳開說笑的表情斂起,接著剛才的話繼續追問:“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姜楠揉著太陽穴,找了個借口說:“沒什麽,只是餓久了有點頭暈。”

陳開根本不信她的說法,真心實意勸道:“其實很多不開心的事,說出來會好很多,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當這個聽眾。”

姜楠聽罷笑笑,和他的意見持相左態度,淡聲回:“傾訴是向別人展露脆弱,以此獲得憐憫和同情。我不需要,所以沒必要。”

陳開眉頭蹙起,不讚同地看著她:“你這種想法未免有些太極端了。”

姜楠對此不以為意:“你說是就是。”她站直身體,從他手裏拿回手機,轉開話題說,“回去吧。”

“我話沒說完呢。”陳開拉住她的胳膊,不讓她走。

姜楠止住腳步:“還想說什麽?”

“我——”

“大哥哥!!”

陳開張嘴剛說了一個字,突然橫插進來的急聲打斷了他。

一個小女孩跑過來,拽著他的褲子不撒手,仰著腦袋說:“我們的風箏掛樹上了,媽媽個子不高夠不到,你能不能幫我們拿下來?”

小女孩殷切註視著他,圓圓的臉,圓圓的大眼睛,穿著一身粉色運動套裝,頭發散落開,沾了幾片幹草和樹葉,像是剛在地上打了滾。

陳開彎下腰:“在哪?”

對方指了個方向:“就在外邊。”

陳開給她弄幹凈頭發,和姜楠說去去就回,話音剛落就被小女孩急切地拉走了。

看著他們一大一小相繼離開的背影,姜楠在原地闔著眼停頓了幾秒,鬼使神差地邁腿跟上去。

那是一顆枝繁葉茂的老樹,看不出品種,出了林子便能瞧見,上頭飄飄悠悠地掛著一只蝴蝶形狀的彩色風箏。

陳開在樹蔭下仔細觀察了一番,有著力點,只要掌握了技巧,攀爬倒不算太難。他隨手脫了外套,剛要丟地上,眼尾掃到跟來的姜楠,回首把衣服遞給她:“幫我拿一下。”

他這話說的那叫一個天經地義,姜楠挑了挑眉。

“你瞧。”陳開指了指圍觀群眾,低聲調笑,“這麽多圍觀群眾看著,眾目睽睽之下,你不會拒絕吧?”

姜楠偏頭看去,除了剛才的小女孩,不曉得從哪還跑來了兩個小男孩,三個人三雙眼齊刷刷地看著他們,動作如出一轍。

她莫名有點不太自在,下意識伸手接了過來。

陳開愉悅地笑了笑。

回到樹下,他搓搓手瞄準方位助跑,腳一蹬雙手攀著迅速勾住了頭頂上方的樹杈子,再一個動作,借力踩在了凹槽裏,腰部扭轉翻身站上樹杈,一下子消失在層層密密的樹梢裏。

從底下無法辨認上頭的情形,只能看到枝椏來回晃動,唰唰作響著落下了不少殘葉。

陳開再露面,就是他從樹裏探出頭,抓著風箏往下丟。

“接著。”

大概過了半分鐘,陳開從樹幹一躍而下,瀟灑又利落,這個帥氣的舉動成功收獲了孩子們的誇讚。

“哇,大哥哥好厲害。”小朋友們劈裏啪啦的鼓掌。

陳開躬身摸了摸女孩的頭發:“下次玩要小心點,好了,回去找媽媽吧。”

“謝謝大哥哥。”小女孩笑的開心極了,嘴巴很甜,誇獎人的話不帶停頓的往外蹦,“哥哥你真厲害,我長大了要嫁給你。”

陳開失笑,拍了拍她的腦袋說:“不許胡說,快去玩吧。”

“大哥哥再見。”小女孩嘿嘿一笑,扭頭朝姜楠揮手,“姐姐也再見。”

姜楠頷首:“再見。”

孩子們蹦蹦跳跳的身影跑遠了,陳開蹲在原地沒動,瞥了眼剛才不小心打滑左腳踝擦在樹上留下的傷口,腦子裏靈光一閃,立刻裝模作樣地嘶了聲。

姜楠聽到他發出的聲響,納悶問:“怎麽了?”

陳開蹙眉道:“剛跳下來沒站穩,腳不小心扭了。”

姜楠嘴角不由抽動:“……真蠢,讓你耍帥。”

陳開單手按著額頭,聽言看了看她,不滿嚷道:“這只是個意外,我平時可不會!”

“隨你怎麽說。”姜楠腳步走進,擔憂問,“沒大礙吧?”

陳開慘兮兮地說:“貌似腫了。”

“我包裏有藥。”姜楠想了想,又問,“你能走回去嗎?”

“應該可以。”

陳開說著站起來拖著腳挪動,走了兩步就停下來直吸氣,痛苦難忍地喊她名字。

“姜楠。”

“嗯?”

“我走不了。”他可憐巴巴看著她,撒嬌似地說,“腳真的好疼,手也疼,被鋒利的樹葉給刮到了。”

姜楠端量著陳開一瘸一拐的可憐樣,說不出原因,可就是莫名覺得不對勁。她挪了挪視線掃過陳開的腳踝,那處被褲子擋住看不清楚情況,又看了眼他的手指,想到口袋裏還躺著他給的糖果,心軟了。

她頓了頓,開口說:“我扶你回去吧。”

“那麻煩你了。”陳開在她視線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勾起了嘴角,心滿意足地湊過來,擡起胳膊搭上她。

回去路上,天上有一架進藏的飛機飛過。

陳開借著攙扶的時機,和姜楠挨得極近,為了配合他的腿腳不便,走路節奏放的很慢,她的指尖輕觸著他的手腕,只需稍稍低頭,嘴唇便觸碰到她的耳朵。

鞋子踩著地上鋪就的一層落葉,發出了間隙不斷的沙沙聲。

他盯著姜楠的側臉,眼神專註而柔和,無比沈迷於這一刻的溫情與安寧。

那種氛圍太過於美好,讓人不忍打破,他緘口不言地跟著她走。

心想這條路要是永遠沒有盡頭就好了。

拉薩河邊,喬雅昀正在烤玉米,高遠搬著小板凳坐他旁邊玩游戲,時不時張口瞎指揮幾句。

看到他們兩個人好好的出去,回來卻跛了一個,二人立刻圍上來詢問怎麽回事,得知只是意外扭傷,便松了口氣。

高遠本想跟去帳篷裏看看需不需要幫忙,喬雅昀拉住了她。

“別去。”

“為什麽?”高遠不明白他的話。

喬雅昀拍了拍她的肩膀,神神秘秘地笑著說:“那家夥故意裝傷,騙得姜楠照顧他,這會心裏止不住多美,你進去了,信不信他恨你一輩子?”

或許是男人最懂男人,只需一眼他就瞧出陳開是裝的,小心思一覽無遺,那上揚的嘴角再怎麽努力往下壓都有跡可循。

高遠震驚的久久不能言語,沈寂良久,她動了動唇,客觀陳述道:“你們這些男人為了達到目的,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各種破招都能使出來。”

喬雅昀表情繃不住,被她這話說的不樂意極了:“你要罵他就罵他,做什麽無差別地掃射到我?我惹你了?”

高遠彎著眼撇他,哼了聲:“那哪兒能知道呢。”

帳篷裏,姜楠攙著陳開坐下,扭身去雙肩包找酒精。她外出通常會備上便攜醫藥包,這會正好派上用場,除了酒精,還拿了棉簽和雲南白藥。

見她打算幫忙上藥,陳開既錯愕又欣喜,感嘆地說了一嘴:“你這裝備真齊全,看來以前跑攝影沒少受過傷,都學會以防萬一了。”

他本意是誇讚,卻讓姜楠正欲彎腰的動作一下子滯住。

半天不見下一步,陳開往前傾了傾身體:“姜楠?”

姜楠醒悟過來,把藥塞給他,淡聲道:“你自個兒清理。”

前後不過眨幾下眼的功夫,她的態度就變了,如此之快,令陳開措手不及,徹底懵住,搞不明白到底哪裏又惹了她。

他不信邪開口道:“我想我需要你的幫助。”

姜楠的目光在他臉上梭巡,嗆了句:“你是腳擦傷,難不成手也跟著廢了?”

“……”陳開被噎的一陣失語,“我現在可是傷患,你真這麽狠心?”

姜楠不願搭理他,把藥往桌子上一丟,徑直出去了。

明知會是這樣的結果,陳開還是有種期待落空的沮喪和煩躁,心實在堵得慌,他從褲兜摸出煙盒,往嘴裏塞了根。

姜楠出了帳篷,面無表情走到河邊,看著水面嗤笑了一聲,真是沒用透頂,旁人不經意的一句話都能讓她想起過往。

誰讓當初這個習慣,還是林晏寧讓她養成的。

急促的呼吸一點點平穩,她還是站在原地沒動。

直到有人喊她:“姜楠。”

姜楠慢慢側過身,高遠舉著烤好的玉米沖她招手。

“過來吃東西。”

她也確實是餓了,走過去接著一根玉米吃了起來。

陳開思考很久也沒搞懂,他說的那幾句話究竟哪裏不對,怎麽就把姜楠惹得不高興了,到後來他想不明白幹脆放棄不想了,徹底揭過這個事,免得自我為難。

他沈滅煙頭,胡亂地抹了把臉,挪到帳篷邊探頭朝外看。

草坪上,姜楠雙腿並攏坐著小馬紮,小學生般的坐姿完全與她給人的氣場完全不符,手裏捧著剛烤好的玉米小口咀嚼,像個小倉鼠,瞧著怪可愛的。

陳開看著她,心情就這麽得到了舒緩。

他意識到這點,忽然很不開心,覺得自己可真他媽好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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