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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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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克星

那天行程格外順利, 出市區後高速上一路都是暢通無阻,二人踏進曲榮縣時,還不到下午兩點鐘。

曲榮是一座被高山河流包圍的小縣城, 北部是水草茂盛的天然牧場,東部是一片雄偉的連綿高山, 而西部, 則是發源於念青唐古拉山的支流堆龍曲,以及緊挨著河邊的青藏公路。

主街道不遠就是桑拓廣場,空曠的場地裏正在進行歌舞劇三者相結合的傳統藏戲表演。演職人員身穿繽紛多彩的戲服,臉上戴著顏色不同造型誇張的面具, 再配合上歡快的鑼鼓聲甩袖舞動,不多時,吶喊聲便響徹於這方天地, 隔著老遠都能聽到動靜。

舞臺下坐著熙熙攘攘的圍觀群眾, 他們統一穿著正式藏裝, 捧杯酥油茶和兩三個友人坐在一起, 看戲閑聊,十分悠哉。

陳開對姜楠解釋說這邊之所以會舉辦火把節, 就是為了給當地老鄉們制造一個聚會的契機, 因此每逢節日來的人都很多。近幾年, 隨著西藏旅游業的發展, 也會有不少游客趕來參加, 四面八方的人齊聚一堂,小小縣城在節日期間甚至比拉薩還要熱鬧些。

車從廣場跟前路過, 姜楠搖下車窗,高亢嘹亮的唱腔湧入耳朵,她聽不懂唱的內容, 但不影響被這種充滿力量的聲音感染。

大抵每一個初次聽見的人都會為之震撼。

陳開見姜楠好似對藏戲挺感興趣,將車停在了廣場路邊,轉頭問她:“要下去看看嗎?”

“不用。”姜楠收回視線,“你不是說訂好了飯就等我們去?”

陳開笑著道:“那就先去吃飯,藏戲表演會一直持續到天黑,我們待會再來看。”

姜楠沒有意見,點了點頭。

二人商量好,並未過多在此停留,車又繼續上了路。

開了十多分鐘後,陳開打著轉向燈拐進一條小道,又往前走了幾百米,停到一戶人家門口。

這個地方較為偏僻,路面陳舊老化,有些地方坑窪不平,進來稍稍會有點顛簸。

姜楠開門下車,在原地活動了一下腿腳,眼睛打量著周圍環境,覺得有點怪,這看起來怎麽好像別人家裏?他們要去的不應該是飯館嗎?

陳開伸了個懶腰,繞到後備箱,取出來幾個準備好的禮品袋。他鎖好車,招呼姜楠跟上,拎著袋子推開院門大聲喊:“阿佳。”

一個女人揚嗓應了聲,笑著走出房門:“來了啊?我估摸著你們也該到了。”

姜楠目光一頓,落到來人身上。

她看起來三十幾歲,是典型的藏族女性面孔,五官優秀,眉眼立體,此時沒有化妝,臉龐上有著強烈日照曬出來的高原紅,皮膚不算白,皺紋和雀斑也明顯,但長著一雙澄澈的眼眸,望向人時柔光流轉,發自內心的真摯笑容讓她看起來尤為美麗。

短短一個照面,姜楠就喜歡上了她。

青藏高原的天然環境因素,賦予了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蓬勃生命力,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獨特氣質是其他地方沒有的。

陳開笑著說:“辛苦阿佳了。”

“不妨事。”女人說著,眼神往旁邊的姜楠身上瞟,“這就是你電話裏說的朋友嗎?”

陳開點頭:“對。”他說完又看向姜楠,給她介紹道,“這是我幹姐姐,曲珍,你跟著我叫阿佳就好。”

跟著他?

這話說的可真有意思。

姜楠瞥了陳開一眼,快的不易察覺,再看向曲珍時,微笑了一下禮貌道:“姐姐您好,我是姜楠。”

曲珍認真地看了看她,眼中浮現出讚賞,躬身為她獻上哈達:“歡迎你來我家。”

姜楠伸出雙手接下。

“今天打擾你了。”她說。

曲珍溫柔的笑了笑,指著陳開道:“他跟我們關系很好,你和他以後也會是一家人,所以把這當自己家就成,不用見外。”

姜楠被說得一懵,以為聽錯了,緩過神正欲解釋說他們不是那種關系。

“拉澤和姐夫呢?”陳開冷不丁開了口。

他先前一直沒出聲,好整以暇的旁觀她們聊天,此時突然插嘴就是為了堵住姜楠想說的話。

曲珍也確實如他所想被話絆住了思緒,沒看到姜楠的神色:“你姐夫在後院忙,拉澤跟爺爺奶奶去縣城看藏戲了。”她熱情地招呼兩人,“別在外面待著,快進屋坐。”

被陳開一打岔,姜楠再想張口已經遲了,曲珍進了屋。

“好啊。”陳開說著就要跟進去,卻不想身體遇到阻力,前行的腳步被迫停下來。

他一回頭,原來是衣角給人拽住了。

姜楠仰頭看他,沈聲說:“你是故意讓她誤會。”

“誤會什麽?”陳開目光閃躲,裝聽不懂。

“我們之間的關系。”

“難道我們沒有關系嗎?”

姜楠說:“沒有。”

陳開笑了起來,伸手指她:“你,債務人。”接著手腕轉個方向,“我,債權人。”

“兩者自古以來都是一家人。”

姜楠被他無中生有的話給氣笑了:“胡說八道。”

陳開聳了聳肩,也不否認,湊近她低聲道:“那你去跟阿佳講,就說我看上了你,但你瞧不上我。我不要臉的死纏爛打追著你不放,用盡手段威脅你跟我一起來的她家。”

“你無恥。”姜楠忍不住出聲罵他。

雖然意思和實際情況基本符合,但這種話當著他家人的面哪裏說的出口?

她有所顧忌,陳開卻恰恰相反,是個混不吝的。

只見他身體往門框上一靠,一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我就無恥了你能拿我怎麽辦?”

姜楠嘲諷道:“真沒見過比你臉皮還厚的人,恐怕千年老樹皮在你面前都要甘拜下風。”

“謝謝誇獎。”

“是不是罵你一句長得醜,你都覺得我是在誇你有魅力?”

陳開淡定挑眉,拋出一句話:“倒也不是不行。”

他贏了。

姜楠頓覺如鯁在喉,再說不下去話。她算是發現了,罵他,嘲諷他,都像是拳頭打在棉花上一樣,沒有半點用處。

這廝絕對是她的克星。

屋內,曲珍倒好酥油茶,沒瞧見人過來,她從裏側探出頭,發現他們兩個還站在門口不動。

“怎麽不進來?”

陳開摸了摸鼻子,先一步說:“她人比較內向靦腆,有些害羞。”說著他晃了晃手,慢條斯理道,“喏,她還擔心第一次來家裏做客,帶的這些你不喜歡,埋怨我不肯幫她出主意。”

身後,姜楠冷哼了聲。

他說的簡直像真的一樣,仿佛她不是被騙來趕鴨子上架,而是自願隨他前往姐姐家拜訪。

陳開神情自若,當聽不見,身體連動都不動一下。

曲珍聽後看了姜楠一眼,不甚在意道:“沒那麽講究,人能來就是最珍貴的禮物了。”

“我也是這麽跟她說的,我們藏族兒女不在乎這些禮節,但她不聽,非要買,那我也沒辦法。”說完這些,陳開嘆氣。

姜楠都要忍不住為其胡編亂造的本事鼓起掌。

他可真是太厲害了,不僅提前準備好那些東西,還三言兩語給她編造出這樣一個人設。

曲珍搖頭失笑,走過來很自然地拉著姜楠進了屋,從桌上端起一杯酥油茶遞給她:“先喝點茶,肚子餓了嗎?”

盛情難卻,姜楠小小抿了抿,和在加查喝的不太一樣。

果然是地區不同,連茶湯的濃稠度和口感都有著顯著差異。

“還好。”姜楠回。

這是實話,她喝咖啡會有短暫的飽腹感,目前確實沒有特別餓。

曲珍拿來一盤奶渣餅放到姜楠面前,對她說:“坐這稍微等個幾分鐘,湯燉好就可以吃飯了,要是餓了就吃塊點心墊墊。”

“阿佳你變了,你現在都不問我餓不餓?”一旁喝茶的陳開撇嘴道。

曲珍好笑地睨他一眼,配合問了句:“那你餓不餓?”

“餓了。”陳開實話實說。

曲珍丟給他一塊點心:“去後院叫你姐夫。”

陳開塞嘴裏,站起來含糊不清地說:“遵命。”他的目光從姜楠臉上掠過,淺淺笑了一下。

姜楠看著二人交流,忽然湧出一股說不出的感覺,她不著痕跡低下頭,望著手中捧著的酥油茶,暖洋洋的觸感,烘的整只手都是暖的。

瞧見曲珍轉身往旁邊的廚房走,她不好意思幹坐著等,選擇放下杯子跟上去幫忙。

在西藏這麽久,姜楠還是第一次進當地的廚房,比想象中要幹凈整潔,鍋碗瓢盆擺放的井井有條。同樣也是今天才知道,原來藏族人的廚房內是儲物區,日常烹飪喝茶都圍著外間的火塘。

曲珍家廚房也裝了現代化的煤氣竈,只是不常用,更多時候還是願意使用火塘。她家炊具種類繁雜,最多的就是不銹鋼的水壺,櫃子上放了整整兩排。

姜楠不由多看了兩眼。

曲珍笑著道:“我們這裏每天都要打好多種茶,奶茶,甜茶,酥油茶,清茶等等,所以要備很多壺。”她說完又問,“你喝的慣嗎?”

姜楠點頭:“還可以,最喜歡甜茶的味道。”

曲珍哎呀了一聲:“那我剛才豈不是給你倒錯了?”

“沒有,也是好喝的,跟我之前喝過的有點區別。”姜楠說。

聞言,曲珍好似松了一口氣:“那就好,我還怕倒了你不喜歡的茶。”

從廚房拿夠碗筷等餐具,曲珍帶著姜楠來到了火塘跟前,上面正燉著牦牛肉蘿蔔湯,配的藥材聞起來挺香。

“他說要帶個朋友來縣城過火把節,讓我幫忙準備一頓飯,也不清楚你喜歡吃什麽,就隨便做了點。”曲珍道。

姜楠揉了揉眉頭:“都可以的,我吃飯不挑。”

曲珍笑道:“你等下嘗嘗看合不合胃口,記得要告訴我結果。”

“好。”姜楠應下。

她們正說著話,陳開和一個藏族男人進了屋。

是曲珍的丈夫洛桑,他們夫妻都是縣城本地人,有一個女兒,今年三歲,就是陳開之前提過一嘴的拉澤。

那天的後來,眾人圍著火塘吃完飯。曲珍要帶去塔覺林寺供奉給佛菩薩的酥酪糕還沒準備好,需要再過一段時間才能裝盒,怕待在家裏等的無聊,就讓他們先出門去周邊溜達散步。

陳開帶姜楠繞著附近小路閑逛了會兒,停在屋後一處寬闊的平地上。

這裏海拔挺高,雲層近在咫尺,猶如一幅流動的畫卷,時刻提醒著來客眼下正處於離天堂最近的地方。

姜楠放眼朝前眺望,天高地闊,隱約還能看到山腳下那座屹立的寺廟,衣擺被山谷刮來的風吹動,她的思緒也隨之飄遠。

想來那裏就是曲珍在飯桌上說的,待會要一起去上香的地方。

陳開彎腰從地上撿了根枯樹枝,把玩著感嘆道:“這裏的風景真好。”

姜楠收回視線看過來,他雙手插兜,閑庭信步,瞧著心情很是不錯。

不知為何,看著這樣的陳開,她忽然有個問題想問他,也是真的問出了口:“你怎麽會認識曲珍他們一家人?”

陳開站在旁邊,聽見這話回身瞧她,笑吟吟道:“姜楠,我可以認為,你終於對我這個人產生了好奇嗎?”

他的目光太過直白,灼烈的仿佛要看進人的靈魂裏,姜楠怔楞了一瞬,扭頭避開:“愛說不說。”

陳開低聲一笑:“我想問個問題,是不是從來沒人說過你很傲嬌?”

姜楠沒吭聲。

不得不說他猜對了,還真沒有。

陳開沒理會她的沈默,將視線放遠,坦誠講述起那段無比驚險的過去:“曾經有一次,我騎摩托車去阿裏,半路上沒註意掉進了一個坑,人是被甩出去的,當時頭昏腦脹,全身都疼,差點以為自己要死在那鬼地方。沒想到命不該絕,那個時候還在阿裏工作的阿佳和姐夫兩個人開車回堆龍德慶,從那條路經過,救下了我。你說是不是很巧?”

姜楠讚同他的話,那樣的環境裏,能碰到人救他,是真的巧,也是真的命大。

“幸好我帶著頭盔,保護了下腦袋,小命沒丟。但傷的不輕,在醫院整整躺了兩個月,從那以後,見著摩托車就有陰影。”他說。

“後來呢?”姜楠問,“你就戒了摩托車?”

陳開下巴一揚:“我哪有那麽弱?”

姜楠詫異:“那是?”

陳開沒有直接回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說:“我一直都認為,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對待恐懼的東西,不管是人或者其他事物,只有迎難而上去面對,才會徹底根除它帶來的影響。”

“所以,在身體好了之後,為了克服心理障礙,我多次騎著摩托車去走那段路。第一次怕得手腳發抖,第二次戰戰兢兢,第三次稍微好一點……直到第八次踏上那條路,我徹底恢覆了平靜,毫無波瀾的走過去。”

姜楠聽得頭皮發麻,看了他一眼,給出評價:“你還真是個瘋子。”

這句話絕對是發自內心的。

以前竟然沒看出來,他會是這樣一個人,能豁出命做下如此瘋狂的舉動。

別看他現在說的輕巧,仿佛游刃有餘,口頭語言跟實際去做可不一樣,有些話,人人都會說,但能做到的屈指可數。畢竟心理陰影這玩意,克服起來極其困難,對普通人來說,一照面便先漏了三分怯,更何況去挑戰它。

陳開嘴角掛著笑:“你沒聽過一句話嗎?不瘋魔不成活。”

姜楠擡頭,正好和他對視上,她靜靜看著他的眼睛,一剎那,腦子裏忽地靈光乍現,產生了某種無法形容的預感。

她仔細回憶了一遍陳開說的內容,以及他說話時臉上的表情,漸漸的,咂摸出點別的意味。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

所以這就是他要告訴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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