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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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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展覽

山南之行結束後, 姜楠一掃前些天懶散懈怠的狀態,在拉薩只休息了一天,就繼續駕車去往周邊溜達, 連著幾天早出晚歸的,累是累, 倒也格外充實。

這日, 又是晴空萬裏的一天。

姜楠奔波數日,今天難得沒出門,心不在焉地窩進客棧院子角落的秋千椅中。

她在放空大腦的同時,還在等陳開。

今天周一, 是他們那晚談好的日子。

姜楠不知道這人何時到來,也不知道他究竟會提出哪些要求,彼時來說一切都是未知, 她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

拉薩的陽光純粹的沒有一絲雜質, 亮到仿佛能照透人的靈魂, 滲進人的骨頭縫裏。

正午是一天中紫外線最強的時刻, 姜楠怕曬傷,找了頂柔軟寬大的帽子蓋在腦袋上, 將整張臉嚴絲合縫籠罩住, 身體隨秋千擺動的節奏輕輕晃悠著, 十分愜意舒服。

就在姜楠迷迷糊糊快要進入睡眠時, 有人過來了, 腳步聲漸近,她立刻睜眼拿開了帽子。

本以為是陳開, 結果不是。

來人是這家客棧的老板,名字叫鄭澤,一個和姜楠年齡相仿的男人, 她住這家客棧的十多天裏,和對方打過兩次交道,不算陌生,是個好人,幫過她的忙。

鄭澤拉開矮桌旁邊的小椅子坐下,隨意問:“這些天逛的怎麽樣?”

那張椅子原先主人是位穿珠串的藏族阿婆,家住隔壁,和鄭澤他們關系很好,經常給客棧裏送甜茶,現在桌上那一壺就是阿婆煮好拿給姜楠喝的。

“還算不錯。”姜楠說著坐直身體。

“那就行。”鄭澤提壺給她倒滿甜茶,又拆了個空紙杯給自己倒上,喝了一口道,“有需要幫助的可以直接提出來,住在這的人都比較熱心腸,能幫一定會幫。”

姜楠客套地應了聲好,想起一件事,問他:“聽敏敏說你要把店轉出去?”

陳開點頭:“已經談的差不多了。”

“有點可惜。”她說。

鄭澤環視了一圈小院,眼中流露出不舍:“可惜是可惜,不過最初來西藏開客棧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我求仁得仁,也算圓滿。”

姜楠腦海閃過之前從客廳路過,偶然聽見敏敏她們一群人交談的內容。

“他開這家客棧是為了女朋友,三年過去了我們都覺得沒有希望,勸他放棄,他不肯,一直堅持,沒想到皇天不負有心人,最後還真給他等到了,像電影裏演的那樣,男女主千帆過盡後,仍是因為愛走到一起,迎來了美好圓滿的大結局。”

拉薩每時每刻都有人來,也有人走,有故事發生,亦有故事結束。

在這個覆雜的塵世中,遺憾是常態,隨處可見,相比不圓滿,好的結局總會讓人為之動容。

姜楠朝他舉杯:“以茶代酒,恭喜你。”

鄭澤聽出她話中意思,展顏一笑:“謝謝。”

說完他的事,鄭澤將話題轉移到姜楠身上,狀似無意地問:“我聽說,你不在這幾天,經常有個人來找你。”

姜楠拿杯子的手有一瞬停頓,過了會兒回道:“可能是找錯人了。”

鄭澤聽她這話,笑著打趣道:“人家進門是直接報名字的。”

“哦。”姜楠回了一個字,聲音淡的聽不出情緒。

她內心遠沒有表面的風平浪靜,只想逮住陳開狠狠罵上一頓。

這混蛋,明明說好的是今天開始,他那麽早跑來是著急投胎怕喝不到孟婆湯嗎?

鄭澤心思敏銳,看出她心情變得不太好,他猜到是某個人的緣故,打住想八卦的心思,不再問了。

屋裏有人呼喊鄭澤名字,他應聲起身,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差點忘了找你的目的。”他從上衣口袋拿出一張紅黑相間的長方形卡片,“拉薩藝術中心下午有個攝影展,朋友送了我一張門票,我要留在這接待新來的客人,沒時間去看,你瞅瞅感不感興趣?”

姜楠接過來,一眼看見卡片上的金色大標題:“生活在喜馬拉雅心臟的多波人?”

“對。”鄭澤問,“怎麽樣?感興趣嗎?”

姜楠捏著卡片,很輕的點了下頭。

鄭澤笑說:“看來我沒猜錯,你果然會喜歡。”

“改天請你吃飯。”姜楠道。

由於不是周末,展廳內前來參觀的人並不算多。

入口處的墻面上寫了這樣一段話:第一眼看到,會覺得他們很臟,但他們內心清澈,靈魂輕盈,他們生活在喜馬拉雅的心臟,他們是鮮為人知的多波人。

姜楠放慢腳步,仔細觀賞這個展館呈現的每一副作品。

攝影師摒棄掉記錄偏僻之地慣用的黑白影像優勢,采用傳統色調美學,暴露出了許多細節痕跡,堅韌的眼睛,荒涼的土地,讓觀看的人很容易沈浸其中,一睹那片高原上人類的真實處境。

主觀風格是嚴肅冷漠的紀實向,隱約有幾分納達夫坎德的味道。

因為愛好和工作的原因,姜楠喜歡逛攝影展,人物肖像,自然風貌,名氣大的,小眾的,每種類型都參觀了不少。

她最喜歡的向來都是那些特定地域和民族群體的描繪,這類片子既繁瑣,也耗時,是需要創作者親身進入當地去生活,用考古和探索的眼光揣摩他們的風俗習慣和思想價值觀,只有真正理解了這些,才能還原本色,呈現出觸動人心的好作品。

就像多波這個地區,至今未通公路,普通旅行者難以進入,因為無論是從尼泊爾還是西藏出發,都要步行許多天才能抵達。

姜楠最早知道還是在電影《喜馬拉雅》,是她時隔多年因為林晏寧再次回到北京後,一個失眠睡不著的深夜裏,找來打發時間的。

影片講述了喜馬拉雅山上一個與世隔絕的藏族村莊裏,年邁的首領天尼經歷喪子之痛後,與村民舉薦的新繼任者卡瑪由於上一代宿怨發生爭執,村民們比起天尼,更信任年輕力壯的卡瑪。運鹽隊伍自此一分為二,卡瑪先行出發,而天尼遵循流傳下來的占蔔日期,固執地等到那天才帶著老幼婦孺、殘兵舊將上路,跋涉千裏去換取過冬食物。

最終天尼他們一行人歷經艱險終於與卡瑪的青壯年牦牛隊重逢會合,攜手穿越暴風雪安全抵達目的地,從而使兩代人恩怨得以化解的故事。

電影中面臨平坦老路和未知新路的選擇時,天尼對他的幼子說:“如果你註定要選擇一條路去走,那麽就選最難的那一條。”

這句話直至今日還經常回響在姜楠耳邊,警醒她既然決意選擇了一條布滿荊棘的路,哪怕心裏痛苦萬分,也要堅定向前不回頭。

當初是,現在亦是。

時間一點點過去,姜楠來到了中心區域,這裏掛著本場展覽篇幅最大的一張照片。

是張父母與女兒的日常生活抓拍,永恒定格的照片上是鮮活溫馨的一家人。

帳篷中燃起爐竈,火焰熬煮著酥油茶,皮膚黝黑的女兒抓著母親肩膀踮腳看她捏在手心的物件,母親仰頭對她笑,父親盤腿坐在爐竈另一邊地上,安靜註視著妻女,那張樸實無華皺紋遍布的臉上帶著寵溺動人的笑。

姜楠不錯眼地看了很久。

她曾在網上看過一個問題:從未擁有和得而覆失,哪個更痛苦?

最終投票結果是前者高於後者。

以前她也這樣認為,覺得不曾擁有才會念念不忘,導致抱憾終生,但自從她的媽媽自殺去世,到姜明遠再婚,親身經歷告訴她答案反而是後者。

不曾擁有對大多數人來說是未知的體驗,只能靠自身想象力去幻想,更多在於遺憾和不甘心,而得到過又失去,不代表會恢覆如初,回到一切都沒發生的開始。

因為回憶是真實發生存在的,她擁有過幸福美滿的家庭,所以才會在支離破碎後那麽痛苦,怨恨造成一切的始作俑者。

和薩巴巷的卓瑪母女一樣,面前這幸福的一家人也讓她心神恍惚,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媽媽還在的日子裏。

姜楠忽然眼睛一酸。

那段舊時光,伴隨著一個生命的逝去,再也回不來了。

展廳出口是多波當地特產和紀念品的售賣點,分了三塊不同區域,零星幾位參觀者正在向工作人員詢問價格。

姜楠對其他興趣不大,根據標識走到盡頭的手工編織品區域,打算給好友選件禮物。

身穿工作服的年輕女孩上前,面帶微笑為她介紹:“您好,您面前的這些圍巾和藏毯都是用帕須米那織成的,原料采集於喜馬拉雅山脈的高原老山羊,植物染色,圍起來保暖輕盈,不紮人不起球。藏毯是由傳統手工藝人精心編織而成的,做工十分精致,一種款式只有一件,不可覆制。”

她巡視完面前擺放的一堆商品,挑選了三件款式不一樣的圍巾,又拿了三張地毯:“幫我裝起來。”

“好的女士。”

離開已是黃昏近。

晚霞染紅了半邊天空,讓人心旌搖蕩。

展館後門外走出去便是公交站,馬路旁的站牌底下坐著許多候車的藏族人。

那一年滴滴順風車尚未問世,拉薩的公交只能刷卡和付現金,並且到站時間非常隨機,有時半小時等不來一輛,有時三四輛同路車排著隊出現,乘車全憑個人緣分。

姜楠出來沒帶錢包,坐不了公交,只好提著袋子站在一旁等出租。

不知為何,那天她的運氣極差,在那等了將近十分鐘,路過的出租全都掛著有客,沒有一輛是空車。

就在她思考接著等還是找家商店換幾元現金去坐公交,意外接到了姥姥孟瀾打來的電話。

她將手機貼近耳邊,張口叫人:“姥姥。”

電話那端孟瀾哎了一聲,問她:“小舟,你這會忙嗎?”

“不忙。”姜楠說,“您打給我是有事嗎?”

“確實有件事,渺渺那孩子嫌暑假在家待的太無聊,非要開學前一個星期去北京找你,我問問你有沒有空,要是忙的話我就拘著不讓她去打擾你。”

姜楠算了算日期,那時她應該已經回了北京,便說:“讓她來吧,姥姥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她的。”

“好,就是要辛苦你了。”

“沒事。”她輕聲說。

老舊街口,陳開從巷子裏出來,到路邊商店買了瓶礦泉水,蹲在外面的臺階上擰開,仰頭一下子喝掉了半瓶,他舔舔唇,爽利至極地喟嘆一聲。

街上行人熙攘,車笛嗡鳴,他瞇眼瞧著空氣中游動的浮塵,突然就那樣想起了姜楠。

上次送她回去後,他又去橡皮山客棧找了幾次,都沒見到人。

第一天前臺那姑娘說她去了當雄。

第二天說她去了直貢梯寺看天葬。

第三天……

總而言之,她行蹤不定,可以在西藏的任何一個地方,獨獨不在拉薩。

這世上每時每刻都有人相遇,而他想見姜楠一面如此的艱難。

陳開呲了呲牙,喝完剩下的水,空瓶子對準垃圾桶,投籃一樣準確無誤地擲進去,傳來“砰”一聲。

他滿意地拍了拍手,尋思再去趟客棧,今天是周一,她總該回來了吧,人要還不在那就是不守信用。

半步邁出去,陳開註意到對面那道人影,倏地楞了,整個人驚訝到無以覆加。

相隔一條馬路,起初他拿不準,還以為眼花看錯,細看之下發現確確實實就是姜楠沒錯。

她穿著件咖色襯衫外套,裏面是白色長裙,站姿很是端正,眼微闔正在講電話。

一邊是到站公交和排隊有序的上車乘客,一邊是孑然一身的她。

腦子裏想著念著的這個人,乍然出現在眼前。

他終於體會到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紅綠燈轉換,陳開跟著行人穿過馬路,一步步走到姜楠身側。

離的近了,他瞧得更加真切,與前幾次見面總是素凈的一張臉不同,她化了淡妝,顯得精神頭不錯,長長的頭發鋪散在肩膀,袖口露出的一小截手腕上仍然帶著那條紫檀手串。

陳開微微吸了口氣,視線不由自主又落回她臉上。

她身上的氣質真的很特別,如靜水流深,自帶疏離,沈靜卻不死板,放在人群中輕易就能註意到。

姜楠說完事情結束通話,要轉身離開時眼角掃見右後方出現的半個人影,挺眼熟,不等她調取記憶,那人熟悉的嗓音已於耳邊響起。

“又見面了,咱們倆可真是有緣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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