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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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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深夜

姜楠從薩巴廣場出來,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了十來分鐘,等紅燈時,前後遇到了兩波外出歸來的游客,聽著他們興高采烈地討論今日所見所得,她心中一動,突然臨時起意想在後面幾天到市區周邊走走,畢竟經過這些時日,身體已經恢覆的差不多,總要找點事情做。

一連看了好幾個旅行社,結果都不太理想,對方提供的全是一些旅游打卡的常規路線,不符合她的實際要求,思來想去,最終決定幹脆租一輛車,方便隨走隨停。

她找了家看起來挺正規的租車行,跟老板談好價格和用車時間,因為目前還沒有明確計劃,暫時只短租了兩天,後面有需求了再續。

付完訂金離開已是夜幕時分,街上少了一部分白日的熙攘游客和喧鬧燥音,還原了這座雪域聖地本來的面貌。

姜楠步行回客棧。

這些天她一直住在嘎瑪貢桑路的橡皮山客棧,交通便利,距離八廓街和布達拉宮步行只需二十幾分鐘,最重要的是,這塊偏居民區,入了夜靜悄悄的,沒那麽嘈雜,屋子隔音也好,有助於她那差到極致的睡眠質量。

客廳內燈火通明,電視機開著,前臺敏敏和幾張陌生面孔圍著茶幾坐了一圈,磕著瓜子聊著天,大門沒關,從傳來的零星字詞可以聽出,他們談論的是關於這家客棧老板和女朋友跨越多年的重逢。

姜楠居住的房間在二樓,樓梯建在前臺右邊的走廊裏,回房要先穿過客廳,因此避免不了與他們這群人碰上。

敏敏是個非常熱情好客的姑娘,眼尖瞧見她從門口進來,張口便喊:“回來了?坐過來一起聊天呀!”

“不了。”姜楠謝絕了對方的邀請,閃身進入走廊。

一只腳才邁上樓梯,客廳有個女聲嚷嚷著電視劇太無聊,拿遙控器換臺,無意中切換到財經頻道,上面正在播放最新的一則采訪。

“林晏寧先生,請問C大的百年校慶您是否會參加?”

“會的。”

姜楠猛然頓足。

時隔數月,再次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她的心緒頃刻翻湧,那是一種刻意被封藏的往事,突兀在腦海炸開造成的恍然。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無人看到的地方,指甲卻深深陷進了肉裏。

深夜,房間裏亮著盞小小壁燈,厚重的窗簾緊閉,一室寂靜。

姜楠睡的極不安穩,反反覆覆做著夢,裏頭各種混亂的場景來回切換。

一會是炎炎夏天裏,母親和往常一樣送她出門,笑盈盈地摸著她的頭發說要和朋友玩的開心。等她傍晚回去,空蕩蕩的房間裏,母親無聲無息地躺在床上,像睡著了一樣,可像終歸只是像,任由她喊啞了嗓子也再得不到半點回應。

一會是面若寒霜的她站在姜明遠跟前,罵他,質問他為什麽不死在外邊,兩人爆發出激烈爭吵,屋子裏所有能砸的東西都被砸的稀巴爛。一通混亂過後,她失去重心摔進碎裂的茶幾裏,在對方驚愕的眼神中,有鮮紅色液體順著她的胳膊一點一點往下流。

最後畫面一轉,寺廟裏冉冉升起的香火中,有個人從遠處走來,朝她伸手:“小舟,跟我回北京吧。”

她努力擡手握住,以為抓住的會是上天賜給她的幸福,誰知卻是一腳踩空跌進了萬丈深淵。

很強的失重感襲來,姜楠猛然驚醒,目光渙散地看著天花板。

又夢見了過去那些事。

以前常聽人說,無論多可怕的往事,夢到的次數多了都會變成回憶,隨著時間流逝而逐漸淡忘,可對她來說並不是這樣,時間只是給這段記憶套上了一層枷鎖,牢固地鎖在身上,伴隨著她的血肉一同生長。

在日喀則時,那位薩迦寺的老住持勸她要放下,可她困囿於過去,根本走不出來。

萬幸的是,經過這麽多次折磨,她的心早已麻木,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哭著醒來。

姜楠抿了抿唇,掩蓋掉四處漂浮的思緒起身。

全身如同在水裏泡過一樣覆了層汗,近乎濕透的睡衣緊緊貼在身體上,觸感黏膩很不舒服,她嫌棄地脫掉衣服,光腳進了浴室。

等吹幹頭發出來,房間裏沈悶壓抑的氣氛猶存,像吃人的黑洞,不停吞噬著周遭的一切。

她不想再繼續待在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裏,拿上外套和打火機快步往外走,到了門口又停下,折返回來將那串小葉紫檀戴到左手腕上,繞了三圈,這才重新走出房間。

七月底八月初這段時間,拉薩白天陽光明媚,夜裏總會下起雨,不大,但每晚都會下一陣,無一天意外,規律到像完成老天爺的固定任務一樣。

客棧院子是露天的,與大門口中間有條長廊相連,雨幕近在咫尺,密密麻麻地敲打著地面,叮叮當當,極有節奏感,四周處於黑暗,只有屋檐下一角掛著盞徹夜不熄的燈,散發出昏黃的暖光。

姜楠沒走多遠,倚著柱子點了根煙。

煙霧繚繞間,她瞧見廊下石階縫隙中生長出的一株野花,瑟瑟飄零,脆弱易碎,好像下一秒就會支撐不住被吹散,但它卻始終頑強不屈的活著,在風雨中搖搖晃晃的盛開。

空氣清淡且潮濕,從遠方滾來的風攜帶著涼意,風聲雨聲交雜著,這樣一番景象,恍惚中好像回到那天的上海,姜楠眼前出現了另一個自己,站在玻璃門後,抱著手臂靜靜等雨停。

她不由露出苦笑。

對於她來說,那真可謂是充滿了魔咒的一天,就像被打開的潘多拉魔盒,一切都從那時開始發生轉變。

正兀自出神,身後響起一串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姜楠扭頭。

燈光下,一個披著白色羊絨披肩的女生出現在眼前,小小的鼻子,微卷的頭發簡單紮成丸子頭,圓圓的臉,小鹿般的大眼睛,長相乖巧,是那種毫無攻擊力很討人喜歡的長相。

女生看起來有點眼熟,她略微想了想記起來,兩人住在同一層樓,這幾天進出有碰到過。

“你好,我叫高遠。”女生上來自報家門,笑瞇瞇地問,“你呢?”

姜楠很快整理好情緒,正了正神色:“姜楠。”

高遠裹緊披肩,上前兩步和她並肩站在一起:“剛剛我在窗戶那看你一個人在下面,正好我也睡不著兒,就想著過來認識一下聊聊天兒。”停頓了片刻,又問,“你心情不好嗎?”

“沒有。”姜楠聲音平靜,聽不出半點情緒,她按熄剩下的小半截煙,粗略解釋道,“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待會。”

高遠輕聲說:“這樣啊。”

“嗯。”

姜楠想起方才高遠話語間熟悉的腔調,問她:“你是北京人?”

“沒錯!”高遠說完睜大眼望著姜楠,“你也是北京人嗎?”

姜楠‘嗯’了聲。

“好巧!竟然他鄉遇故知。” 高遠很是驚喜,臉上堆滿了笑意,“除了喬雅昀,你可是我在拉薩認識的第一個北京人。”

“是挺巧的。”姜楠頓了頓,“喬雅昀是誰?”

高遠答:“一個朋友,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

“原來如此。”她說。

高遠本就是個自來熟的社交悍匪性格,加上來自相同地方的緣分,無形之中又在兩人之間架起了一道橋,她變得更加熱情,拉著姜楠聊個不停。

而姜楠則相反,她向來不是個輕易對人敞開心扉的主,因此全程幾乎都是對方在說,她在聽。

高遠心也挺大,絲毫沒有對陌生人的防範意識,通過一番聊天已將自身基本信息抖落的差不多。

姜楠知道她大學畢業後孤身從北京來西藏,在此處游蕩了快三年,幾乎走遍了西藏各個角落,今年春末由吉隆口岸過境去了尼泊爾,之後又去了印度,輾轉耗時數月,上周剛從加德滿都回拉薩,目前正處於長期奔波後的休整期。

她問高遠為何會在這待那麽久,高遠說在找一個人。

“很重要的人?”姜楠問。

高遠鄭重點頭:“沒錯。”

“那你找到了嗎?”

“還沒有。”

高遠垂下頭,話語中透著濃濃的沮喪,幸好她這人對自身負面情緒調節很快,沒等姜楠出聲安慰已恢覆如初。

她看向姜楠,說話的聲音清脆自信:“不過我是不會放棄的。雖然現在沒找到,但明天,明天的明天,總會有找到的那一天。”

高遠很愛笑,每當說到開心的地方,總會眉開眼笑,她笑起來也特別好看,明亮的神色間滿是朝氣,雙眸中閃爍的光像夜空中抖落的星星。

姜楠很喜歡她的眼睛,透過她笑瞇瞇的樣子,好似能看到以前的自己。曾幾何時,她也是這樣明媚張揚,逢人見面總是帶著笑容,可惜自從那些事一件件發生後,她再也沒有真正開心過。

由於對高遠抱有的這點好感,她出聲安慰道:“一定會找到的。”

高遠笑了笑,對她說:“我相信,且一直相信。”

兩人聊著聊著,不知不覺半小時就過去了,姜楠看了下表,時間不算太晚,但也不早了,她還是沒有睡意,意外的是,高遠看起來也精神滿滿絲毫不困的樣子。

“姜楠。”高遠叫她名字。

“嗯?”她應了聲。

對方張嘴正欲說話,安靜的環境中驟然響起了一陣來電鈴聲,猶如午夜兇鈴般,嚇了兩人一跳。

是高遠的電話,她拿出瞧了眼,隨即忍不住撇撇嘴,咕噥道:“真是說曹操曹操到。”她對姜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到一旁接起,簡單說了幾句話後,回身問,“有朋友叫我去酒吧玩,你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姜楠尋思反正睡不著,嗓子也差不多好全了,不如去放松放松,遂點了點頭。

見她答應下來,高遠莞爾。

很久之後回想起這個夜晚,姜楠才發現,其實所有事情的開端都有跡可循,不過是普通的一天,一個不經意的決定,竟然會直接影響了她的後半生。

只是那時候的她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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