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二章 拉薩

關燈
第2章 第二章 拉薩

下午五點鐘,拉薩的太陽仍舊高高懸掛在萬裏無雲的天空中,灑下來的光線像鍍了層金色濾鏡,肆意炙烤著腳下這方神聖的土地。

八廓街上除了搖著經筒轉寺磕長頭的佛教徒,其餘大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的背包客,他們懷著對西藏的好奇,行了很長的路,不遠千裏來到這片距離天空最近的雪域高原,來看那傳說中的雪山湖泊大昭寺,飛鳥牦牛藏羚羊。

有很多人在這裏相識,也有很多不為人知的故事在這裏悄然發生。

比起商業繁華人群密集的八廓街,大昭寺東南以外數百米的薩巴巷則安靜許多,這片區域主要是當地人居住的地方,店鋪稀疏,游客也不多。左右兩側房屋擋去了絕大部分刺目光照,給底下創造出一塊面積不大的陰涼路段。

角落裏,姜楠靠墻而站。她身材高挑,身上穿著一條昨天買的絳紅長裙,袖子稍有些長,將兩條胳膊裹的嚴嚴實實,黝黑長發隨意挽在腦後,耳側有幾綹沒固定好沿著修長的脖頸散落下來陷入了領口。

她臉上毫無表情,垂首盯著地面。

看似是在專註思考,實際魂早出了竅。

這樣的狀態已經持續了一個多小時,期間偶有路過行人投來好奇的視線,她也渾然不覺,平靜又詭異的沈浸在自我思緒裏。

事實上這已經是她從日喀則來到拉薩的第十天了,幾乎多半時間都是像這樣找個地方發呆一整天,又或者說,不止近期,這半年以來沒有工作占據大腦的時候,她都是渾渾噩噩的如同游魂般混亂生活著。

總感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都是南柯一夢,醒來她還在背著相機跟隨老師全國各地跑攝影,沒有認識那些人,沒有經歷那些荒唐可笑的事。

直到一陣嘰嘰喳喳的歡笑聲從不遠處傳來,姜楠才終於有了動靜。

她揉了揉酸澀的脖子,掀起眼皮望向聲源處。

是幾個藏族小孩,不知何時出現在前方空地上,他們中有男有女,都穿著色彩鮮艷的少數民族服裝,圍坐在一起說著她聽不懂的話,玩著她看不懂的游戲,那一張張因長久日曬而黝黑的臉上都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年輕,活力,充滿了朝氣。

姜楠盯著他們看了會兒,眼中浮現出點點光彩,倏地意念一動,她從擱在腳邊的背包裏取出了相機。

一連拍了數十張,她停下來翻了翻照片,手感不錯,整體來說還算滿意,正打算收妥相機,餘光瞥見右前方拐角後有個目光灼灼瞧著她看的藏族小姑娘。

對方觸碰到她的視線,嗖的一下藏了起來。

見狀,姜楠留在原地沒作聲。

十幾秒後,那顆小腦袋再度探出。

她放緩表情,朝對方招招手:“過來。”

小姑娘雙手交握,躊躇好半天終於鼓足勇氣走近,她看著姜楠,普通話講的很慢:“阿佳啦,你剛剛是在給我們拍照嗎?”

她點頭。

小姑娘又問:“我可以看看嗎?”

姜楠微笑了下,輕聲說:“可以。”

“謝謝阿佳啦。”

小姑娘很是有禮貌,說完謝謝挪動腳步湊到姜楠身旁,就著她的手看起來,時不時地冒出幾聲嬉笑驚呼。

“這是我!”

“嗯。”

“這個是桑珠!”

“嗯。”

“這個是卓嘎!”

“嗯。”

……

直到看完最後一張照片,小姑娘猛地湊近在姜楠臉上親了下:“我好喜歡好喜歡,謝謝阿佳啦把我們拍的這麽好看!”

姜楠對這樣陌生的親密行為十分不適,身體明顯緊繃了下,回過神後,她從口袋裏摸出一顆薄荷糖遞過去。

小姑娘並沒有伸手接,只雙眼亮晶晶的,抿著嘴巴對她笑。

姜楠心想好聰明警惕的孩子,看來家長教的很好。

她眼底露出一抹笑意,手上動作沒停,撕開糖紙自行塞進了嘴裏:“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仁藏卓瑪。”小姑娘回答說。

卓瑪。

藏語裏的意思是神聖的仙女。

自從踏入藏區,姜楠已數不清見過多少個名叫卓瑪的藏族姑娘,她們長相不一樣,年齡不一樣,出現的地點也不一樣,一樣的是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充滿善意的微笑,那麽淳樸,又那麽迷人。

與這樣的人相處多了,被她們的笑容和活力感染,連她都變得越發平和輕盈,仿佛那些埋藏在心底不斷吞噬她的痛苦折磨,從來不曾存在過。

就在姜楠胡思亂想的時候,卓瑪突然看著前方驚喜地喊了一聲。

“阿媽。”

她的聲音成功把姜楠游離的思緒拽回到眼前,目光也跟隨著看了過去。

只見卓瑪小跑著撲向迎面走來的中年女人,女人蹲下身體張開雙臂攬她在懷,像天空擁抱飛鳥,大海擁抱鯨魚那樣。她的小腦袋貼近女人耳邊說起悄悄話,講到開心處,手舞足蹈的連說帶比劃,女人臉上全程帶著寵溺的笑充當傾聽者,適時給出回應,全程沒有顯露出絲毫不耐。

這親密的一幕和記憶深處某個畫面如此相似,措手不及的重疊在一起展現至姜楠眼前,讓她幾不可察的頓了下,與此同時,心中泛起了一陣尖銳的疼痛。

靜靜看了片刻,姜楠的目光由懷念轉為平靜,她深吸一口氣,藏起情緒,沒有出聲打擾這對母女,轉身往外走離開了這個地方。

巷子的外面是另一條巷子,一直往前走,盡頭是個匯聚了四面八方無數小巷的薩巴廣場,琳瑯滿目的敞開式店鋪,擺地攤賣小物品的商販,三兩成群席地而坐的游客,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再參雜著幾句吆喝,實在是熱鬧極了。

踏入此地最先看到的一定是廣場中央那座年代久遠的白塔,很多游客從這經過都會站在旁邊與它合照留念,其次是後方紅色墻體下那個抱著吉他彈唱的男生,正被好幾個人圍觀著。

男生唱的是紀錄片岡仁波齊的主題曲,《No Fear In My Heart》這首歌,他的音色暗啞,帶著天然的滄桑氣,歌聲很是抓耳朵。

姜楠不是第一次來這個廣場,卻是頭回遇到有人在此唱歌,再加上她是來藏路上剛剛看完的這部紀錄片,印象正深刻,故而停下來聽了聽。

“只有奄奄一息過,那個真正的我,他才能夠誕生……”

一曲結束,為他駐足捧場的游客越來越多,人多了,各種渾濁的味道跟著濃厚,混雜在一起,致使高原上本就不算充足的新鮮空氣變得更加稀薄。

姜楠按了按太陽穴,隱隱有些不舒服,想找個地方休息下。

環顧很久才在白塔後面一個偏僻角落找到張空著的木制長椅。

人剛坐下,手機就響了。

看見來電人名字,她握著手機的指尖緊了緊,沈默半響,按下了拒接。

再次響起。

她直接關機。

屏幕徹底黑掉後,映射出一張木然到近乎冷漠的臉。

姜楠望著上面的人影發了會呆兒,不知想到什麽,她無力地閉上了眼。

頭疼的更厲害了。

太陽一點點西斜,天邊漸漸泛起了大片金黃色的晚霞。

相隔一條狹窄過道的咖啡店裏,靠窗而坐的男人自從姜楠過來就註意到了她,默不作聲地觀察了很長時間。

她是典型的北方女孩長相,身材高挑,皮膚白皙,五官說不上明艷動人,但勝在整體氣質出眾,最特別的當屬那一雙狹長的鳳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磐石,放在這張尖瘦的臉上,看起來極具個人特色,屬於讓人看一眼就忘不了的那種。

毫不吹噓地說,這樣一個特別的女人,只要出現,自然會受到關註,同樣的也就避免不了被人搭訕。

男人盯著她看的眼裏興味更甚,起身推門而出。

“你好?”

說完並未得到回應,他又重覆了一遍。

“你好?”

姜楠這才意識到有人和自己講話,擡眸:“有事?”

男人抱著手臂在旁邊坐下,理直氣壯地說:“也沒什麽事,就是看妹妹你一個人坐在這發呆,看起來怪孤單的,所以過來問候一下。”

“沒事就滾。”

她沈下臉,渾身散發出生人勿擾的冷硬氣場。

“幹嘛這麽大火氣,大家認識一下聊聊天嘛。”男人視而不見,擺出一個自認為帥氣的角度朝她笑,“一個人過來旅游?要不要結伴?”

“關你屁事。”姜楠頭很疼,心情也是異常的差,這種狀態下自然說不出半句好話,更何況還是個主動湊上來找罵的人,“搭訕?想撩妹?麻煩您回家多批發幾個腦子上網好好學習一番再來,否則自以為是只能暴露你根本就是個無知廢物的本質。”

這劈頭蓋臉一頓罵,男人臉色頓時難看:“你他媽罵誰呢?會不會好好說話?”

“罵你呢。至於會不會好好說話?對人當然會,但對你這種張嘴就拉的直腸蠢貨不會。”姜楠輕蔑地說著,看他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塊垃圾。

男人被她的話和眼神激怒,氣急敗壞地指著她:“你有膽給老子再說一遍試試?”

“你耳背?”姜楠煞有其事地露出一副惋惜神情,“原來你不止長相自來舊,五官功能都跟著退步成未開化的原始人了,真是可憐,需不需要我去旁邊雜貨店買個喇叭錄下來給你循環播放?一個不夠我買十個,一天不夠我播十天,還不收你的錢,就當為關愛空巢老人做貢獻。”

她罵起人來瘋狂的像個機關槍,嘴一張那話就劈裏啪啦的往對方身上砸,壓根不帶停的。

“你——”

男人額頭青筋冒起,指著她你了半天。

“還不滾?”姜楠罵了一通,不耐煩再繼續跟這種人耗費時間,舉起了手機,“那我報警了?”

旁邊幾個從一開始聽到動靜就在悄悄圍觀看熱鬧的人,看到這再也忍不住接連噗嗤地笑出了聲,既驚訝於女人的口才,又好笑於男的搭訕不成反被罵成這樣的丟臉模樣,慢慢地,嘲笑聲越來越大。

男人聽在耳裏更加惱羞成怒,滿肚子火想發洩,但看姜楠一副真要報警的架勢,他慫了,不得不忍著,更何況光天化日之下,負責巡邏保護此地安全的值勤站點就在不遠處,隨時會註意到這邊動靜,他什麽也不敢做,只能發洩般狠狠罵了句神經病悻悻而去。

他走後,那群圍觀群眾也跟著散了,再沒人敢上前招惹。

而吵完一架的姜楠,心情沒有半分緩解,仍舊差的要死,那個來電人名字牽動起的負面情緒籠罩全身,令她陷入強烈的自我厭惡。

她深深呼吸,想以此來平覆心情。

想抽煙。

拉開背包拉鏈找,沒找到,越發感到煩躁。

姜楠從座位上站起身,掃視一圈。

周遭店鋪絕大部分都是客源不斷,只有斜後方巷子深處的一家百貨商店不同,與其他商鋪的熱鬧喧嘩不一樣,這家店始終保持著靜悄悄的狀態,沒見有人進出,相比之下顯得倒是有些格格不入。

按常理來說即使店鋪位置稍顯偏僻,但游客一波接一波,怎麽說也不至於無一人光顧,很奇怪的現象,勾起了她為數不多的好奇心。

待她走近才明白原因。

何止是沒有顧客,連老板都不見人影。

只見一側門上掛著塊黑色板子,板上用粉筆寫著八個大字:老板休息,買賣隨緣!

這老板可真是個妙人,做生意夠隨心所欲的。

姜楠心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