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第 45 章 是我,從那一刻起,就離……

關燈
第45章 第 45 章 是我,從那一刻起,就離……

第二周, 程陸惟又來了。

彼時八院的醫援隊伍到藏區,鐘燁帶領大部隊去了牧區巡診,為期三天,兩人正好錯過。

接待的人是俞銳以前的學生諾布。

車到醫院, 鐘燁剛邁進大門, 諾布就躥到他跟前, 咧著嘴笑得喜氣洋洋。鐘燁差點被他嚇一跳,問他什麽事這麽高興。

“也不止我高興, 大家夥都高興。”諾布尷尬地撓撓頭, 皮膚黝黑發亮。

鐘燁輕擡眉梢。

“程律師托我給你帶了東西, 放在辦公室了。”諾布隨即回道。

鐘燁頓了頓, 大步穿過大廳走進樓梯間,語氣像是隨口一問,“....他什麽時候來的?”

“就前幾天,”諾布邊走邊說, “除了給你送東西, 程律還帶了很多藥品,滿滿一車!說是他們公司一個什麽讚助項目,桑吉院長高興壞了,拉著他說了一下午話呢!”

藏區醫院缺人缺設備, 自然也缺藥, 諾布一想到這些藥不知道能救多少人,笑容就抑制不住, 眼睛裏都閃著光, “對了,程律走之前還特意問院長要了一份清單,說下次會捐贈一批設備過來。”

鐘燁嗯一聲, 沒再多問,徑直走向辦公室。

然而開門的瞬間,鐘燁差點以為自己走錯地方。

大內科辦公室的角落裏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個紙箱,紙箱上印著英文標識,皆是來自奧斯康納的進口心血管藥物和便攜式監護設備。

旁邊還有一摞幾盒人參鹿茸類的滋補品跟一些高原地區短缺的生活用品。

除此之外,窗臺上還多了兩盆綠植,是高原少見的綠蘿,葉片嫩綠,在金燦燦的陽光下舒展著,莫名給這間簡陋的辦公室增添了一抹生機。

綠植下面壓著一張便簽紙,熟悉的字跡力透紙背。

只有四個字,按時吃飯。

鐘燁走過去,撕下便簽紙,低垂著眼捏在手裏,久久未動。

*

這之後,程陸惟把往返藏區當成了固定的行程。

他大概每周都會出現。

通常是周五晚上到,周天下午再離開;有時工作間隙也會匆匆趕來,待不到一天就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候鳥,在高低海拔的兩個世界之間來回遷徙。

醫院的同事也開始熟悉他,知道他是律師,也知道他是心內科鐘主任的哥哥。

諾布看他每次都帶著一堆東西過來,有些不好意思,貼心地給他送了許多當地特產,和一面特意制作的錦旗。

桑吉院長偶爾也會親自接待,甚至拉著他聊藏區和北城的醫療差距,聊那些高原上難以實現的先進技術。

程陸惟話不多,也不是學醫出身,但總是耐心地聽著,盡己所能地提供幫助。

大概是來往得越來越頻繁,慢慢地,程陸惟的高原反應似乎好了一些。

至少不再像第一次那樣嚴重到需要吸氧,臉色也正常許多,只是嘴唇依然會有些發紫,走路快了還是會喘。

不過好在癥狀都不嚴重,足以讓他見了人再走。

進入七月,藏區的陽光逐漸變得熾烈。

稀薄的雲層被風吹散,紫外線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曬得皮膚發疼。

周五下午,鐘燁在病房查房,護士匆匆跑來傳話:“鐘主任,程律師又來啦,正在院子裏和捐贈設備廠商的人一起清點設備呢!”

鐘燁合上病歷本,快步下樓。

院子裏停著一輛小型貨車,裝的是血氧儀和超聲儀,旁邊圍了不少人。

程陸惟站在車旁,正和廠家的人說著什麽。

他穿著一件挺括的淺灰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頭頂強烈的陽光落在他身上,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閃著晶瑩的光。

鐘燁腳步慢了下來。

他站在樓道的陰影裏,望向陽光下那個身影。程陸惟的側臉在強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下頜線的輪廓幹凈利落,眉心微微蹙起,認真傾聽時眼神柔和而專註....

一切都那麽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

熟悉到哪怕閉上眼睛,鐘燁都能將此時的畫面在腦海裏反覆播演千遍萬遍。

陌生的是,明明不過半年時間,他卻覺得這一眼如跨山海,恍如隔世。

於是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延展出密密麻麻的疼和酸。

設備廠商的人安排好交接,很快就離開了,院子裏剩下程陸惟一個人,他目送車輛駛出大門,擡手擦了擦額頭的汗,轉身準備進樓。

“給。”

一瓶礦泉水遞到他面前。

“謝謝。”程陸惟楞了一下,接過水,仰頭喝了幾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幹渴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適,他轉頭看向鐘燁,目光落在鐘燁臉上,仔細打量著,隨後笑笑說,“怎麽在這裏呆這麽久也不見你曬黑,耗子哥說得果然沒錯,我們南方小孩兒就是天生好看。”

鐘燁沒接話,看他額頭不斷冒出汗,於是說:“去裏面坐吧,外面曬。”

兩人並肩邁進樓。

走廊裏陰涼許多,穿堂風吹過,鼻息間還能聞到一點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程陸惟忽然開口,“宋明遠走了以後,宋家亂了一段時間。”

“嗯,聽說了。”鐘燁腳步並沒有停。

雖然他並沒有刻意關註,但八卦新聞在哪裏都受歡迎。即使在這座遠離塵囂的高原小鎮,醫院裏的醫生護士也會在茶餘飯的休息時間裏,聊起那些遙遠的豪門恩怨。

宋明遠去世後,葉麗萍和宋錦嵐兄妹跳出來指責宋憶疏背信棄義,殘害手足,侵占了他們母子三人的遺產,連帶著宋明章的老婆和宋家一些親戚也跳出來妄圖分得一杯羹。

一時間各種傳言甚囂塵上,鬧得沸沸揚揚,成了財經版和社會版的頭條常客。

結果,宋憶疏一紙親子鑒定甩出來,瞬間讓葉麗萍啞了嘴。

輿論嘩然,劇情反轉。

原以為這事兒到此就結束了,沒想到卻爆出傳聞,說東陵此次入局,是因為東陵CEO的妹妹看上了宋暝,而宋暝不惜以婚約交換才有了和宋明遠抗衡的資本。

如今對方要求兌現婚約,宋憶疏得知真相大鬧訂婚宴,正好被現場媒體拍了個正著。

不過鐘燁對這些並不關心,無意中聽人聊了兩句,轉頭就拋在了腦後。

“並購中止了,”程陸惟繼續說道,“上個月,同暉和奧斯康納簽訂了正式的合作協議,利比西酮三代的研發會聯合推進,所以最近有點忙,可能不能經常過來。”

鐘燁沈默片刻。

沿著步梯拐上走廊,盡頭處有一扇窗,金色陽光穿過玻璃斜射進來,在地面投下一塊明亮的光斑,光斑裏有細小的塵埃旋轉著,隨風起舞。

鐘燁輕瞥一眼,很快收回,“工作要緊。”

說完,他擡步就要往辦公室走。

就在即將轉身的瞬間,程陸惟忽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動作很突然卻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程陸惟的掌心溫熱,手指指節處有一層常年握筆留下的繭。他握得不緊,只要鐘燁稍稍用力,就能輕易掙脫。

但鐘燁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裏,背對著程陸惟,身體微微僵硬。

空氣也靜默下來。

“鐘燁,”程陸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近,輕柔地拂過他耳畔,“最近,還會發燒嗎?”

鐘燁半垂的眼睫顫了一下。

“體檢做了沒?”程陸惟又問,嗓音低沈,“藏區條件有限,你跟我回去再詳細檢查一下,好不好?”

開口的語氣近乎懇求,像溺水的人妄圖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胸腔裏翻湧起覆雜的情緒,手機卻震動起來,鐘燁幾乎是立刻抽回手,掏出電話接聽:“餵,什麽情況?”

“鐘主任,”那頭的值班醫生喘著氣說,“三床的心衰患者病情突然惡化,血氧掉到了80%,呼吸急促,需要您馬上過來一趟。”

“我馬上到。”掛斷電話,鐘燁沒有再看程陸惟,轉身快步朝病區跑去。

病區裏一片忙亂。

監護儀的警報聲尖銳刺耳,護士推著搶救車快步奔跑,連空氣都繃著緊張的氣息。

鐘燁進門時,患者已經出現急性肺水腫的癥狀,面色青紫,呼吸困難,咳出粉紅色泡沫痰。手足無措的家屬圍在床邊,只能茫然地看著醫生護士進進出出。

“讓開!”鐘燁撥開人群,沖到床邊。

他掏出聽診器,迅速檢查患者的生命體征,聽了心肺,然後語速極快地下達指令:“高流量吸氧!呋塞米60mg靜推!硝酸甘油泵入!準備氣管插管!”

護士聞言馬上行動起來。

藥液註入靜脈,氧氣面罩戴上,搶救設備推到床邊,鐘燁戴上無菌手套,拿起喉鏡,動作熟練而精準地插入患者口腔。

視野裏,喉頭水腫,聲門狹窄。

“準備呼吸機!”他頭也不擡地喊道。

搶救持續了半個多小時。

氣管插管,機械通氣,強心利尿,糾正電解質紊亂,每一項操作都緊張而有序。很快,鐘燁的額頭上滲出明顯的汗珠,白大褂的後背也濕了一片。

但他渾然不覺,全部的註意力都集中在了患者身上。

終於,監護儀上的數字開始趨於穩定,血氧上升到正常區間,心率也降了下來。

鐘燁直起身,摘下手套,“轉ICU繼續監測,註意出入量。”

護士開始轉運患者。

病床上那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身上插滿了管子,氣管插管,胃管,尿管,深靜脈置管——像一具被儀器包裹的失去了尊嚴的軀體。

鐘燁站在原地,看著被推走的病床,看著那些在泛著冷光的塑料管和金屬接頭,以及跟在身後不停抹淚的家屬背影。

胸口驀地傳來一陣尖銳的悶痛。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鐘燁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那個躺在病床上毫無尊嚴地等待死亡的人,就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他的未來。這樣的認知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潑下,將他體內血液悉數凍結,臉色瞬間蒼白得可怕。

“鐘燁....”熟悉的嗓音落在身後。

“你看到了。”鐘燁脊背一僵,頓了頓轉身。

他將視線落向虛空中的一點,“我以後就會是這個樣子,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明天....我隨時都可能倒下。”

知道再也無法逃避,他轉回目光,沙啞著嗓音說,“可你不一樣,哥,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程陸惟眼神覆雜地註視著他,“如果當初在寧安,醫生說我再也醒不過來,你會丟下我嗎?”

鐘燁一怔。

“如果我那次真的走了,”程陸惟添油加火,繼續追問,“你又該怎麽辦?”

這樣的假設太殘酷,殘酷到鐘燁無法想象,也無法設身處地,只覺得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餘留下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哥,你不該知道這些,也不該來這裏。你的一生還很長,你可以遇到很多...很好的人....”

“不會有其他人。”程陸惟打斷他。

“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程陸惟上前一步,雙手按在鐘燁肩膀上,“其實很早、很早之前,我就見過你了....在你還沒來到這個世界之前....”

鐘燁一楞,怔怔地看著他。

程陸惟擡起手,眼神逐漸變得悠遠,“在我剛到小院兒的時候,也喜歡每天蹲守在樓梯口,抱著我母親給我買的玩具,不說話,不吃飯,不睡覺,就像——”

“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嗓音含著低啞,程陸惟掌心貼著鐘燁下頷,拇指輕柔地滑過鐘燁嘴角,“後來是林姨搬到小院兒看到了我,經常逗我,開解我,給我帶吃的,給我講故事,一點點....”

“一點點把那個封閉的世界撕開一道口子....”

這些事情鐘燁從未聽說過,眼神裏透出震驚。

那時的程陸惟親眼見證了父母的死亡,患上了嚴重的PTSD,加上當時年紀太小,以至於很多記憶都成了留存在腦海裏的殘缺片段,分不清虛實。

起初林心婕無論怎麽逗,程陸惟都不說話,也不願意進屋。

後來時間一天天過去,林心婕腹部開始隆起明顯的弧度,發現這一變化的程陸惟,每次都會下意識望向她的肚子。

那目光裏的好奇太明顯,某天林心婕停在他身前,試探地問他:“你要認識一下他嗎?”

程陸惟依舊抱著那只破舊的木偶,仰起頭眨了下眼,第一次開口:“可、可以嗎?”

“當時可以。”林心婕笑著牽起他的手,掌心隔著布料貼在她的肚子上。

像是感知到什麽,肚子裏的小人動了動,幅度很小,正好貼著他的掌心,程陸惟驚詫地收回手。

倒是第一次經歷胎動的林心婕驚喜地對他說:“不用怕,這是在跟你打招呼。”

於是在林心婕的鼓勵下,他將小手重新貼了回去。

很奇妙,肚子裏尚未發育完全的小嬰兒像是可以感知他的存在,再次踢了踢他的掌心。

那是父母走了以後,程陸惟第一次開口說話,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在手心裏的跳動,如同沈沒在無邊無盡的黑暗中,忽然看見一絲微光,眼睛驀地亮起來。

他甚至忍不住問林心婕,“他是弟弟,還是妹妹?”

“是弟弟,”林心婕揉著他的腦袋說,“看來他很喜歡你呢。”

‘他很喜歡你’正是鐘燁八歲那年,程陸惟在小院兒樓下第一次看到他時,腦海裏閃過的聲音。

“不是你離不開我。”程陸惟低聲說,“是我,從那一刻起,就離不開你了。”

沒人知道程陸惟的心理創傷到底藏得有多深。

或許連他自己也毫無所覺。

所以在愛情裏,他感知到的心疼才會早於心動,才會忘了父母以命相換的是祝福,不是仇恨,忘了程肅峵留給他的惟是思將來,不是思過去。

甚至忘了他們的幼年初遇。

忘了當年他在問起鐘燁名字的時候,林心婕話說一半,溫柔地俯下身對他說:“小陸惟,阿姨給你的眼睛裏送點光,好不好?”

原來鐘燁的燁,是長夜裏的不滅之火,也是林心婕送進他眼底的第一束光。

鐘燁表情變得空白。

程陸惟知道自己早在當年說出‘葉子’的葉是‘林蘇葉’的葉時就已經信用破產,如今無論如何找補,都不過是剜肉補瘡,為時已晚。

可他依舊想懺悔,想坦白,想求一個有期徒刑。

“鐘燁,是我弄丟你太多年....”

程陸惟眼底溢滿水光,薄唇抿起再松開,指腹摩挲在鐘燁眼角,“對我來說,你從來就只是你,能走進我心裏的人,也只有你,誰也無法替代。”

-----------------------

作者有話說:鐘燁原本不叫鐘燁,是因為蘆葦才叫鐘燁~

以及我們葉子在還沒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就已經對蘆葦說喜歡了!

某種程度上說,這就叫命中註定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