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天衍宗番外: 玄天界，天衍宗。 山門處雲霧繚繞，守門弟子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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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天衍宗番外:玄天界，天衍宗。\r\n\r\n山門處雲霧繚繞，守門弟子剛……
玄天界，天衍宗。
山門處雲霧繚繞，守門弟子剛打了個哈欠，就看見一道流星般的劍光劃過天際。
待劍光接近，看清踏在劍身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時，值守弟子臉上頓時迸發出驚喜的神色，運足靈力朝宗門內大喊道：“姜師叔回來啦——”
他的聲音響徹宗門，驚起一群飛鳥，幾座山峰紛紛亮起了各色靈光。
“什麽？小師妹回來了？”
“本宗劍尊回來了？聽說還帶了道侶？”
“阿荔？道侶？我得去看看。”
劍光並未在山門停留，姜荔帶著蕭雲諫徑直飛越了重重殿宇樓閣，一直飛到了那座最高、最險的山峰上——那是試劍峰，姜荔師門所在之處。
試劍峰上，早有兩人候在那裏，左側是一位身著月白道袍的女修，容顏清冷如霜雪，右側是個身著靛藍勁裝的青年男子，劍眉星目，此刻正搓著手，一臉按捺不住的激動，眼睛在姜荔和蕭雲諫之間來回掃視。
“大師姐，二師兄。”姜荔笑容明亮地上前兩步，“我回來啦。師尊呢？”
“師尊昨日剛閉關出來，正在靜室調息。”被姜荔喚作大師姐的女修微微頷首，她的視線落在蕭雲諫身上，“這位是？”
姜荔立刻回身拉著蕭雲諫的手，將他帶至身前：“這是我的道侶，蕭雲諫。”
她又轉向蕭雲諫，指著對面兩人對蕭雲諫介紹道：“阿諫，這是我的大師姐岳華霜，這是我二師兄陸不平。”
蕭雲諫從容地朝兩人揖了一禮：“在下蕭雲諫，見過岳師姐，陸師兄。”
岳華霜再次對他微微頷首，還沒來得及說話，陸不平便一個箭步上前，把姜荔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隨後感慨道：“小師妹你可算回來了！自從上次你跟焚天魔頭大戰之後，就再也不見蹤影了，好多人都以為你……要不是師尊說你魂燈仍亮，我們都快把玄天界翻個底朝天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突然帶上點驚奇：“等等，師妹，你這修為……我怎麽看不透了，還帶了位道侶回來……咦？這位蕭道友身上怎麽沒感覺到什麽靈力修為啊，難道是凡人？”
姜荔坦然地點點頭：“嗯，對啊，阿諫是我從低武世界帶過來的。”
“你怎麽找了個凡人做道侶啊！”陸不平痛心疾首道，“師妹啊，你知不知道東海琉璃島的少島主，每年都托人送來一大箱珍奇珊瑚，就為了打聽你喜歡什麽。修仙世家慕容氏的少主，聘禮都寫了幾百頁，就等你點頭。還有隔壁太虛派的首席，聽說是下一任掌門人選，三天兩頭跑咱們宗門來打聽你的行蹤……你要是選了他們任何一個人，我們試劍峰何愁沒有靈石可用……”
姜荔挑眉，也湊近了些，壓低嗓子說道：“二師兄，不瞞你說，上次我去合歡宗找阿棠玩，她那邊有幾位厲害的師姐私下跟我打聽你呢，問我天衍宗那位劍法超群，為人風趣，模樣又周正的陸師兄何時來合歡宗論道。師兄你也知道，合歡宗善於經營，富得流油，要不你犧牲一下？”
陸不平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樣，立刻後退幾步：“說、說什麽呢！我陸不平一心向道，什麽合歡宗的師姐，我跟她們可不熟，你可別拿我開刀。”他咳了一聲後轉向蕭雲諫，語氣變得無比誠懇，“這麽一看，妹夫儀表堂堂，氣度從容，也是良配嘛！”
岳華霜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她輕輕搖頭：“好了，師弟師妹，師尊已在靜室等候了。師妹，蕭道友，請隨我來。”
-
試劍峰靜室前，一株蒼松探出崖壁，枝葉如蓋，岳華霜與陸不平並未跟入，只守在門外蒼松下。
姜荔拉著蕭雲諫的手推門走進去。
室內並無繁覆陳設，唯有三張蒲團，一方矮幾，茶汽氤氳間，似乎有一名女子側身坐在蒲團上，正垂眸註視著茶湯煮水的漣漪。
她僅以一支木簪松松綰發，身著毫無紋飾的灰白道袍，面容乍看不過雙十年華，不同於岳華霜的清冷，她的容貌溫柔，神情悲憫，望著茶水，如觀音觀世。
那正是姜荔的師尊，天衍宗試劍峰之主——廣渺仙尊。
待姜荔和蕭雲諫進入房間，還沒來得及開口，她的聲音便輕輕響起：“既已飛升，何故留戀下界？”
“飛升？那也算飛升嗎？”姜荔眨眨眼，“我就是去主神空間轉了一圈，把那主神系統給斬了，然後就回來啦。”
“原來如此。”廣渺仙尊聲音溫靜，“難怪我在閉關時，靈臺忽現奇異天光，似有大因果了斷歸返，原來應在了你這裏。”
她的目光隨即落向姜荔身側的蕭雲諫：“你曾當過人皇？”
蕭雲諫上前一步，依著晚輩見尊長的禮節，端正一揖：“仙尊慧眼，在下蕭雲諫，曾任人間帝王三年，但如今江山已有托付，此身已卸重擔。”
“坐上那位置不難，難的是坐上去後心境依舊澄明，坐穩之後，還能自己走下來。”廣渺仙尊微微笑道，她朝桌對面兩個早已備好的蒲團示意，“坐吧，阿荔，蕭小友。”
姜荔毫不客氣地拉著蕭雲諫坐在蒲團上，她捧起面前那盞霧氣裊裊的茶喝了一口，笑瞇瞇道：“果然還是師尊這裏的茶最好喝！”
廣渺仙尊含笑睇她一眼，問道：“接下來有何打算？”
“我打算先在天衍宗住一段時間，看看能不能幫阿諫引氣築基，之後便帶他四處走走，瞧瞧玄天界的風光，再往後還想去別的世界逛逛。”
廣渺仙尊的目光落在蕭雲諫身上，靜默片刻，方道：“蕭小友來自靈氣匱乏之域，身上雖有道韻，但若要走上此界修仙之路，其間艱苦磨礪，非常人可忍，甚至百年汲汲，也不過水月鏡花，你當真想清楚了？”
姜荔也隨之看向蕭雲諫，蕭雲諫先是對她笑了笑，才向廣渺仙尊執禮道：“多謝仙尊提點。雲諫此生，志不在仙途高遠，而在身側之人。能伴阿荔同行，觀她所見之景，感她所歷之喜，便是最大造化。若有幸得窺道徑一線，晚輩自當珍之重之，不畏艱險；若終究無緣，惟願不辜負眼前朝夕，不執著於果，亦無憾無悔。”
“不執不妄，無憾無悔，倒是與阿荔的自在道契合。”廣渺仙尊看了一眼姜荔，“心性如此，難怪被阿荔認作道侶。”
姜荔：“嘿嘿，那可不嘛。”
廣渺仙尊手腕輕翻，掌心便憑空托出一塊玉牌，她將玉牌遞給蕭雲諫：“此乃天衍宗客卿令牌。持此令，宗門內築基期以下的藏書閣皆可通行閱覽，各峰弟子日常的布道講法，亦可旁聽。大道三千，多聞多見，或可找到自己的道。”
蕭雲諫雙手接過令牌：“雲諫拜謝仙尊厚賜。”
她又將一盞清茶朝蕭雲諫推過去：“此茶名為‘滌塵’，飲之可滌蕩經脈蕪雜，溫養靈臺，於你相宜。”
蕭雲諫再次拜謝後捧起那盞茶，茶湯入口，初時只覺清冽，隨即一股溫和而沛然的氣流自喉間化開，如春溪破冰，潺潺流入四肢百骸。他清晰感覺到某種屬於凡塵的濁氣被悄然拂去，靈臺一片澄明通透。眼中所見、耳中所聞，似乎都比往日鮮明靈動了幾分。
廣渺仙尊靜靜看他飲盡，目光轉向姜荔：“蕭小友既然是你的道侶，他日後種種便都有你來安排了。你乃‘遁去之一’，命數本就游離於常理之外，或許，你也能助他找到那一線生機。”
姜荔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放心吧，師尊，我的人我當然會好好看顧。”
廣渺仙尊頷首：“還有一事，你雖未循常例飛升上界，但修為境界確已突破渡劫，按例，你需於問道大典之上，向宗門內外弟子講道三日，闡自身之道，答眾生之惑。大典就在七日後。”
“哎？”姜荔臉上笑容瞬間垮下，“好麻煩啊——”
“繁瑣庶務，我已讓華霜著手籌備，你只需屆時現身，於問道臺上講述你的見聞感悟即可。”廣渺仙尊瞥她一眼，“這就嫌麻煩了？以你如今修為，早該自立一峰，開府收徒，傳道授業，擔起一峰之主的責任了。”
姜荔眨眨眼，湊近廣渺仙尊：“那師尊，咱們湊夠買新山峰使用權的靈石了嗎？我聽說現在好的無主靈峰，那價格可是蹭蹭往上漲。”
“這就要問你的二師兄了。”廣渺仙尊的聲音微妙地頓了頓，“上次你滅了焚天老祖，各方送來的謝儀頗為豐厚，若無其他用度，應當夠買下一座中等靈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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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荔和蕭雲諫走出靜室，等候在外的岳華霜與陸不平立刻迎了上來。
“怎麽樣小師妹？師尊她老人家可有示下？”陸不平搓著手，目光在姜荔和蕭雲諫之間來回打轉。
姜荔拿眼瞧著他，慢悠悠開口：“二師兄，聽師尊說，上次焚天老祖那事的謝禮，差不多夠買座靈峰了？”
“哪兒夠啊！”陸不平捶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我的好師妹，你是不知道家裏開銷多大！咱們的護山大陣上次被劍氣餘波震壞了，這修好就是一筆天文數字，還有你上回跟器鼎峰那位切磋，把張長老的離火爐給掀翻了，這賠款都欠了多少年了。還有你之前在後山把李長老的珍稀靈獸烤來吃了，哦對了，還有給其一預留的養護資材……”
陸不平提到“其一”，它便也在姜荔腦海裏迅速鬧了起來：【姜荔，本劍拆了主神系統可損耗不小，你快去找點千年萬年的劍髓來給我補補，不然我真的要裂開了！】
姜荔被吵得一個頭兩個大：“知道了知道了，買峰的事容後再議！我先回去準備問道大典的事了。”
她拽著蕭雲諫轉身就走，身後傳來岳華霜不疾不徐的聲音：“小師妹，宗主已知你歸來，請你明日去主峰澄心殿一見。此外，還有不少長老與弟子，明日或許會往你的觀星小築拜訪。”
姜荔揮揮手表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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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星小築位於試劍峰側面一處山崖間。小築由幾間竹屋構成，對面便是萬丈懸崖，側旁長著幾株不知年歲的古木，枝丫橫生，頗有幾分妙趣生機。
屋內陳設簡潔，一桌一椅一榻，墻上掛著幾柄形制各異的劍，墻角堆著些玉簡和看不出用途的礦石。
姜荔捏了個凈塵訣，清風拂過，屋內頓時變得幹幹凈凈。她走到竹榻邊，看著上面僅鋪著的一張單薄草席，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咳咳，是有點樸素，主要是我也很少在屋裏睡覺，不是在打坐就是在打架，要不今晚你睡這兒，我在外面練練劍？”
蕭雲諫的目光掠過這間充滿她個人印記的屋子，笑著搖了搖頭，說道：“你的儲物戒裏有福伯塞進去的行李。”
姜荔一拍腦門：“哎呀，我差點忘了。”她神識探入儲物戒，果然在一個角落找到了福德悉心打包的幾大箱行李——嶄新的錦緞被褥、松軟的鵝絨枕，還有成套的茶具、幾匣子她愛吃的點心。
“福伯這是以為我們要去荒山野嶺開荒了嗎？”姜荔看著被她搬出來的幾箱行李哭笑不得道。
“我們在大朔游歷時，確實有幾回險些要以天為蓋地為席，幸而總能在日暮前尋見一處農家。”蕭雲諫笑著將錦被鋪在竹榻上，又取出那兩個軟枕並排放好，將茶具和點心在桌上擺開，不過片刻，這間原本有些空蕩蕩的屋子便熱鬧溫馨了許多。
“總算看起來像樣了。”姜荔向後一仰，倒入蓬松柔軟的錦被堆裏，滿足地蹭了蹭枕頭，側過臉沖著蕭雲諫眨眨眼，“看吧，我就跟你說，我們劍修很窮的。”
蕭雲諫想起陸不平那如數家珍的債務清單，不由得莞爾：“確實領略了幾分。不知試劍峰上可有什麽營生？或有什麽開源節流的法子？”
“這個嘛……”姜荔想了想，“你要問二師兄，他管著賬，我只負責接任務賺錢和去秘境搜刮寶物。”
蕭雲諫失笑：“明白了。那我明日便去請教陸師兄，看看能否幫襯些力所能及之事。”
姜荔抱著蕭雲諫在床上膩歪了一會兒，忽然聽到窗外傳來一聲清音：“阿荔，你個小沒良心的，回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話音未落，竹窗“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緋紅倩影輕盈掠入。來人雲鬢微松，身穿一襲紅裙，眉眼艷麗逼人。
“阿棠！我這兒才剛到呢，屁股都沒坐熱。”姜荔從蕭雲諫懷裏坐起身，朝阿棠笑道，接著又轉頭向蕭雲諫介紹，“阿諫，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合歡宗好友詹棠。”
蕭雲諫早已起身，聞言從容揖禮：“蕭某見過詹姑娘。”
“這就是你那個凡人道侶啊。”詹棠背著手，繞著蕭雲諫慢悠悠踱了一圈，“嘖嘖，這模樣，這氣度，放我們宗裏也是頂尖的，確實不虧。”
她忽然又湊近姜荔：“對了，他幹凈嗎？”
姜荔一時沒懂：“什麽？”
“哎呀，就是他跟你在一起時元陽還在不在，在凡間王朝有沒有搞過什麽三宮六院、妃嬪成群那套？有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露水情緣和風流債呀？”
姜荔這下懂了：“元陽在的，反正他跟我在一起時沒搞過什麽亂七八糟的事。”她側頭看向蕭雲諫，“至於以前嘛……應該也沒有吧？”
蕭雲諫被兩人直白的探討點評弄得十分尷尬，只能無奈地看了姜荔一眼：“沒有，我此身此心，過去，現在，將來，都唯有阿荔一人。”
“這就行，可不能讓我們阿荔吃虧。”詹棠親昵地攬了下姜荔的肩膀，“至於什麽凡人不凡人的，我跟宗裏那些老古板想法不一樣，他們總想著攀附高修，指望雙修時汲點靈氣增長修為，可萬一對方存了歹念，趁你靈臺松懈時反噬一擊，豈不是自尋死路？要我說，這找道侶啊，尤其是阿荔你這麽厲害的，就找個溫柔賢惠的好。”
蕭雲諫：“我對阿荔絕無半分歹念……”
“知道啦知道啦。”姜荔瞧見他正經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伸手輕輕推了詹棠一把，“你再說下去，阿諫都要找條地縫鉆了，還有別的事沒有啊？”
“幹嘛？趕我走啊？”詹棠佯作嗔怪地斜她一眼，“我還說好久不見，和你一醉方休呢。”
“那可不行，我明日還要見宗主呢，要是睡過頭了他老人家又要念叨我了。”
“行行行，我就不打擾你們夫妻共度良宵了。”詹棠故作嘆息，輕盈地翻身坐上窗欞，臨去前又想起什麽，回頭朝姜荔眨了眨眼，“對了，我們合歡宗今年考核時間又快到了，我好幾個姐妹都瞧上你家陸師兄了，摩拳擦掌要拿他當考核任務呢，你可幫我看好他了。”
目送她離開後，姜荔回頭看向耳根還有一點淺紅的蕭雲諫，笑著湊過去道：“被嚇到了嗎？他們合歡宗理念比較特殊，以情入道，說話行事向來沒什麽避諱。不過阿棠人不錯，沒什麽壞心思。”
“嗯，我看得出來她是真關心你。”蕭雲諫應道，拍了拍鋪得柔軟的被褥，“快歇息吧，你明天不是還要早起嗎？”
“對，睡覺！”姜荔拉著蕭雲諫一同陷進蓬松的被褥裏，竹榻不寬，兩人並肩便顯得親密無間。她習慣性地側身蜷進他懷裏，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
外面很靜，只有時疾時徐的山風聲響，以及遠處山澗的叮咚水流。蕭雲諫微微收攏手臂，將懷中的暖意擁得更緊，廣闊的世界，如今仿佛又小到只餘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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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山間晨霧未散，幾縷淡金色的曦光透過竹窗，斜斜地落在姜荔臉上。
“阿荔，阿荔……”
耳畔傳來蕭雲諫的輕喚，姜荔迷迷糊糊地“唔”了一聲，揉著眼睛撐起身子，聽見屋外傳來隱約的人語聲。她問道：“外面是誰啊？”
已穿戴整齊的蕭雲諫回答她：“是一些來拜訪你的同門，我請他們在院中小坐稍候，給他們沏了清茶。”
“這麽早就來了啊。”姜荔一邊嘟囔一邊起身，隨手披上外袍就打開門走了出去。
屋外的小院果然坐著七八位修士，有須發皆白的長老，也有朝氣蓬勃的年輕弟子，一看到她，立刻起身圍了上來。
“聽聞姜師妹昨日平安歸來，更是一舉破境，可喜可賀！”
“姜師叔，你上次在試劍臺演練過的那式‘驚鴻照影’，弟子參悟多年終於有所感悟，今日鬥膽，可否請師叔指點一二？”
“姜師叔祖，上次剿滅焚天魔頭一黨，多虧您救我一命，特來拜謝！”
姜荔清了清嗓子：“咳咳，各位，七日後有問道大典，有什麽關於劍法劍意的問題，可以到時候來問。至於道賀的、道謝的，諸位的心意我領了，有什麽禮物可以放那邊，不用太花裏胡哨，多送點靈石就行。”
好不容易把熱情的同門勸走，院中剛恢覆片刻清靜，天際忽然傳來破空之聲，一道青色流星猛地砸落在小院空地上。
劍光散去，現出一名身形挺拔的修士。他身著太虛派月白勁裝，長發束成高馬尾，眉宇間英氣勃勃。
“太虛派秦霄，聽聞姜道友破境歸來，特來切磋劍法，還請姜道友不吝賜教！”
姜荔嘆了口氣：“秦道友，我昨日才攜道侶歸來，等會兒還要去見宗主，哪有時間和你切磋？”
“道侶……”秦霄這才註意到正含笑站在門口的蕭雲諫，不過他很快又轉向姜荔，似乎並沒有把將蕭雲諫放在心上，“既然如此，那就一招定勝負！”
說完，劍已出鞘，秦霄手中長劍清光乍現，直刺姜荔面門。
姜荔連腳步都未動一下，只手腕一翻，連其一劍的劍鞘都沒拔，就隨意向上一格，輕松擋住了對方的攻擊。一股無形氣浪以兩劍相交處為中心轟然蕩開，卷得崖邊雲霧翻湧倒流。
兩人身影借力騰空，瞬息間已躍至更高處的危崖之上。雙劍再次碰撞，竟引動天象變化，一道驚雷自雲層間隙劈落，炸開炫目光芒。雷光斂去，天光破雲，兩人已重新落回小院地面，一左一右，相隔數丈。
秦霄單膝觸地，手中緊握插入地面的長劍支撐身體，胸口微微起伏。反觀姜荔，只是閑閑將連鞘長劍插回腰間，氣息絲毫不見紊亂。
“回回都打不過，回回都要來。”姜荔一邊抱怨，一邊接過蕭雲諫遞給她的茶，“我正說渴了呢，還是阿諫你貼心。”
“你晨起便未曾歇息，接連應對訪客，又接了秦道友這一劍，自是辛苦。”蕭雲諫溫言道，隨即看向仍半跪於地的秦霄，“秦道友遠來是客，若不嫌棄，也請用杯粗茶，稍作歇息。阿荔稍後確需面見宗主，恐無法久陪，還望道友海涵。”
秦霄緩了口氣，自己站了起來。他先是對姜荔抱了抱拳，算是認了這次切磋的結果。然後，他的視線才真正聚焦在蕭雲諫身上，眉頭再次皺起：“凡人……”
他轉頭看向姜荔：“姜道友，你身為天衍宗劍尊，身負絕頂劍道天賦，何以擇一凡人為道侶？他修為如此低微，如何與你共抗大道風霜？他壽命短暫，又能伴你幾時？”
姜荔眉梢一挑，將茶盞擱在一旁的桌上：“秦霄，你什麽意思？這整個玄天界有幾個人修為比我高，我需要誰來和我共抗大道風霜？反正都是手下敗將，凡人跟化神有什麽區別？”
她又笑著看向蕭雲諫：“再說了，你怎麽知道我家阿諫壽命短暫？說不定他資質可好了，稍加點撥就能一朝聞道，一飛沖天。就算他永遠只是個凡人，我和他在一起的每天都很開心，也比對著一個修為相似卻話不投機的人強千百倍。”
秦霄被姜荔說得啞口無言，他目光覆雜地看看蕭雲諫，那人眉目平和，並無被冒犯的怒意，也無自慚的局促，他又看向姜荔，她正理所當然地將喝完的茶盞遞給蕭雲諫，眼神間是對旁人全然不在意的明媚。
最終，他只是朝著姜荔的方向再次抱拳，劍光起處，人已化作一道青虹離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天際後，姜荔才撇嘴對蕭雲諫說道：“阿諫，你別在意他的話，這人腦子有點問題，聽說太虛派還指望他接班呢，我看太虛派以後要完。等太虛派倒了，我們就去搜刮他們的藏寶閣。”
“無妨。我既選擇與你同行，便料到此番景象，閑言碎語，不足掛心。”蕭雲諫輕輕搖頭，眼裏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原來他就是陸師兄口中那位對你頗為執著的太虛派首席。”
“是哦，煩得很。”姜荔似乎完全沒聽出他話裏那點微妙的調侃，繼續盤算著，“他們太虛派坐擁一條相當優質的靈脈。阿諫，你說等他以後真當了掌門再來挑戰我，我‘一不小心失手’把他殺了，那條靈脈可不可以就順理成章歸我了啊？”
蕭雲諫：“……應該不行吧？”
就在兩人還在商討“殺人越貨”的可能性時，其一劍已經在姜荔的識海中鬧開了：【姜荔，這是最後一次了！再不給我找劍髓，下次打架你自己上，我要罷工了！】
姜荔被吵得一個頭兩個大，下意識反駁：“我都沒拔劍，只是用的劍鞘而已！”
【劍鞘就不是我的一部分啦？】其一的靈識哼唧著，【你自己聽！】
說著，竟當真傳來一陣輕微“劈啪”細響，仿佛真有什麽東西要裂開了一樣。
姜荔嚇得連忙安撫它：“行行行，我這就去問問宗主和長老們宗裏還有沒有存貨。”
她轉頭看向蕭雲諫，臉上帶了點匆匆的歉意：“阿諫，主峰那邊有結界，尋常弟子不得擅入，我得親自跑一趟。你還沒用早膳吧？我已經傳訊給二師兄了，讓他先帶你去咱們天衍宗的膳堂轉轉，那裏的靈食雖比不上皇宮禦膳精致，但也別有風味。”
“好，你快去吧，我在此處等候陸師兄。”蕭雲諫頷首。
姜荔禦劍而走，劍光剛飛出崖外數丈又折返回來，在蕭雲諫臉上飛快地“啵”了一下。
“走啦！”偷襲得逞的人笑瞇瞇道，這回是真的禦劍而起，瞬息間便消失在雲霭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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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雲諫立在原地，嘴角笑意未散，不多時便看見陸不平禦劍而來：“妹夫！”
他拱手為禮：“有勞陸師兄。”
“自家人客氣啥。”陸不平擺擺手，隨即興致勃勃地召出自己的飛劍。那劍比姜荔的其一劍寬厚些，劍身泛著鐵灰色光澤，“小師妹已經跟我說了，走，我帶你去天衍宗的五味堂，那兒的八珍靈羹可是一絕，保管你喝了還想喝。”
陸不平領著蕭雲諫禦飛過幾座副峰，在一處頗為開闊的山間平臺落下，眼前是一座古樸大氣的木石結構建築，匾額上寫著“五味堂”三字，堂內有三五成群的弟子進出。
“咱們天衍宗有百餘名外門弟子，大多還未築基辟谷，所以設了這五味堂。不過有些辟谷之後仍然饞嘴的弟子偶爾也會來打打牙祭，小師妹和我都經常來。”陸不平邊走邊介紹，熟門熟路地找了個靠窗的清凈位置。
他招手喚來一位穿著膳堂弟子服飾的少年，點了幾樣招牌菜。等待的功夫，陸不平壓低聲音，朝蕭雲諫擠眉弄眼：“妹夫，你跟師兄說說，是怎麽搞定我們小師妹的？她以前在這方面可是一點不開竅的，多少修真界的大能才俊追求她，不是被她直白的話噎住，就是都被她一劍打跑了。”
蕭雲諫莞爾，他想了想，認真答道：“我並不覺得是自己‘搞定’了阿荔，而是她選擇了我。阿荔是天邊的雲，是山巔的風，自有其軌跡與鋒芒。我所能做的，不過是傾其所有，以一顆真心與誠意相待而已。”
“有道理，我們小師妹也不是能被搞定的，從來只有她選別人的份。”陸不平認同地點點頭，“她做事一向出人意料，眼光也十分獨到，她挑中的人肯定不會錯。”
說話間，菜也上齊了，幾樣簡單卻靈氣盎然的菜肴下肚，陸不平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他湊近壓低聲音道：“妹夫啊，不瞞你說，咱們試劍峰，論戰力、論名頭在天衍宗是數一數二的，但就是家底有些清貧，跟你在凡間的皇宮不能比，你也別嫌棄。”
蕭雲諫失笑搖頭：“陸師兄言重了，人間富貴如雲煙，能與阿荔在一起，陋室竹屋亦是瓊樓玉宇，更何況試劍峰鐘靈毓秀，乃真正逍遙地，何談嫌棄？倒是聽阿荔提過，峰內諸多俗務，多賴師兄費心操持，實在辛苦。”
這話說到陸不平心坎上了，他忍不住訴起苦來：
“可不辛苦嗎？妹夫你不知道，師尊她老人家不理俗事，大師姐眼裏除了劍就是規矩，哪懂什麽營生流轉，小師妹倒是個能賺錢的，可她花得更多啊！就說她那柄其一劍，普通的劍髓靈材根本看不上，每年的花銷比我的劍百倍還多。更別說還有她惹的禍事，試劍峰各種日常維護開銷……哪一樣不要靈石？全壓在我這可憐的二師兄肩上了。”
蕭雲諫靜靜地聽著，待陸不平說完，才開口道：“原來如此。雲諫在凡間對於經營籌劃、開源節流等事也略有心得，若師兄不嫌我愚鈍，或許我能稍作參謀，略盡綿薄之力。”
陸不平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我等會兒就帶你去看看試劍峰的幾項營生和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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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偏西時，姜荔才從主峰回到觀星小築，瞧見蕭雲諫與陸不平正對坐在院中石桌旁。桌上攤著幾卷玉簡和賬冊，陸不平比劃著說得眉飛色舞，蕭雲諫偶爾頷首插上一兩句，引得陸不平撫掌叫好。
“阿諫，二師兄，我回來啦！”
蕭雲諫起身相迎：“阿荔，事情辦完了？”
“嗯，宗主就是讓我好好準備問道大典。”姜荔幾步蹦過來，“我還從宗門寶庫裏找到一瓶七百年的劍髓，讓他們記試劍峰賬上了。不過其一還是不太滿意，讓我想辦法找到千年以上的。”
陸不平頓時捂住臉：“七百年的冰魄劍髓！這至少得五千靈石吧。”
“是嗎？”姜荔眨眨眼，“管他呢，反正債多了不愁。你們剛才在聊什麽啊？”
陸不平頓時坐直身子：“師妹，妹夫可真是厲害，我就帶他看了看咱們那幾本賬本，他一眼就揪出幾筆壞賬糊塗賬，還幫我規劃了咱們後面那片荒地的用途。”
他越說越激動：“下午我帶著妹夫走了器鼎、靈植兩峰，原本那幾位長老看見我就沖出來討債，結果妹夫不知怎麽跟他們聊的，竟同意咱們把那幾筆陳年賠償分期還了，利息還減了三成！”
“真的嗎？這麽厲害。”姜荔看向蕭雲諫。
“是長老們通情達理，知曉試劍峰不易，願意稍作通融。”蕭雲諫微笑著說道。
陸不平繼續道：“還有啊，師妹，我正想跟你商量呢。妹夫給我支了個招，過幾日你的問道大典，前排不是有幾個帶清心陣或者聚靈陣的座位嗎？以前都是給各峰峰主和貴客們用的，這次我們不妨放出去幾個，價高者得。再找器鼎峰定制一批留影石，把你講道的全程影像錄下來，回去可以反覆觀摩體悟。這又是一筆收入！”
他頓了頓，湊得更近：“對了，師妹，若你得空，在那些留影石封存前，往裏註入一絲劍氣道韻，這東西立刻就能變成讓人搶破頭的‘劍韻留影石’，價格翻上十倍百倍都不止！器鼎峰那邊說了，分成好商量！”
“聽起來跟我要開演唱會似的。”姜荔笑出聲來，“既然如此，那不如搞成抽獎。”
陸不平：“什麽抽獎？”
一旁安靜傾聽的蕭雲諫眼中掠過了然的笑意，溫聲解釋道：“阿荔的意思，應該是指那些‘劍韻留影石’不設明確售價，而是混雜在大量普通留影石中。購買者隨機獲得，可能只是普通留影石，也可能幸運地得到那枚蘊含劍韻的珍品。如此一來，想要獲得劍韻留影石的人，為了增加機會，或許會購買更多數量的普通留影石。”
“妙啊！”陸不平一拍大腿，“以前怎麽不知道小師妹你這麽會呢！”
“這不是看你們說得跟演唱會一樣突然想到的嘛。”姜荔伸了個懶腰，“反正我就提個想法，後續具體實施方案交給你們了。哎，既然要收錢，那我還是稍微認真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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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道大典當日，天衍宗主峰問道臺四周人山人海。不僅本宗弟子幾乎全員到場，還有許多接到消息特意趕來的其他宗門修士，甚至一些散修也慕名而來，將附近的幾座山頭都占滿了。
陸不平忙得腳不沾地，指揮著幾名內門弟子布置場地，支起攤位，他們售賣的“留影石盲盒”幾乎被搶購一空，不少修士一買就是十幾個，指望能開出那枚傳說中的“劍韻留影石”。除此外，他們還把試劍峰一些品質不錯但賣相普通的靈植也搭配售賣，不僅增加了銷量，也打出了名聲。
蕭雲諫則與萬陣峰的長老一同，最後確認了貴賓雅間的各項布置，靈茶靈果一應俱全，視野絕佳，還附帶小型防護陣法，保證絕對的清凈與安全。幾位受邀前來的外宗長老與修真世家家主對此頗為滿意，看向蕭雲諫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欣賞。
時辰一到，姜荔禦劍掠過眾人頭頂，落到問道臺上。她今天穿著天衍宗的廣袖留仙裙，手持其一劍，凜然間卻有一種返璞歸真的隨意，她盤膝坐在了問道臺的蒲團上，姿態閑適得仿佛只是與友閑聊。
“諸位，我的道，名曰‘自在’，講究一切自在隨心，所以我今日也不講什麽大道理，就給大家講講我在另一個世界的經歷吧。”
她開始講起自己在大朔世界的經歷，講蕭雲凝的成長，講高娘的覆仇，講北境的軍民與武林，也講她和蕭雲諫的相知相識。
最後，她講述那一片純白虛無的主神空間，講她在斬殺主神系統時看到的那些萬千世界可能性。
講述結束，不少人聽得入神，有人只當聽了場精彩絕倫的奇聞軼事，也有人從中窺見道途微光，緣法各異，感悟自分。
接下來是問道環節，提問之人多如星辰，姜荔隨手點向幾方。
有正經的問題，比如“自在乃求超然物外，心無掛礙，然眾生卻包羅萬象，牽絆紅塵，兩者是否相悖？”
姜荔答曰：“一人超然，不過山間清風，檐角明月的小自在。入紅塵，見悲喜，知冷暖，而後能以一己之力，護佑萬千生靈舒展其性，此方為大自在。”
也有不正經的問題，比如“姜道友既然擇道侶不看修為，不知可否給在下一個機會？若蒙不棄，在下願排隊等候，待蕭道友日後再續緣法？”
姜荔：“有病就去治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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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道大典圓滿結束，姜荔“無敵劍尊”的名號在玄天界更響了，陸不平捧著賬單笑得合不攏嘴，看向蕭雲諫的目光好像在看一個會走路的靈石礦脈。
蕭雲諫倒是一如既往地從容。他留在試劍峰，一面幫著陸不平梳理越發繁雜的庶務，一面試著深入了解這個龐大而奇妙的修真世界與天衍宗。他在峰內尋了處向陽坡地，親自開辟了一小片靈植田，在種植和閱讀之間尋找引氣入體的感覺。
在他的參謀與協助下，試劍峰的財政竟真的一天天有了起色。那片荒廢許久的坡地，如今規整地劃分出畦壟，種上了生長周期短、需求穩定的低階靈谷與常用靈草，還與靈植峰簽訂了長期供貨協議。器鼎峰那邊的債務按照新擬的分期計劃穩步償還，以往見面就吹胡子瞪眼的長老，如今見了陸不平，竟也能捋著胡子點點頭了。
得知蕭雲諫終於正式開始嘗試修煉，詹棠特意抽空從合歡宗跑來一趟，塞給姜荔一枚玉簡：“喏，這是最新改良版本的雙修功法。你們既然是正經道侶，雙修互利天經地義嘛，這可是陰陽並濟的好功法，跟那些歪門邪道采補邪修不一樣，對你們雙方都有好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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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衍宗的日子就這般有條不紊又偶有插曲地平穩滑過。直到某一日，陸不平急匆匆地沖到了正在練劍的岳華霜身邊：“不好啦！大師姐，小師妹攢夠買靈峰的錢，已經在挑選無主靈峰了！”
岳華霜長劍歸鞘，轉身看向他：“小師妹買峰，這不是好事嗎？”
“好什麽啊！”陸不平急得跺腳，“小師妹搬家，妹夫肯定也要跟著去。你想想，自從妹夫來了咱們峰，這賬目清楚了，進項增加了，還有那些彎彎繞繞的人情世故，連其他峰的長老見了我們都比以前客氣。他倆這一走，咱們試劍峰豈不是又要回到從前被債主追著跑的日子了？”
岳華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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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界，天衍宗。
山門處雲霧繚繞，守門弟子剛打了個哈欠，就看見一道流星般的劍光劃過天際。
待劍光接近，看清踏在劍身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時，值守弟子臉上頓時迸發出驚喜的神色，運足靈力朝宗門內大喊道：“姜師叔回來啦——”
他的聲音響徹宗門，驚起一群飛鳥，幾座山峰紛紛亮起了各色靈光。
“什麽？小師妹回來了？”
“本宗劍尊回來了？聽說還帶了道侶？”
“阿荔？道侶？我得去看看。”
劍光並未在山門停留，姜荔帶著蕭雲諫徑直飛越了重重殿宇樓閣，一直飛到了那座最高、最險的山峰上——那是試劍峰，姜荔師門所在之處。
試劍峰上，早有兩人候在那裏，左側是一位身著月白道袍的女修，容顏清冷如霜雪，右側是個身著靛藍勁裝的青年男子，劍眉星目，此刻正搓著手，一臉按捺不住的激動，眼睛在姜荔和蕭雲諫之間來回掃視。
“大師姐，二師兄。”姜荔笑容明亮地上前兩步，“我回來啦。師尊呢？”
“師尊昨日剛閉關出來，正在靜室調息。”被姜荔喚作大師姐的女修微微頷首，她的視線落在蕭雲諫身上，“這位是？”
姜荔立刻回身拉著蕭雲諫的手，將他帶至身前：“這是我的道侶，蕭雲諫。”
她又轉向蕭雲諫，指著對面兩人對蕭雲諫介紹道：“阿諫，這是我的大師姐岳華霜，這是我二師兄陸不平。”
蕭雲諫從容地朝兩人揖了一禮：“在下蕭雲諫，見過岳師姐，陸師兄。”
岳華霜再次對他微微頷首，還沒來得及說話，陸不平便一個箭步上前，把姜荔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隨後感慨道：“小師妹你可算回來了！自從上次你跟焚天魔頭大戰之後，就再也不見蹤影了，好多人都以為你……要不是師尊說你魂燈仍亮，我們都快把玄天界翻個底朝天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突然帶上點驚奇：“等等，師妹，你這修為……我怎麽看不透了，還帶了位道侶回來……咦？這位蕭道友身上怎麽沒感覺到什麽靈力修為啊，難道是凡人？”
姜荔坦然地點點頭：“嗯，對啊，阿諫是我從低武世界帶過來的。”
“你怎麽找了個凡人做道侶啊！”陸不平痛心疾首道，“師妹啊，你知不知道東海琉璃島的少島主，每年都托人送來一大箱珍奇珊瑚，就為了打聽你喜歡什麽。修仙世家慕容氏的少主，聘禮都寫了幾百頁，就等你點頭。還有隔壁太虛派的首席，聽說是下一任掌門人選，三天兩頭跑咱們宗門來打聽你的行蹤……你要是選了他們任何一個人，我們試劍峰何愁沒有靈石可用……”
姜荔挑眉，也湊近了些，壓低嗓子說道：“二師兄，不瞞你說，上次我去合歡宗找阿棠玩，她那邊有幾位厲害的師姐私下跟我打聽你呢，問我天衍宗那位劍法超群，為人風趣，模樣又周正的陸師兄何時來合歡宗論道。師兄你也知道，合歡宗善於經營，富得流油，要不你犧牲一下？”
陸不平像是被踩到尾巴一樣，立刻後退幾步：“說、說什麽呢！我陸不平一心向道，什麽合歡宗的師姐，我跟她們可不熟，你可別拿我開刀。”他咳了一聲後轉向蕭雲諫，語氣變得無比誠懇，“這麽一看，妹夫儀表堂堂，氣度從容，也是良配嘛！”
岳華霜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無奈，她輕輕搖頭：“好了，師弟師妹，師尊已在靜室等候了。師妹，蕭道友，請隨我來。”
-
試劍峰靜室前，一株蒼松探出崖壁，枝葉如蓋，岳華霜與陸不平並未跟入，只守在門外蒼松下。
姜荔拉著蕭雲諫的手推門走進去。
室內並無繁覆陳設，唯有三張蒲團，一方矮幾，茶汽氤氳間，似乎有一名女子側身坐在蒲團上，正垂眸註視著茶湯煮水的漣漪。
她僅以一支木簪松松綰發，身著毫無紋飾的灰白道袍，面容乍看不過雙十年華，不同於岳華霜的清冷，她的容貌溫柔，神情悲憫，望著茶水，如觀音觀世。
那正是姜荔的師尊，天衍宗試劍峰之主——廣渺仙尊。
待姜荔和蕭雲諫進入房間，還沒來得及開口，她的聲音便輕輕響起：“既已飛升，何故留戀下界？”
“飛升？那也算飛升嗎？”姜荔眨眨眼，“我就是去主神空間轉了一圈，把那主神系統給斬了，然後就回來啦。”
“原來如此。”廣渺仙尊聲音溫靜，“難怪我在閉關時，靈臺忽現奇異天光，似有大因果了斷歸返，原來應在了你這裏。”
她的目光隨即落向姜荔身側的蕭雲諫：“你曾當過人皇？”
蕭雲諫上前一步，依著晚輩見尊長的禮節，端正一揖：“仙尊慧眼，在下蕭雲諫，曾任人間帝王三年，但如今江山已有托付，此身已卸重擔。”
“坐上那位置不難，難的是坐上去後心境依舊澄明，坐穩之後，還能自己走下來。”廣渺仙尊微微笑道，她朝桌對面兩個早已備好的蒲團示意，“坐吧，阿荔，蕭小友。”
姜荔毫不客氣地拉著蕭雲諫坐在蒲團上，她捧起面前那盞霧氣裊裊的茶喝了一口，笑瞇瞇道：“果然還是師尊這裏的茶最好喝！”
廣渺仙尊含笑睇她一眼，問道：“接下來有何打算？”
“我打算先在天衍宗住一段時間，看看能不能幫阿諫引氣築基，之後便帶他四處走走，瞧瞧玄天界的風光，再往後還想去別的世界逛逛。”
廣渺仙尊的目光落在蕭雲諫身上，靜默片刻，方道：“蕭小友來自靈氣匱乏之域，身上雖有道韻，但若要走上此界修仙之路，其間艱苦磨礪，非常人可忍，甚至百年汲汲，也不過水月鏡花，你當真想清楚了？”
姜荔也隨之看向蕭雲諫，蕭雲諫先是對她笑了笑，才向廣渺仙尊執禮道：“多謝仙尊提點。雲諫此生，志不在仙途高遠，而在身側之人。能伴阿荔同行，觀她所見之景，感她所歷之喜，便是最大造化。若有幸得窺道徑一線，晚輩自當珍之重之，不畏艱險；若終究無緣，惟願不辜負眼前朝夕，不執著於果，亦無憾無悔。”
“不執不妄，無憾無悔，倒是與阿荔的自在道契合。”廣渺仙尊看了一眼姜荔，“心性如此，難怪被阿荔認作道侶。”
姜荔：“嘿嘿，那可不嘛。”
廣渺仙尊手腕輕翻，掌心便憑空托出一塊玉牌，她將玉牌遞給蕭雲諫：“此乃天衍宗客卿令牌。持此令，宗門內築基期以下的藏書閣皆可通行閱覽，各峰弟子日常的布道講法，亦可旁聽。大道三千，多聞多見，或可找到自己的道。”
蕭雲諫雙手接過令牌：“雲諫拜謝仙尊厚賜。”
她又將一盞清茶朝蕭雲諫推過去：“此茶名為‘滌塵’，飲之可滌蕩經脈蕪雜，溫養靈臺，於你相宜。”
蕭雲諫再次拜謝後捧起那盞茶，茶湯入口，初時只覺清冽，隨即一股溫和而沛然的氣流自喉間化開，如春溪破冰，潺潺流入四肢百骸。他清晰感覺到某種屬於凡塵的濁氣被悄然拂去，靈臺一片澄明通透。眼中所見、耳中所聞，似乎都比往日鮮明靈動了幾分。
廣渺仙尊靜靜看他飲盡，目光轉向姜荔：“蕭小友既然是你的道侶，他日後種種便都有你來安排了。你乃‘遁去之一’，命數本就游離於常理之外，或許，你也能助他找到那一線生機。”
姜荔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放心吧，師尊，我的人我當然會好好看顧。”
廣渺仙尊頷首：“還有一事，你雖未循常例飛升上界，但修為境界確已突破渡劫，按例，你需於問道大典之上，向宗門內外弟子講道三日，闡自身之道，答眾生之惑。大典就在七日後。”
“哎？”姜荔臉上笑容瞬間垮下，“好麻煩啊——”
“繁瑣庶務，我已讓華霜著手籌備，你只需屆時現身，於問道臺上講述你的見聞感悟即可。”廣渺仙尊瞥她一眼，“這就嫌麻煩了？以你如今修為，早該自立一峰，開府收徒，傳道授業，擔起一峰之主的責任了。”
姜荔眨眨眼，湊近廣渺仙尊：“那師尊，咱們湊夠買新山峰使用權的靈石了嗎？我聽說現在好的無主靈峰，那價格可是蹭蹭往上漲。”
“這就要問你的二師兄了。”廣渺仙尊的聲音微妙地頓了頓，“上次你滅了焚天老祖，各方送來的謝儀頗為豐厚，若無其他用度，應當夠買下一座中等靈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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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荔和蕭雲諫走出靜室，等候在外的岳華霜與陸不平立刻迎了上來。
“怎麽樣小師妹？師尊她老人家可有示下？”陸不平搓著手，目光在姜荔和蕭雲諫之間來回打轉。
姜荔拿眼瞧著他，慢悠悠開口：“二師兄，聽師尊說，上次焚天老祖那事的謝禮，差不多夠買座靈峰了？”
“哪兒夠啊！”陸不平捶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我的好師妹，你是不知道家裏開銷多大！咱們的護山大陣上次被劍氣餘波震壞了，這修好就是一筆天文數字，還有你上回跟器鼎峰那位切磋，把張長老的離火爐給掀翻了，這賠款都欠了多少年了。還有你之前在後山把李長老的珍稀靈獸烤來吃了，哦對了，還有給其一預留的養護資材……”
陸不平提到“其一”，它便也在姜荔腦海裏迅速鬧了起來：【姜荔，本劍拆了主神系統可損耗不小，你快去找點千年萬年的劍髓來給我補補，不然我真的要裂開了！】
姜荔被吵得一個頭兩個大：“知道了知道了，買峰的事容後再議！我先回去準備問道大典的事了。”
她拽著蕭雲諫轉身就走，身後傳來岳華霜不疾不徐的聲音：“小師妹，宗主已知你歸來，請你明日去主峰澄心殿一見。此外，還有不少長老與弟子，明日或許會往你的觀星小築拜訪。”
姜荔揮揮手表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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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星小築位於試劍峰側面一處山崖間。小築由幾間竹屋構成，對面便是萬丈懸崖，側旁長著幾株不知年歲的古木，枝丫橫生，頗有幾分妙趣生機。
屋內陳設簡潔，一桌一椅一榻，墻上掛著幾柄形制各異的劍，墻角堆著些玉簡和看不出用途的礦石。
姜荔捏了個凈塵訣，清風拂過，屋內頓時變得幹幹凈凈。她走到竹榻邊，看著上面僅鋪著的一張單薄草席，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咳咳，是有點樸素，主要是我也很少在屋裏睡覺，不是在打坐就是在打架，要不今晚你睡這兒，我在外面練練劍？”
蕭雲諫的目光掠過這間充滿她個人印記的屋子，笑著搖了搖頭，說道：“你的儲物戒裏有福伯塞進去的行李。”
姜荔一拍腦門：“哎呀，我差點忘了。”她神識探入儲物戒，果然在一個角落找到了福德悉心打包的幾大箱行李——嶄新的錦緞被褥、松軟的鵝絨枕，還有成套的茶具、幾匣子她愛吃的點心。
“福伯這是以為我們要去荒山野嶺開荒了嗎？”姜荔看著被她搬出來的幾箱行李哭笑不得道。
“我們在大朔游歷時，確實有幾回險些要以天為蓋地為席，幸而總能在日暮前尋見一處農家。”蕭雲諫笑著將錦被鋪在竹榻上，又取出那兩個軟枕並排放好，將茶具和點心在桌上擺開，不過片刻，這間原本有些空蕩蕩的屋子便熱鬧溫馨了許多。
“總算看起來像樣了。”姜荔向後一仰，倒入蓬松柔軟的錦被堆裏，滿足地蹭了蹭枕頭，側過臉沖著蕭雲諫眨眨眼，“看吧，我就跟你說，我們劍修很窮的。”
蕭雲諫想起陸不平那如數家珍的債務清單，不由得莞爾：“確實領略了幾分。不知試劍峰上可有什麽營生？或有什麽開源節流的法子？”
“這個嘛……”姜荔想了想，“你要問二師兄，他管著賬，我只負責接任務賺錢和去秘境搜刮寶物。”
蕭雲諫失笑：“明白了。那我明日便去請教陸師兄，看看能否幫襯些力所能及之事。”
姜荔抱著蕭雲諫在床上膩歪了一會兒，忽然聽到窗外傳來一聲清音：“阿荔，你個小沒良心的，回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話音未落，竹窗“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緋紅倩影輕盈掠入。來人雲鬢微松，身穿一襲紅裙，眉眼艷麗逼人。
“阿棠！我這兒才剛到呢，屁股都沒坐熱。”姜荔從蕭雲諫懷裏坐起身，朝阿棠笑道，接著又轉頭向蕭雲諫介紹，“阿諫，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合歡宗好友詹棠。”
蕭雲諫早已起身，聞言從容揖禮：“蕭某見過詹姑娘。”
“這就是你那個凡人道侶啊。”詹棠背著手，繞著蕭雲諫慢悠悠踱了一圈，“嘖嘖，這模樣，這氣度，放我們宗裏也是頂尖的，確實不虧。”
她忽然又湊近姜荔：“對了，他幹凈嗎？”
姜荔一時沒懂：“什麽？”
“哎呀，就是他跟你在一起時元陽還在不在，在凡間王朝有沒有搞過什麽三宮六院、妃嬪成群那套？有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露水情緣和風流債呀？”
姜荔這下懂了：“元陽在的，反正他跟我在一起時沒搞過什麽亂七八糟的事。”她側頭看向蕭雲諫，“至於以前嘛……應該也沒有吧？”
蕭雲諫被兩人直白的探討點評弄得十分尷尬，只能無奈地看了姜荔一眼：“沒有，我此身此心，過去，現在，將來，都唯有阿荔一人。”
“這就行，可不能讓我們阿荔吃虧。”詹棠親昵地攬了下姜荔的肩膀，“至於什麽凡人不凡人的，我跟宗裏那些老古板想法不一樣，他們總想著攀附高修，指望雙修時汲點靈氣增長修為，可萬一對方存了歹念，趁你靈臺松懈時反噬一擊，豈不是自尋死路？要我說，這找道侶啊，尤其是阿荔你這麽厲害的，就找個溫柔賢惠的好。”
蕭雲諫：“我對阿荔絕無半分歹念……”
“知道啦知道啦。”姜荔瞧見他正經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伸手輕輕推了詹棠一把，“你再說下去，阿諫都要找條地縫鉆了，還有別的事沒有啊？”
“幹嘛？趕我走啊？”詹棠佯作嗔怪地斜她一眼，“我還說好久不見，和你一醉方休呢。”
“那可不行，我明日還要見宗主呢，要是睡過頭了他老人家又要念叨我了。”
“行行行，我就不打擾你們夫妻共度良宵了。”詹棠故作嘆息，輕盈地翻身坐上窗欞，臨去前又想起什麽，回頭朝姜荔眨了眨眼，“對了，我們合歡宗今年考核時間又快到了，我好幾個姐妹都瞧上你家陸師兄了，摩拳擦掌要拿他當考核任務呢，你可幫我看好他了。”
目送她離開後，姜荔回頭看向耳根還有一點淺紅的蕭雲諫，笑著湊過去道：“被嚇到了嗎？他們合歡宗理念比較特殊，以情入道，說話行事向來沒什麽避諱。不過阿棠人不錯，沒什麽壞心思。”
“嗯，我看得出來她是真關心你。”蕭雲諫應道，拍了拍鋪得柔軟的被褥，“快歇息吧，你明天不是還要早起嗎？”
“對，睡覺！”姜荔拉著蕭雲諫一同陷進蓬松的被褥裏，竹榻不寬，兩人並肩便顯得親密無間。她習慣性地側身蜷進他懷裏，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
外面很靜，只有時疾時徐的山風聲響，以及遠處山澗的叮咚水流。蕭雲諫微微收攏手臂，將懷中的暖意擁得更緊，廣闊的世界，如今仿佛又小到只餘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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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山間晨霧未散，幾縷淡金色的曦光透過竹窗，斜斜地落在姜荔臉上。
“阿荔，阿荔……”
耳畔傳來蕭雲諫的輕喚，姜荔迷迷糊糊地“唔”了一聲，揉著眼睛撐起身子，聽見屋外傳來隱約的人語聲。她問道：“外面是誰啊？”
已穿戴整齊的蕭雲諫回答她：“是一些來拜訪你的同門，我請他們在院中小坐稍候，給他們沏了清茶。”
“這麽早就來了啊。”姜荔一邊嘟囔一邊起身，隨手披上外袍就打開門走了出去。
屋外的小院果然坐著七八位修士，有須發皆白的長老，也有朝氣蓬勃的年輕弟子，一看到她，立刻起身圍了上來。
“聽聞姜師妹昨日平安歸來，更是一舉破境，可喜可賀！”
“姜師叔，你上次在試劍臺演練過的那式‘驚鴻照影’，弟子參悟多年終於有所感悟，今日鬥膽，可否請師叔指點一二？”
“姜師叔祖，上次剿滅焚天魔頭一黨，多虧您救我一命，特來拜謝！”
姜荔清了清嗓子：“咳咳，各位，七日後有問道大典，有什麽關於劍法劍意的問題，可以到時候來問。至於道賀的、道謝的，諸位的心意我領了，有什麽禮物可以放那邊，不用太花裏胡哨，多送點靈石就行。”
好不容易把熱情的同門勸走，院中剛恢覆片刻清靜，天際忽然傳來破空之聲，一道青色流星猛地砸落在小院空地上。
劍光散去，現出一名身形挺拔的修士。他身著太虛派月白勁裝，長發束成高馬尾，眉宇間英氣勃勃。
“太虛派秦霄，聽聞姜道友破境歸來，特來切磋劍法，還請姜道友不吝賜教！”
姜荔嘆了口氣：“秦道友，我昨日才攜道侶歸來，等會兒還要去見宗主，哪有時間和你切磋？”
“道侶……”秦霄這才註意到正含笑站在門口的蕭雲諫，不過他很快又轉向姜荔，似乎並沒有把將蕭雲諫放在心上，“既然如此，那就一招定勝負！”
說完，劍已出鞘，秦霄手中長劍清光乍現，直刺姜荔面門。
姜荔連腳步都未動一下，只手腕一翻，連其一劍的劍鞘都沒拔，就隨意向上一格，輕松擋住了對方的攻擊。一股無形氣浪以兩劍相交處為中心轟然蕩開，卷得崖邊雲霧翻湧倒流。
兩人身影借力騰空，瞬息間已躍至更高處的危崖之上。雙劍再次碰撞，竟引動天象變化，一道驚雷自雲層間隙劈落，炸開炫目光芒。雷光斂去，天光破雲，兩人已重新落回小院地面，一左一右，相隔數丈。
秦霄單膝觸地，手中緊握插入地面的長劍支撐身體，胸口微微起伏。反觀姜荔，只是閑閑將連鞘長劍插回腰間，氣息絲毫不見紊亂。
“回回都打不過，回回都要來。”姜荔一邊抱怨，一邊接過蕭雲諫遞給她的茶，“我正說渴了呢，還是阿諫你貼心。”
“你晨起便未曾歇息，接連應對訪客，又接了秦道友這一劍，自是辛苦。”蕭雲諫溫言道，隨即看向仍半跪於地的秦霄，“秦道友遠來是客，若不嫌棄，也請用杯粗茶，稍作歇息。阿荔稍後確需面見宗主，恐無法久陪，還望道友海涵。”
秦霄緩了口氣，自己站了起來。他先是對姜荔抱了抱拳，算是認了這次切磋的結果。然後，他的視線才真正聚焦在蕭雲諫身上，眉頭再次皺起：“凡人……”
他轉頭看向姜荔：“姜道友，你身為天衍宗劍尊，身負絕頂劍道天賦，何以擇一凡人為道侶？他修為如此低微，如何與你共抗大道風霜？他壽命短暫，又能伴你幾時？”
姜荔眉梢一挑，將茶盞擱在一旁的桌上：“秦霄，你什麽意思？這整個玄天界有幾個人修為比我高，我需要誰來和我共抗大道風霜？反正都是手下敗將，凡人跟化神有什麽區別？”
她又笑著看向蕭雲諫：“再說了，你怎麽知道我家阿諫壽命短暫？說不定他資質可好了，稍加點撥就能一朝聞道，一飛沖天。就算他永遠只是個凡人，我和他在一起的每天都很開心，也比對著一個修為相似卻話不投機的人強千百倍。”
秦霄被姜荔說得啞口無言，他目光覆雜地看看蕭雲諫，那人眉目平和，並無被冒犯的怒意，也無自慚的局促，他又看向姜荔，她正理所當然地將喝完的茶盞遞給蕭雲諫，眼神間是對旁人全然不在意的明媚。
最終，他只是朝著姜荔的方向再次抱拳，劍光起處，人已化作一道青虹離去。
待他身影消失在天際後，姜荔才撇嘴對蕭雲諫說道：“阿諫，你別在意他的話，這人腦子有點問題，聽說太虛派還指望他接班呢，我看太虛派以後要完。等太虛派倒了，我們就去搜刮他們的藏寶閣。”
“無妨。我既選擇與你同行，便料到此番景象，閑言碎語，不足掛心。”蕭雲諫輕輕搖頭，眼裏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原來他就是陸師兄口中那位對你頗為執著的太虛派首席。”
“是哦，煩得很。”姜荔似乎完全沒聽出他話裏那點微妙的調侃，繼續盤算著，“他們太虛派坐擁一條相當優質的靈脈。阿諫，你說等他以後真當了掌門再來挑戰我，我‘一不小心失手’把他殺了，那條靈脈可不可以就順理成章歸我了啊？”
蕭雲諫：“……應該不行吧？”
就在兩人還在商討“殺人越貨”的可能性時，其一劍已經在姜荔的識海中鬧開了：【姜荔，這是最後一次了！再不給我找劍髓，下次打架你自己上，我要罷工了！】
姜荔被吵得一個頭兩個大，下意識反駁：“我都沒拔劍，只是用的劍鞘而已！”
【劍鞘就不是我的一部分啦？】其一的靈識哼唧著，【你自己聽！】
說著，竟當真傳來一陣輕微“劈啪”細響，仿佛真有什麽東西要裂開了一樣。
姜荔嚇得連忙安撫它：“行行行，我這就去問問宗主和長老們宗裏還有沒有存貨。”
她轉頭看向蕭雲諫，臉上帶了點匆匆的歉意：“阿諫，主峰那邊有結界，尋常弟子不得擅入，我得親自跑一趟。你還沒用早膳吧？我已經傳訊給二師兄了，讓他先帶你去咱們天衍宗的膳堂轉轉，那裏的靈食雖比不上皇宮禦膳精致，但也別有風味。”
“好，你快去吧，我在此處等候陸師兄。”蕭雲諫頷首。
姜荔禦劍而走，劍光剛飛出崖外數丈又折返回來，在蕭雲諫臉上飛快地“啵”了一下。
“走啦！”偷襲得逞的人笑瞇瞇道，這回是真的禦劍而起，瞬息間便消失在雲霭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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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雲諫立在原地，嘴角笑意未散，不多時便看見陸不平禦劍而來：“妹夫！”
他拱手為禮：“有勞陸師兄。”
“自家人客氣啥。”陸不平擺擺手，隨即興致勃勃地召出自己的飛劍。那劍比姜荔的其一劍寬厚些，劍身泛著鐵灰色光澤，“小師妹已經跟我說了，走，我帶你去天衍宗的五味堂，那兒的八珍靈羹可是一絕，保管你喝了還想喝。”
陸不平領著蕭雲諫禦飛過幾座副峰，在一處頗為開闊的山間平臺落下，眼前是一座古樸大氣的木石結構建築，匾額上寫著“五味堂”三字，堂內有三五成群的弟子進出。
“咱們天衍宗有百餘名外門弟子，大多還未築基辟谷，所以設了這五味堂。不過有些辟谷之後仍然饞嘴的弟子偶爾也會來打打牙祭，小師妹和我都經常來。”陸不平邊走邊介紹，熟門熟路地找了個靠窗的清凈位置。
他招手喚來一位穿著膳堂弟子服飾的少年，點了幾樣招牌菜。等待的功夫，陸不平壓低聲音，朝蕭雲諫擠眉弄眼：“妹夫，你跟師兄說說，是怎麽搞定我們小師妹的？她以前在這方面可是一點不開竅的，多少修真界的大能才俊追求她，不是被她直白的話噎住，就是都被她一劍打跑了。”
蕭雲諫莞爾，他想了想，認真答道：“我並不覺得是自己‘搞定’了阿荔，而是她選擇了我。阿荔是天邊的雲，是山巔的風，自有其軌跡與鋒芒。我所能做的，不過是傾其所有，以一顆真心與誠意相待而已。”
“有道理，我們小師妹也不是能被搞定的，從來只有她選別人的份。”陸不平認同地點點頭，“她做事一向出人意料，眼光也十分獨到，她挑中的人肯定不會錯。”
說話間，菜也上齊了，幾樣簡單卻靈氣盎然的菜肴下肚，陸不平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他湊近壓低聲音道：“妹夫啊，不瞞你說，咱們試劍峰，論戰力、論名頭在天衍宗是數一數二的，但就是家底有些清貧，跟你在凡間的皇宮不能比，你也別嫌棄。”
蕭雲諫失笑搖頭：“陸師兄言重了，人間富貴如雲煙，能與阿荔在一起，陋室竹屋亦是瓊樓玉宇，更何況試劍峰鐘靈毓秀，乃真正逍遙地，何談嫌棄？倒是聽阿荔提過，峰內諸多俗務，多賴師兄費心操持，實在辛苦。”
這話說到陸不平心坎上了，他忍不住訴起苦來：
“可不辛苦嗎？妹夫你不知道，師尊她老人家不理俗事，大師姐眼裏除了劍就是規矩，哪懂什麽營生流轉，小師妹倒是個能賺錢的，可她花得更多啊！就說她那柄其一劍，普通的劍髓靈材根本看不上，每年的花銷比我的劍百倍還多。更別說還有她惹的禍事，試劍峰各種日常維護開銷……哪一樣不要靈石？全壓在我這可憐的二師兄肩上了。”
蕭雲諫靜靜地聽著，待陸不平說完，才開口道：“原來如此。雲諫在凡間對於經營籌劃、開源節流等事也略有心得，若師兄不嫌我愚鈍，或許我能稍作參謀，略盡綿薄之力。”
陸不平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我等會兒就帶你去看看試劍峰的幾項營生和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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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偏西時，姜荔才從主峰回到觀星小築，瞧見蕭雲諫與陸不平正對坐在院中石桌旁。桌上攤著幾卷玉簡和賬冊，陸不平比劃著說得眉飛色舞，蕭雲諫偶爾頷首插上一兩句，引得陸不平撫掌叫好。
“阿諫，二師兄，我回來啦！”
蕭雲諫起身相迎：“阿荔，事情辦完了？”
“嗯，宗主就是讓我好好準備問道大典。”姜荔幾步蹦過來，“我還從宗門寶庫裏找到一瓶七百年的劍髓，讓他們記試劍峰賬上了。不過其一還是不太滿意，讓我想辦法找到千年以上的。”
陸不平頓時捂住臉：“七百年的冰魄劍髓！這至少得五千靈石吧。”
“是嗎？”姜荔眨眨眼，“管他呢，反正債多了不愁。你們剛才在聊什麽啊？”
陸不平頓時坐直身子：“師妹，妹夫可真是厲害，我就帶他看了看咱們那幾本賬本，他一眼就揪出幾筆壞賬糊塗賬，還幫我規劃了咱們後面那片荒地的用途。”
他越說越激動：“下午我帶著妹夫走了器鼎、靈植兩峰，原本那幾位長老看見我就沖出來討債，結果妹夫不知怎麽跟他們聊的，竟同意咱們把那幾筆陳年賠償分期還了，利息還減了三成！”
“真的嗎？這麽厲害。”姜荔看向蕭雲諫。
“是長老們通情達理，知曉試劍峰不易，願意稍作通融。”蕭雲諫微笑著說道。
陸不平繼續道：“還有啊，師妹，我正想跟你商量呢。妹夫給我支了個招，過幾日你的問道大典，前排不是有幾個帶清心陣或者聚靈陣的座位嗎？以前都是給各峰峰主和貴客們用的，這次我們不妨放出去幾個，價高者得。再找器鼎峰定制一批留影石，把你講道的全程影像錄下來，回去可以反覆觀摩體悟。這又是一筆收入！”
他頓了頓，湊得更近：“對了，師妹，若你得空，在那些留影石封存前，往裏註入一絲劍氣道韻，這東西立刻就能變成讓人搶破頭的‘劍韻留影石’，價格翻上十倍百倍都不止！器鼎峰那邊說了，分成好商量！”
“聽起來跟我要開演唱會似的。”姜荔笑出聲來，“既然如此，那不如搞成抽獎。”
陸不平：“什麽抽獎？”
一旁安靜傾聽的蕭雲諫眼中掠過了然的笑意，溫聲解釋道：“阿荔的意思，應該是指那些‘劍韻留影石’不設明確售價，而是混雜在大量普通留影石中。購買者隨機獲得，可能只是普通留影石，也可能幸運地得到那枚蘊含劍韻的珍品。如此一來，想要獲得劍韻留影石的人，為了增加機會，或許會購買更多數量的普通留影石。”
“妙啊！”陸不平一拍大腿，“以前怎麽不知道小師妹你這麽會呢！”
“這不是看你們說得跟演唱會一樣突然想到的嘛。”姜荔伸了個懶腰，“反正我就提個想法，後續具體實施方案交給你們了。哎，既然要收錢，那我還是稍微認真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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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道大典當日，天衍宗主峰問道臺四周人山人海。不僅本宗弟子幾乎全員到場，還有許多接到消息特意趕來的其他宗門修士，甚至一些散修也慕名而來，將附近的幾座山頭都占滿了。
陸不平忙得腳不沾地，指揮著幾名內門弟子布置場地，支起攤位，他們售賣的“留影石盲盒”幾乎被搶購一空，不少修士一買就是十幾個，指望能開出那枚傳說中的“劍韻留影石”。除此外，他們還把試劍峰一些品質不錯但賣相普通的靈植也搭配售賣，不僅增加了銷量，也打出了名聲。
蕭雲諫則與萬陣峰的長老一同，最後確認了貴賓雅間的各項布置，靈茶靈果一應俱全，視野絕佳，還附帶小型防護陣法，保證絕對的清凈與安全。幾位受邀前來的外宗長老與修真世家家主對此頗為滿意，看向蕭雲諫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欣賞。
時辰一到，姜荔禦劍掠過眾人頭頂，落到問道臺上。她今天穿著天衍宗的廣袖留仙裙，手持其一劍，凜然間卻有一種返璞歸真的隨意，她盤膝坐在了問道臺的蒲團上，姿態閑適得仿佛只是與友閑聊。
“諸位，我的道，名曰‘自在’，講究一切自在隨心，所以我今日也不講什麽大道理，就給大家講講我在另一個世界的經歷吧。”
她開始講起自己在大朔世界的經歷，講蕭雲凝的成長，講高娘的覆仇，講北境的軍民與武林，也講她和蕭雲諫的相知相識。
最後，她講述那一片純白虛無的主神空間，講她在斬殺主神系統時看到的那些萬千世界可能性。
講述結束，不少人聽得入神，有人只當聽了場精彩絕倫的奇聞軼事，也有人從中窺見道途微光，緣法各異，感悟自分。
接下來是問道環節，提問之人多如星辰，姜荔隨手點向幾方。
有正經的問題，比如“自在乃求超然物外，心無掛礙，然眾生卻包羅萬象，牽絆紅塵，兩者是否相悖？”
姜荔答曰：“一人超然，不過山間清風，檐角明月的小自在。入紅塵，見悲喜，知冷暖，而後能以一己之力，護佑萬千生靈舒展其性，此方為大自在。”
也有不正經的問題，比如“姜道友既然擇道侶不看修為，不知可否給在下一個機會？若蒙不棄，在下願排隊等候，待蕭道友日後再續緣法？”
姜荔：“有病就去治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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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道大典圓滿結束，姜荔“無敵劍尊”的名號在玄天界更響了，陸不平捧著賬單笑得合不攏嘴，看向蕭雲諫的目光好像在看一個會走路的靈石礦脈。
蕭雲諫倒是一如既往地從容。他留在試劍峰，一面幫著陸不平梳理越發繁雜的庶務，一面試著深入了解這個龐大而奇妙的修真世界與天衍宗。他在峰內尋了處向陽坡地，親自開辟了一小片靈植田，在種植和閱讀之間尋找引氣入體的感覺。
在他的參謀與協助下，試劍峰的財政竟真的一天天有了起色。那片荒廢許久的坡地，如今規整地劃分出畦壟，種上了生長周期短、需求穩定的低階靈谷與常用靈草，還與靈植峰簽訂了長期供貨協議。器鼎峰那邊的債務按照新擬的分期計劃穩步償還，以往見面就吹胡子瞪眼的長老，如今見了陸不平，竟也能捋著胡子點點頭了。
得知蕭雲諫終於正式開始嘗試修煉，詹棠特意抽空從合歡宗跑來一趟，塞給姜荔一枚玉簡：“喏，這是最新改良版本的雙修功法。你們既然是正經道侶，雙修互利天經地義嘛，這可是陰陽並濟的好功法，跟那些歪門邪道采補邪修不一樣，對你們雙方都有好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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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衍宗的日子就這般有條不紊又偶有插曲地平穩滑過。直到某一日，陸不平急匆匆地沖到了正在練劍的岳華霜身邊：“不好啦！大師姐，小師妹攢夠買靈峰的錢，已經在挑選無主靈峰了！”
岳華霜長劍歸鞘，轉身看向他：“小師妹買峰，這不是好事嗎？”
“好什麽啊！”陸不平急得跺腳，“小師妹搬家，妹夫肯定也要跟著去。你想想，自從妹夫來了咱們峰，這賬目清楚了，進項增加了，還有那些彎彎繞繞的人情世故，連其他峰的長老見了我們都比以前客氣。他倆這一走，咱們試劍峰豈不是又要回到從前被債主追著跑的日子了？”
岳華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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