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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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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鬥法

寂靜。

短暫的寂靜。

祝輕侯眨了眨眼睫, 眉眼含笑,仰頭輕輕碰了碰李禛的面龐,薄唇一掠而過, 輕輕淺淺,難以捉摸。

李禛面色一沈,黑暗中耳尖卻隱隱一紅,看不真切,“我不會放你離開王府半步。”

祝輕侯心裏還掛念著民心,雖然方才有些害怕李禛,此刻卻全然將畏懼拋之腦後,嘴唇翕動,又想要說些什麽試圖勸說對方。

李禛伸出指尖, 輕輕覆在他唇上, 按住他的唇尖,不讓他開口,“民心不是靠這個博來的, 愛民惜民,他們自然會反過來愛戴你。”

李禛難得說了這麽長一段話,祝輕侯聽進耳中,一番思忖,環住李禛瘦削的腰身,輕輕貼近李禛的耳廓。

李禛靜默, 等著祝輕侯開口, 是反駁他,還是巧言令色,百般堅持要孤身去五鳳樓敲登聞鼓?

等來的只是吹到耳畔的淡淡氣息,很淡, 帶著浮動的那蘭提花的香氣,幽深繾綣。

祝輕侯腦袋挨了過來,倚靠著他的肩膀,往他耳中吹氣。

李禛繼續等著。

這一次等來的是綿長平靜的呼吸聲,祝輕侯漸漸睡熟了。

李禛:“……”

他以手扶額,按住眉心,不知該拿他如何是好。

孤身去五鳳樓敲登聞鼓,祝輕侯竟然想得出來,他從前怎麽沒看出來,祝輕侯這麽不把自個兒當回事。

翌日一早。

祝輕侯幽幽醒轉,尚且睡眼朦朧,穿著一身雪白褻衣,披著狐裘便下了床。

他赤著足,踩在鋪滿地衣的殿內。

“獻璞?”

隔著屏風,隱約可見李禛端坐在外間,低眉提筆,不知在寫些什麽。

祝輕侯繞過屏風,湊近了瞧,發覺李案邊堆滿了簡牘,看外形,全是足以呈上禦前的奏狀。

李禛寫了這麽多份奏狀?

如此看重,百般推敲斟酌,不用想都知道他在寫什麽。

“這是有關祝家貪墨案的奏狀?”祝輕侯擡手拿起案邊一卷簡牘,上面落滿了針孔——此處不比雍州,處處波瀾詭譎,暗中不知有多少雙耳目盯著,為免被人發覺覆明之事,李禛用的刺印書寫。

祝輕侯用指尖輕輕摩挲,他猜得不錯,確實是關於貪墨案有冤的奏狀。

前幾日李禛便說早已纂寫好了,如今一早起來修改重纂,只怕是被他昨夜的話嚇到了,唯恐他真的冒死去五鳳樓敲登聞鼓。

李禛擡眸,略微挑起蒙在眼前的白綾,以便看清祝輕侯的模樣,他將面前纂寫好的奏狀遞給祝輕侯。

“小玉,你來看看,可有不妥之處?”

李禛自小便是宗學魁首,君子六藝樣樣翹楚,無不精通,親手所作的奏議亦是極好。

祝輕侯伸手接過,細細閱了,大致看明白了,以老頭的性子,看見這封奏狀,發覺自己被底下人蒙騙,必然會大怒。

他想了想,“再等幾日。”他又道:“這封奏狀不能由你去呈。”

……

在百姓心中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如今就連讀書的機會都被剝奪,坊間百姓的怒火越演越烈,一群書生聯合起來,在天一閣門前鬧出了亂子。

此事終於上達天聽。

晉順帝自然不會親自過問,他身邊的宦官白鶴發了話,問主管文書的尚書臺究竟是怎麽回事。

尚書臺搬出一貫的說辭,祝家貪墨所巨,天一閣的書籍需要修葺保養,不得不向百姓索銀。

白鶴只道:“陛下看重名聲,無論如何都不要牽扯到陛下身上。”

言下之意,他們可以繼續這麽做,只是不能影響晉順帝賢君的美名。

尚書臺連連稱是,對外只說都是祝家的錯。

有了尚書臺出面陳情,坐實了一切都是祝家所為,百姓更加痛恨祝家,恨不得啖其肉,寢其皮。

就在這時,禦史臺一個名不經傳的小吏站出來,直言天一閣之事有冤情,祝家並沒有利用建閣買書從中貪墨。

他這個時候站出來,莫過於站在了風口浪尖之上,一人面對千鈞之浪。

他是小官,沒法入天子殿議政,便親自作了一片諫議,寫得通俗易懂,附加天一閣錄書的卷宗,有理有據。

短短半日,迅速在坊間流傳開來。

作為禦史中丞的蕭佑得知消息,親自將人喚到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他,“你叫祝雪停?你幕後主使是誰?”

尚未及冠的青年文弱秀致,一身素蘭袍,像一節蘭竹,輕易可折,“回稟中丞,微臣幕後並無主使。”

蕭佑皮笑肉不笑,輕輕扯了扯唇,若是並無主使,他又是如何得到天一閣錄書的卷宗。他看過那份卷宗,清晰扼要,並非一人短時間內能整理出來的。

更何況,倘若沒有人在幕後為他撐腰,那封諫議剛傳出去,立時便會被東宮之人發覺並截下,就連祝雪停這個人都會無聲無息地死去,一切被扼死在萌芽之時,何至於如今傳入市井,鬧得沸沸揚揚。

“你明面上是祝家的旁支,實則並無血緣關系,祝家已經倒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何苦幫祝家翻案呢?”

“我看過你少年時所作的五言絕句,當真是靈心慧性。若你懸崖勒馬,不再做這些無謂之事,自有大好的仕途等你。”

蕭佑苦心婆心地勸說。

祝家的人確實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祝雪停曾經一度被流放,靠著才情得到晉順帝賞識,又念及他與祝家並無血緣,破例將他提拔為官。

只是他歸京之後不肯作青詞,寫起諛詞來靈氣全失,遠不如藺寒衣會討陛下歡心,久而久之被陛下遺忘,這才只是個七品微末小官。

祝雪停搖了搖頭,眼眸澄清,毫不動搖,儼然是要一條路走到黑。

蕭佑久居高位,對一個無名小輩循循善誘,自覺已經仁至義盡,冷冷笑了一下,“既然如此,你以後便不用來禦史臺了。”

祝雪停毫不留戀地解下頭頂上的青色襆頭,放在案上,披頭散發走出禦史臺。

一路上沿路的官員向他投來異樣的目光,就連熟絡的同僚也對他避之不及。

祝雪停目不斜視,大踏步朝前走去。

“明明可以由我去呈,何必叫他去?”

肅王府內,李禛問祝輕侯。

祝輕侯微微笑道:“你是我的宿敵啊。”有什麽比宿敵都站出來替他說話更能說服人的呢?如此利器,當然要留到最後。

李禛眼睫微垂,眸光落在案上,上面鋪開一卷草紙,是祝雪停所作的諫議,確實頗有靈氣。

以如今的形勢,他不僅不能動祝雪停,還得設法保他。

他想起從前在雍州時,那個祝氏旁支的啞巴少年,像弱竹,又像影子,整日跟在祝輕侯身後形影不離。

直到今日,依舊和祝輕侯聯系密切。

祝輕侯察覺出他的情緒,笑道:“獻璞,多些友人總歸是好的,你難道想看我孤身一人,無人可靠?”

李禛只是安靜地俯視著他,眸瞳幽深,幾乎深不見底,落不進絲毫日光。

鄴京的寢殿闊且幽暗,宛如被吞進巨獸腹中,難以看清彼此。

祝輕侯忽然覺得後頸生涼,識相地轉移話題,“是時候讓廷尉重新審案了,這件事不好再假手於人,只能讓我去做。”

先不說貪墨案重新審理之事,罪囚歸京違反了晉律,按理要受杖刑。

他不能一直躲在李禛背後,早晚都要露面,既然如此,何不早些登場?

李禛道:“我早已安排好了。”

祝輕侯擡眸,目光中透著疑惑。

李禛輕輕撫摸他柔軟的發絲,將金簪扶正,聲音溫柔繾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且等著吧。”

等著,等到事情平息。

這是朝廷一貫的作風。

一如既往,滿朝朱紫沒有一個人對此表態,仿佛無事發生,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沈默。

當初負責審案的廷尉亦是如此,直到幾日後,主管廷尉的廷尉正收到來自宮裏的消息,說是宮裏那位夜裏舉燈端詳撲虎圖。

撲虎圖,出自一樁舊事,那時晉順帝還很年輕,不似如今這般不愛動彈只知窩在養心殿求仙問道,他還會率眾去上林苑秋 獵。

那年秋獵,上林苑突逢惡虎,是身為尚書令的祝清平以身撲虎,救出晉順帝。

晉順帝死裏逃生,餘驚未定,感激祝清平,命令宮廷畫師畫下這一幕,取名為忠義撲虎圖。

天子的每一個念頭,每一個舉動,都足以讓底下人揣摩許久。

廷尉正翻來覆去地思索,反覆揣摩宮裏的意思,陛下這是想起祝家,覺得祝家冤屈,特意命人傳消息來,想要讓祝家重新翻案。

翌日清早,廷尉正在天子殿前,就祝雪停的諫議,提出了同樣的看法——貪墨案疑點重重,建議重審。

但凡廷尉所經手的要案,無不經過宮裏的授意,廷尉正竟然在朝議上光明正大地提出重審,說明這是陛下的意思。

當即有人附和,想要迎合聖意。

底下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皇位上的晉順帝按住蒼白的鬢角,心想,今個兒怎麽這麽多人給祝家說話,難不成有人在幕後授意?

他向來疑心深重,深怕皇位被人奪走,本想立即駁回重審貪墨案的提議,思索了片刻,不置可否,只讓他們去猜。

猜來猜去,這群人的立場也便不言自明。

屆時是誰在幕後作祟,自然也就一清二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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