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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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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覆明

下一刻, 李禛的睫尖輕輕顫動,薄薄的眼簾慢慢掀開,露出漆清的眸光, 漼然生輝,無比清晰地倒映著祝輕侯的影子。

見他睜眼,祝輕侯松了一口氣,靠在床沿,近距離看著李禛,又問醫師:“獻璞這是怎麽了?”

醫師遲疑片刻,不知眼前這位紫衣青年的身份,得了崔伯的允許,這才緩聲解釋:“殿下用的都是虎狼之藥, 藥性兇猛, 誤打誤撞將陳年的毒性逼了出來,所以才會吐血——”

醫師的聲音傳進祝輕侯耳中,一字一句都識得, 連在一起又仿佛聽不明白,李禛究竟怎麽了?

他下意識攥住李禛的手,望著那雙黑闐的眼眸,眼形微微彎起,眼尾纖長,眸瞳漆清, 眸光比記憶中的還要清冷柔和。

“獻璞, ”祝輕侯心頭悸動,心鼓像是被重重敲了一下,激起綿綿不絕的震顫和回響,“你能看見我了?”

李禛定定地望著祝輕侯, 微微坐起身,用手撥開他鬢邊淩亂的發絲,一言不發,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他。

“小玉,”李禛氣聲虛弱,氣息已然平穩了下來,“你和從前不同了。”

年輕藩王的目光一寸寸地梭巡,仿佛要將祝輕侯每一根發絲,每一寸肌膚,都看個透徹分明。

祝輕侯看著他的眼眸,胸膛一起一伏,驚喜交雜,忽而湊上前,仰頭親向李禛的眼睫。

不輕不重,在他的眼尾上落下一抹淡淡的溫度。

李禛身體一僵,在祝輕侯看不見的地方,雙手環住了他的腰腹,像是要將他整個人都箍在懷裏。

滿殿的醫師低眉垂首,不敢多看一眼,崔伯立在榻前,抿著唇,欲言又止。

祝輕侯緩緩退開,望著李禛的眼眸,總覺得怎麽也看不夠。

對方冰涼的指尖落在他面頰上,修長的指腹一點點摩挲,輕柔地擦去祝輕侯臉上斑斑點點的血跡。

祝輕侯順勢將面頰靠在他掌心裏,吐了長長一口氣,抱怨道:“獻璞,你嚇死我了。”

李禛輕輕地攬住他,扶住他的身軀,輕聲安慰:“沒事,不用給我陪葬了。”

祝輕侯一驚,後頸涼嗖嗖的,以他對李禛的了解,對方很有可能做出這種事,死了也要拖他下地獄。

他訕訕地笑了一下,毫不客氣地將大半個身子靠在李禛身上,用指尖輕輕描摹著對方昳麗的眉眼,驚魂甫定,心臟反而跳得愈發厲害。

李禛的眼睛好了,此事還不能公之於眾,免得東宮狗急跳墻,要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到東宮一蹶不振時,再將這個消息告訴世人。

早晚有一日,他要帶著李禛殺回鄴京去。

大殿內一時寂靜,燭影搖紅,昏暗幽寂,醫師小心翼翼道:“殿下剛剛覆明,不宜勞神動心,應當多加修養,靜心養氣。”

祝輕侯不假思索道:“還有什麽要註意的,一並寫出來。”他又道,“府上的人手也要排查清楚,免得別有居心之人將消息傳出去。”

這番話處處周到妥帖,崔伯楞了一下,不知該不該聽命照辦,卻見臥榻上的殿下輕輕朝他投來一眼,目光冷淡,他心頭微微一震,連忙聽命行事。

屏退旁人,偌大的殿宇只剩下祝輕侯和李禛二人,李禛一身素袍,坐在床頭,披著漆黑的發絲,沒了白日的肅整威儀,多了幾分柔和平淡的氣質。

宛如燭光下的冷玉,柔和溫潤。

祝輕侯道:“此次因禍得福,往後可不能再這樣兵行險著了,萬一真的出了什麽差錯……”他罕見地嚴肅了一些,就連一向懶倦的眉眼都透著肅穆,“你當真想要我給你陪葬不成?”

李禛輕柔地撫摸著他的發絲,神情是難以言喻的溫柔,低聲應道:“嗯。”

“你知道了嗎?”祝輕侯不滿意他敷衍的回答,撇開他沾著血跡的手,追問道。

李禛肅然:“我記住了。”

祝輕侯半信半疑,擡頭看他,看清李禛端肅的神色,這才打消了疑竇,“你記住就好。”

距離李禛睜眼到現在,足足過了小半刻鐘,祝輕侯還是有些不信李禛覆明了。

他仰著頭,摸摸李禛挺括的眉弓,又摸摸他纖長的眼尾,與他眸瞳中的自己對視了好幾眼,仍然有些恍惚。

“獻璞,你說說我現在長什麽樣子?”

“眉間一點紅痣,紫衣,漆發,鬢邊簪金玉。”

“不對,這些誰都知道,你再看仔細些。”祝輕侯對他的回答不大滿意。

李禛沈吟片刻,認真道:“你眼睛有點紅,哭過了。”

祝輕侯楞了一下,他瞧不見自己,借李禛的眸瞳細細端詳著自己的面容,除了暈開的血跡,沒瞧出眼睛哪裏紅了,“你騙我。”

李禛沒再和他爭論,將他攬在懷中,力度大得像是要將他揉碎在骨血裏,祝輕侯習慣了他陰晴不定的性子,懶洋洋地靠著,甚至懶得掙紮一下。

過了片刻,他後知後覺想起了什麽,“這件事會不會嚇到卿喜?”

方才動靜那麽大,王卒黑壓壓圍了滿殿,裏裏外外圍得密不透風,只怕會嚇到祝琉君。

李禛低聲道:“我早已命人將她送回寢殿了。”

事發突然,他第一個念頭便是千萬不可讓旁人傷害到祝輕侯,稍稍緩下來後,隨後又想起祝輕侯一母同胞的親妹妹,特意叮囑讓人把她送回寢殿。

總而言之,切勿不可傷了他們。

祝輕侯又是一怔,李禛做事向來體貼周到,早在數年前他便知道,只是沒想到如今這般緊要的關頭,他竟然也能顧及他的親妹妹。

他稍稍收了力道,坐直了些,免得壓到李禛。

見他拉遠距離,李禛神色微沈,眸光幽暗了幾分。

祝輕侯不曾察覺,一轉念,想起一件至關緊要的正事,“老頭有意賜婚,你難不成要抗旨不遵麽?”

李禛道:“此事已經過去了。”

至於如何解決的,他並沒有告訴祝輕侯的意思。

祝輕侯皺了一下眉頭,見他如此輕描淡寫,應當是不怎麽緊要,或許晉順帝有意賜婚的消息都是虛假傳聞。

要不然,按照他生性多疑,喜好掌控他人的性子來說,一旦違背了他的心意……李禛還不知要面對什麽。

他略微松了一口氣,“過去了就好,”祝輕侯叮囑道:“你如今勢單力薄,尚且不能與鄴京那些人抗衡,還得小心著些,千萬不要暴露了。”

鎮守邊陲,坐擁數萬騎兵的李禛聽話地“嗯”了一聲,表示自己一定會謹慎行事,絕不叫他擔心。

今日是李禛的生辰,又逢李禛覆明,雙喜臨門,祝輕侯情緒幾度起伏,此刻也有些疲倦,叫李禛挪了位置,自個兒毫不客氣地鉆進床帳裏側。

他隨手扯過被衾,緩緩躺下,腦袋還靠著李禛的肩膀,半闔著眼簾,既有幾分困倦,又有幾分遲來的興奮。

李禛眼睛好了,李玦的儲君之位也該換人了,鄴京全是見風使舵的家夥,不愁收覆不了他們。

等到李禛做了皇帝,他給家族翻了案,洗清了罪名,一腳把藺寒衣踹了,自己回尚書臺當尚書令去。

想到此處,祝輕侯嘴角微翹,眼眸在黑暗中漼漼生光。

李禛比他高出一個頭,此刻正低眉看著他,將他的表情收之眼底,無聲地彎了彎眉眼。

更深露重,殿內一片清暉,灑在垂帷上,清清淡淡的微光盈於帳中。

祝輕侯意識朦朧,不自覺摟緊了李禛,蜷縮在他懷裏。

他來到雍州後許久不曾做夢,此刻卻無端端夢回當年,就在他十八歲生辰的翌日,李禛出了事,他被刑部請到廷尉獄,臨行前,他爹祝清平苦口婆心向他解釋了來由。

李玦向他們許諾了許多的好處,權勢,官位,名利,更重要的是,祝輕侯的娘親和李玦的母親韋後是表姐妹,同樣出身韋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那一刻,爹娘的榮辱性命都系在他身上,他要是願意頂罪,爹娘的命保住了,家族的榮華也保住了。等到風頭過去,他未來仕途會一帆風順。

他要是不願意頂罪,要將李玦供出來,等待他,等待祝家的,將是韋後和李玦的翻臉無情。

他賭不起,跟著刑部走了。

孤身坐在廷尉獄中,沈默地擔下所有罪名。

李禛對他遞來的酒毫無防備,他何曾不是對自己的父親毫無提防,以至於在他自己的生辰宴,犯下了致命的錯誤。

與想象中疾風驟雨的審問懲戒不同,他很快被放了出來,聽聞那一日有許多人來給他求情。

……李禛,會不會也給他求情了?

祝輕侯本來淺眠,想起這個被忽視許久的問題,緩緩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問一旁的李禛:“獻璞,你當年有沒有給我求情。”

應當是有的。

以他對李禛的了解,他對他那樣癡情,怎麽可能眼睜睜看著他不明不白死在獄中?

李禛似乎不曾入睡,聲音平靜清醒,貼著他的耳廓響起,無比清晰。

“你覺得呢?”

祝輕侯睡音朦朧,貼過去親了他一下,“你肯定著急忙慌來救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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