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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花是給你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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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花是給你種的

檐下春光淡沲, 甍宇高低次落的陰影落在地上,勾勒出兩道修長清臒的人影。

祝輕侯壓低聲音,對樓長青說了一句話, 後者睜大眼,連聲應是。

短短幾步路,祝輕侯已經把想說的話說完,走到正堂時,兩人都斂了笑,表現得客氣疏淡。

樓長青眼眸微擡,眸光不經意掃過中堂,冷不丁瞧見一抹雪白的衣擺,目光向上, 瞥見那人的面容

——肅王殿下?!

他堂堂一個六品縣令, 何德何能讓殿下親自接見?

樓長青誠惶誠恐地跪下行禮,肅王冷淡地應了聲,折身朝堂內走去。

三人依次在堂內坐定, 樓長青拘謹地坐在下首,祝輕侯坐在上首的右席上,肅王位於首位。

方才已經把話交代完了,祝輕侯便沒再出聲,讓樓長青向肅王述職。

六品小官跳過層層上峰,直接向藩王述職, 是何等的殊榮。

樓長青肉眼可見地緊張, 端端正正,一板一眼地說著這幾個月在沛縣的政績。

肅王靜靜地聽著,起先並不言語,後來時不時也會出言問上一兩句。

等到樓長青走後, 祝輕侯笑著問李禛:“怎麽樣?我的眼光如何?他算不算可造之材?”

肅王聲調冷淡,“嗯。”

“那你不討厭他了?”

祝輕侯輕輕問道,他早就看出李禛對他身邊的人不太喜歡,旁的人有自保能力也就罷了,樓長青只是一個六品小官,落在李禛手裏只怕沒好果子吃。

與其勸說李禛接納樓長青,倒不如讓李禛看見樓長青的價值。

——有用的人可以活得長一點。

李禛隔著朦朧混沌的漆黑去看祝輕侯,看了半響,問道:“他在你心裏是什麽?”

“什麽?”這個問題問得祝輕侯莫名其妙,樓長青是他爹曾經的門生,是他陣營裏的人,是助力,也算友人。

他隨口道:“朋友啊。”

“你把玉釧送給他了?”

祝輕侯又是一楞,那種玉釧他殿裏多的是,李禛給他準備了很多,每天戴的都不重樣。

他不以為意,隨手摘了一個送給樓長青當獎勵。

“你要拿回去嗎?”祝輕侯站起身,準備找還未走遠的樓長青要回來。

“……不必。”李禛道。

“我把你的東西送給別人,你會生氣嗎?”祝輕侯後知後覺,他從小到大過的都是眾星捧月的富貴日子,從不把黃金白壁放在眼裏,習慣了隨手將東西賜給旁人。

不管怎麽說,這玉釧到底是屬於李禛的東西。

一絲極其輕微的情緒在祝輕侯心裏升起,他怎麽把李禛的東西當成了他的,這個時候越來越親密,越來越放縱,似乎不是一個好現象……

李禛感受到子蠱傳來的情緒,眉心微動,似乎意識到什麽,平靜道:“你既然要賞他,一個玉釧不夠,我再派人給他賞些東西。”

祝輕侯有些驚訝,李禛不是不喜樓長青嗎?不過既然高粱種了出來,犒勞一下功臣,吸引後人前仆後繼發展雍州的農業,還是很有必要的。

思及此處,他沒有出言阻攔此事。

說完有關樓長青的事,中堂驀然陷入了寂靜,堂外風簾輕輕晃動,日光翩躚沈浮,一片靜謐。

祝輕侯在想李禛生辰之事,想得出神,一時沒有說話。

李禛向來寡言,亦沒有主動開口,耳邊仿佛還回蕩著方才祝輕侯和樓長青相談甚歡的笑語。

如今在他面前,連一句話也不肯多說。

李禛驀然冷笑了一聲。

聽到動靜的祝輕侯猛然回過神來,一臉迷惘,這是又怎麽了?

“你要娶妻了,還不高興?”他隨口打趣,話音剛落,驟然察覺出異樣,這句話怎麽那麽像拈酸吃醋?李禛娶妻和他有什麽關系?

子蠱傳來酸澀古怪的情緒,悶悶的,像是浸了水的棉花,濕漉漉的。

李禛平靜地品味著這前所未有、熟悉又陌生的情緒——竟然是來自祝輕侯的。

他靜了半響,又笑了。

祝輕侯被他笑得心煩意亂,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再擡頭時,神色已經變回了一貫帶笑的模樣。

“我確實很高興。”李禛向來冷淡的聲響多了一絲溫度,平靜和緩。

祝輕侯聽完,笑了笑,舉起茶盞隔空碰了碰杯,“那我就提前恭祝殿下新婚大喜了。”聲音平和輕盈,全然聽不出異常。

李禛頷首,“同喜。”

祝輕侯扯了扯唇,又喝了一口茶水,想將滿肚子火氣壓下去,好你個李禛,從前種種,難不成都是他一個人做夢不成?

本著不能露怯的態度,他繼續道:“王妃是謝氏嫡女,有謝氏作岳家,便是如虎添翼,恭喜殿下,賀喜殿下。”

言之鑿鑿,情真意切,全無半點作偽的痕跡。

“……你高興麽?”李禛問他,聲音泠泠如玉,冰涼透冰,宛如一脈冷泉註入心口。

祝輕侯剛要繼續和他鬥嘴,思緒一轉,他何必為了這個和李禛爭執,繞來繞去,白費時間。

他索性直截了當道:“我不高興。”

李禛一怔。

堂內靜極,甚至可以聽見外面鳥雀啁啾,以及細碎朦朧的枝葉搖曳聲。

“你不高興,”李禛重覆了一遍他的話,問道:“所以呢?”

祝輕侯說他不高興,應當是不想看見他成婚。但他什麽也沒做,甚至沒有提出任何異議,就連一句“獻璞,我不想看見你成婚”都沒有說。

他方才甚至還說了,恭喜。

祝輕侯沈默了一瞬,心裏說不出的煩躁,孰輕孰重,一眼便能判斷。倘若他是李禛,面對這個選擇,十有八九會選擇娶謝家女兒,有了岳家的助力,爭皇位的勝算也大。

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祝輕侯站起身,語氣輕松,“卿喜應當在殿裏等我,我先回去了。”

不等他回答,祝輕侯率先走出了中堂。

腳步聲落在李禛耳中,帶著一點落荒而逃的慌亂,他靜靜地坐在原地,摩挲著手杖上冰涼的獸首。

臉上表情平靜冷淡,帶著抽離情緒、居高臨下洞察一切的冷漠。

不想看見他成婚,卻不直言,猶豫兩難。

——很不像祝輕侯的性子。

猶豫兩難是因為不想他和旁人成婚,又顧及權勢,掛念著他當年因為失明錯失的皇位麽?

亦或者,不想他成婚,僅僅只是因為不想看見他得到助力,來日和他的好表哥抗衡。之所以沒有直言,只是故作委屈可憐,為了讓他主動拒絕。

李禛內心愈發平靜,他開始期待,那封寫著東宮二字的書信究竟會帶來怎樣的驚喜。

至於成婚……

他垂下眼睫,掩蓋住了眸底的冷淡。

祝輕侯全然不知短短一刻鐘裏李禛腦海中已經掠過了萬千思緒,他躺在花陰下懶洋洋地曬太陽。

說來奇怪,那蘭提花珍貴異常,放在風流富貴的鄴京也未必能養得活,曾經祝府想盡辦法也才勉強養活了兩株,異常珍稀,就養在祝輕侯窗前。

李禛的殿室內外卻開了一大片,淡紫深紫,一片花海,在風中搖曳。

“這花是什麽時候種的?”祝輕侯喜歡那蘭提花,但是他沒自戀到認為這花是特意種給他看的,畢竟早在他踏進這座殿宇之前,這花便已經開得郁郁蔥蔥。

……總不能是提前種好等著他來的吧?

近來崔伯看他的目光很是覆雜,痛恨中帶著隱隱的同情,也不跟他鬥嘴了,“四年前。”

四年前,李禛剛到雍州就藩。

那時殺機四伏,他忙著督建鈞臺,竟也有種花的閑情雅致。

祝輕侯輕輕拉下一只花枝,嗅了嗅,香味很淡,艶美清透,透著神秘。

祝琉君噔噔噔地跑過來,註意到那蘭提花,隨口感嘆道:“這花和小玉好像,味道也很像。”

她不說則已,祝輕侯嗅了嗅自己的衣擺,發覺還真有幾分相似。

“崔伯,”祝輕侯笑吟吟地看向崔伯,“難不成這花是獻璞給我種的?”

崔伯回想起四年前,殿下日理萬機,忙著接手雍州的政務,忙著和狼虎之臣互相算計,每次回殿時都是滿身疲憊,卻每日抽空料理這些紫色的花。

美麗,華而不實,不像是殿下會喜歡的東西,倒像是祝輕侯喜歡的。

他遲疑了一瞬,冷聲道:“祝輕侯,還請擺正你的位置。”

來日王妃進門,這種話要是被王妃知道了,豈不是要鬧得後宅雞犬不寧?

祝輕侯和這小老頭鬥嘴難得占了上風,忍不住放聲大笑,眼見對方面色越發鐵青,他寬慰道:“好了好了,崔伯,我記住了。”

崔伯:“……”

完全沒有被寬慰到。

祝琉君蹲在藤椅旁,望著紫色花海,似乎想起了什麽,十分肯定道:“小玉,這花一定是殿下給你種的。”她繼續道,“當年肅王殿下離京的時候,曾經找我要過花種。”

當年肅王失明後接連遭受重創,閉門不出,祝輕侯想要登門造訪,屢屢被拒之門外,想盡辦法最終只見了李禛一面——在崔妃的靈堂前。

此後李禛便去了雍州就藩,相隔千裏,更是無緣相見。

那時祝家站隊李玦,與李禛勢同水火,他沒想到,李禛臨行前竟然會來祝家求花種。

風吹得花葉簌簌,祝輕侯眼睫微微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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