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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他是來給祝輕侯求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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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他是來給祝輕侯求情的……

“這些年逢年過節, 還有你的生辰,我都會派人往雍州送東西。”祝輕侯輕聲道。

李禛立在原地,挺括的眉弓覆下淡淡的陰影, 白綾下隱約可見眼眶冷峻的輪廓。

就在祝輕侯疑心是不是有人把東西截下了,導致李禛什麽也沒收到時,對方驀然開口:“你指的是那些冷冰冰的東西嗎?”

祝輕侯松了一口氣,看來東西還是送到李禛手上了,下一瞬,他反應過來:“什麽叫那些冷冰冰的東西?”

那些可是他精挑細選,鏤金鋪翠的珍寶,每一樣拿出去都足以叫鄴京那群二世祖看花眼。

四年來,他不知往雍州送了多少美玉珠璣, 落在李禛口中, 只剩下一句“冷冰冰的東西”。

祝輕侯還要說些什麽,驀然想起李禛什麽也瞧不見,珠玉上華美的色澤和形制落在他眼裏只有一片漆黑, 伸手只能觸碰到一片冰涼。

……似乎,也沒說錯。

他咽了聲,沒再爭論。

李禛平靜道:“你口中的關心,便是給我送這些?”

四年來送了他一堆琳瑯冷玉,卻無半封書信,就連只言片語也不曾有過。

對那時的祝輕侯來說, 這些世人眼中珍稀的寶物, 不過是他唾手可得的東西,他沒費什麽力氣得了,又隨手轉贈給他。

想到此處,李禛笑了, 微微勾起的弧度冰涼冷淡。

祝輕侯看著他臉上冰涼的微笑,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他向來能言善辯,這些年每次提筆,想要給李禛寄一封手書,往往久久懸筆,落不下一個字。

李禛因為失明與皇位失之交臂,這件事是他們之間無法橫跨的裂縫,每每想說什麽,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這些都過去了。”祝輕侯有點生硬地轉移話題,“你服丹還是要謹慎些,小心為上,切勿操之過急。”

李禛從他手中拿過藥瓶,當著他的面打開蓋子,倒出兩枚丹藥,兀自咽了下去。

動作行雲流水,迅疾從容,祝輕侯沒想到自己上一刻還在叮囑,下一刻李禛就明晃晃地違反他說的話 ,他有些氣急:“獻璞!”

祝輕侯氣得去抓李禛的手臂,仰頭望見李禛滾動的喉結,知道他已經咽了下去,只得重重冷笑了一聲,“你吃吧,我倒要看看是你先覆明,還是先喪命。”

他長這麽大,從未對人說過這等重話,話剛說出口,便覺失態,忍不住奇怪自己的城府去哪了,怎麽在李禛面前變成了毫無防備言行無忌的蠢貨。

祝輕侯不由自主地松開手,觀察起李禛的面色。

倘若對方動怒,他今夜便不能在這裏歇息了。

李禛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平靜地蓋上藥瓶,轉過身,嘴角在祝輕侯看不見的地方輕輕翹了一下。

他喜歡看祝輕侯因為他炸毛的樣子,縱使看不見,通過聲音,也能辯出其中的情緒——祝輕侯深怕他出事。

不管是出自何種原因,只要註意力在他身上,一顆心有一半系在他這裏,那便夠了。

……

互市監的官員已經出發前往榷場,過不了多久便會和雍州派去值守的官吏碰面,且不論屆時會是何種場面,眼下有一件更要緊的事——

李禛的生辰要到了。

祝輕侯左思右想,怎麽也想不出該準備什麽禮物,算起來李禛什麽都不缺,真正缺的東西,他暫時給不了。

他思索著,一如往常那般走進李禛的書房,卻聽見裏面傳出一道陌生的聲音:“謝家女兒……陛下似乎有意賜婚……”

通過這幾句斷斷續續的話,祝輕侯很快拼出了全貌,晉順帝那個老東西有意要將謝氏女指婚給李禛。

陳郡謝氏是與京兆韋氏齊名的權貴士族,若能與謝氏聯姻,相當於多了一重助力。

對李禛來說,是件好事。

祝輕侯站在門外,不知怎麽,久久沒有進去。

不遠處守殿的王卒發現了他,正想上前招呼他,紫衣青年卻陡然轉身離去,頭也不回。

祝輕侯甚至連步攆也沒坐,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在心裏重覆著,這是一件好事,借助陳郡謝氏的勢力,他可以更快地回鄴京,更快地翻案,至於和李禛的那點過往……

隨著新王妃的到來,自然而然地翻篇了,不必再提起。

潑天權勢和一點無關緊要的情義,兩相權衡,誰都知道該怎麽選。

他停下腳步,發覺自己不知不覺回到了殿室,崔伯立在殿前長階上看著他,目光平靜冷淡,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祝輕侯無精打采,沒了和他鬥嘴的心思,只是淡淡叫了一聲崔伯,徑直朝殿內走去。

李禛要娶便娶,與他無關,他懶得再去想這些事了。

崔伯卻罕見地叫住了他,“祝輕侯,”他直呼其名,在祝輕侯看過來後低聲道:“你想辦法求殿下把蠱解了,留著這東西,對誰都沒有好處。”

祝輕侯站定了,楞了一下,隨即輕輕一笑,“您是長輩,您去說,殿下必然會聽您的。”

崔伯所言並非毫無道理,倘若王妃進門,還留著這個兩心同,豈不是麻煩?

想了想,祝輕侯又道:“多謝提醒。”話罷,他不再停留,繼續轉身朝殿內走去。

崔伯望著他清臒挺拔的背影,無聲地嘆了一口氣,這十幾年來,祝輕侯和殿下青梅竹馬,殿下是他看著長大的,祝輕侯又何嘗不是。

只是人心易變,祝輕侯為了家族的輝煌,竟然在他自己的生辰宴上朝殿下下毒,光是這一樁,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忽略,更不可能揭過不提。

他這個局外人尚且如此,身為當事人的殿下,只會更加在意。

等到王妃進門,這些恩恩怨怨,全都散了吧。

殿內。

祝輕侯躺在拔步床上,望著高處懸掛的冷劍出神,睡習慣之後,他倒也不覺得此物有什麽嚇人。

望著望著,李禛要成婚的事不知怎麽又在腦海中冒了出來。

陳郡謝氏……陛下有意賜婚……

這兩句話在他心裏不斷地浮現,鬧得他沒法安眠。

撇開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祝輕侯不由深思,晉順帝為何要在這個時候給李禛賜婚?明面上說李禛過完生辰便是二十五了,年紀不小了應當成婚,實際上……

聯想到前不久東宮被訓斥的消息,祝輕侯隱約猜出了真相,晉順帝向來多疑,勢必不願看著東宮獨大,有朝一日威脅他的皇權,為了有人和東宮分庭抗禮,平衡局面,有意扶持李禛上臺。

之所以不選其他皇子而選李禛……

祝輕侯眼眸微凝,怕不是三朝互市之事動作太大,引起了晉順帝的註意。

那麽,李禛究竟會不會答應賜婚……祝輕侯驟然意識到這個念頭有多可笑,天子賜婚,哪有什麽答不答應。

倘若拒婚,不僅陳郡謝氏不會成為助力,還會成為仇人,晉順帝只怕也不會高興。

胡亂想了一通,祝輕侯卷起被衾,倒頭就睡——這是他在詔獄中養成的習慣,遇到束手無策的難事便倒頭睡一覺。

睡醒了,或許事情會有轉機。

然而,更多時候都不會出現轉機,一般情況下只有一個結果,他會被動或者主動地選擇接受。

書房內。

李禛靜靜地望著那人,崔彧,清河崔氏的家主,千裏迢迢趕過來將此事告訴他,話裏話外都是希望他主動答應這樁婚事。

在外人看來,這樁婚事於情於理,百利而無一害。

“辛苦舅父走這一趟。”李禛溫聲道,“你可以在此地多留幾日再回去。”

崔彧看出了李禛的態度,對這個侄子也不知說什麽是好,可憐他母親前幾年去了,留他一人盲著眼,孤身在異地鎮守邊陲。

若能娶得謝氏女,得到陳郡謝氏的支持自不必說,他身邊也能多個貼心人,不至於孤衾寒枕,對夜獨眠。

他暗嘆一聲,隱晦地提醒:“吃一塹,長一智,殿下可要當心著些。”

早在前兩個月,他們便得知那廝被流放到雍州,剛進雍州當夜便被送到了肅王府,原想著讓殿下出出氣,也好解開多年心結,誰知……

殿下這是又栽進去了。

想起當年,崔彧只有暗暗搖頭的份兒,那時殿下去參加祝府的生辰宴,飲了一杯酒,翌日便盲了眼。陛下當即將那廝抓起來治罪,崔妃娘娘昏了又醒,醒來後揚言不論死活也要查清此事,就是處死那個姓祝的,也要給殿下一個交代。

當時鄴京裏有許多人騎馬套車,趕著去給祝輕侯求情,把天街堵得水洩不通。

這些都不要緊,最要緊的是——

他剛到千秋門,遠遠看看殿下的馬車當先馳了進去,緊趕慢趕到崔妃殿前,偌大的殿門下已然跪了一道身影。

他至今都記得那一幕——

弱冠青年脊梁挺拔,向來一絲不茍的衣裳有幾分淩亂,雪白潔凈的衣擺都濺了泥點子,斑斑駁駁,汙了一片。

眼前還蒙著白綾,細細的一挑,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同滿鄴京的貴人一樣。

——他是來給祝輕侯求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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