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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神仙雞犬,惟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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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神仙雞犬,惟我而已

“神仙暗度龍山劫,雞犬人間百戰場。”①

祝輕侯躺在藤椅上看祝雪停作的詩,看到這句,微微一楞,笑問祝雪停:“你看我是神仙,還是雞犬?”

祝雪停亦是微怔,想了想,伸手指了指祝輕侯,口型翕動,隱約看出三個字:“你是你。”

不是神仙,不是雞犬,他是祝輕侯,是他自己,僅此而已。

祝輕侯笑了,“你倒是通透。”他隔著高墻望向府外,只看見一角窄窄的天穹,看不見墻外人間。

雖然看不見,他卻能隱隱窺見一絲風雲詭譎。

朝廷派來的轄官大多數都有兩個使命——第一是公職,掣肘藩王,盡可能地和藩王對著幹;第二是私心,中飽私囊,以求早日調任高遷,離開雍州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至於前來雍州扶貧,一心濟世救民的,這種人並非沒有,極少。

沒了李禛的束縛看管,這群人怕是要借著征收當季賦稅的名義大肆橫征暴斂。

祝輕侯靜默地望著天,指尖觸碰自己眉心那枚早已結痂的烙印黥面,又想起了那句:“子肖其父。”

他無端低笑了一聲,笑得微微往後仰,薄肩輕輕地顫。

很久之前,在祝清平還不是國之奸佞的時候,他另一個稱號是——國之匡輔。

祝氏門生遍天下,人人都爭著拜入祝氏門下,這些門生故吏在去年十月的貪墨案中死的死,倒戈的倒戈,被貶的貶,流離失所,難覓其蹤。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回這些人。

“這一次的夜宴,我想去,”祝輕侯放下賓客的名單,對李禛道。

自從他飲下同心蠱後,肅王府的許多事不再避忌著他,李禛案臺上一些無關緊要的卷牘,也任由他看。

李禛只道:“你不該去。”

也對,王府夜宴,不該出現一個賤籍罪囚。祝輕侯覺得李禛拒絕得情有可原,但不妨礙他胡攪蠻纏。

“獻璞,”祝輕侯雙手倚著案幾,望著坐在案前的李禛,“我一直待在這院子裏,都要悶死了。”

李禛語氣平靜,反問:“真的?”

祝輕侯癟了癟嘴,抽回手,不敢靠近,軟的不行只能來硬的,他試圖以利誘之:“有我在,外人只會覺得你這些日子之所以舉止反常,都是被我蠱惑。”他循循善誘,“百姓只會更恨我,不會恨你。”

李禛略微彎了彎唇,白綾遮住他的眉眼,看不出這笑容的喜惡,道:“這倒是一個好主意。”

“你也覺得?”祝輕侯帶著笑靠近,分明李禛坐著,他站著,他卻覺得對方無端比他高了許多,透著無形的壓迫感,難以言喻的危險,叫他的心跳得愈發得快。

“你既然想去,我帶你去,”李禛的聲音平靜,難辨情緒,祝輕侯得了便宜,伸出指尖,不輕不重地碰了一下李禛的面頰,一觸即分。

李禛肉眼可見地渾身一僵,往後退去,低聲警告:“別再碰我。”

只許李禛碰他,不許他碰李禛?

祝輕侯挑眉,既然所求已經實現,也不再逗他,笑著轉身。

光影錯落,樓臺風簾搖曳。

高樓上,紫衣青年斜倚楹柱,信步而下,任由長風掀起他的鬢發,吹得符牌金鈴叮當響,遠遠望著底下水榭上重重疊疊的人影。

他在心底暗罵李禛,答應讓他前來參宴,最終卻只是讓他待在樓臺上,不肯讓他出現在人前。

所幸隔得也不算很遠,祝輕侯倚在闌幹前,依稀聽見金樽相顫、觥籌交錯聲,宴席上眾人都帶著一副笑面,言笑晏晏。

他往光影晦暗處望去,目光梭巡了一陣,總算看見了幾道熟悉的身影。

雍州是塊臭名昭著的風水差地,適合流放,也適合貶謫。

祝氏不少門生便被貶到了雍州。

還不等祝輕侯思索出該如何聯系他們,水榭中驟然傳來一聲不高不低的輕斥:“怎麽?端茶都不會?”

說話之人是雍州當地的武將,望著那幾個局促的小吏,笑道:“不是說鄴京的貴人最是風雅,最善飲茶清談麽?”

“哦,我忘了,”武將繼續道,“你們算什麽貴人?不過是依附碩鼠的螻蟻罷了。”

此話一出,滿堂哄然大笑。

他們並不擔心肅王為這些謫官出頭,畢竟,這些人代表的可是早已倒臺的祝黨。

肅王和祝黨的仇恨,說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肅王有多恨祝黨,多恨那小奸佞,從那小奸佞一進雍州,便被送進了肅王府,便可見一斑。

“諸君想飲茶?”

一道柔和清亮的嗓音從樓臺上響起,袞袞諸公循聲望去,正好看見一泓月影,紫衣青年姿態散漫,斜倚闌幹。

紫衣簪金,眉心紅痣,懶洋洋地笑。

那是——

祝輕侯。

眾人錯愕,面面相顧,皆從對方面上看見了一閃而過的訝異。

簿閥顯貴,郎艷獨絕的祝輕侯,淪為罪囚,被刺配流放九千裏,落入宿敵之手,或許不會像尋常罪囚那般痛哭涕流,卑躬屈膝,但……

也不該是這幅含笑從容,悠然自得的模樣吧?

不知道的,恐怕還以為肅王府是他家。

分明相隔數尺的距離,隔著重重人影,祝輕侯卻隱約看見首位上的李禛略微擡首,朝他看來。

“獻璞,”祝輕侯沿著轉梯往下,語氣從容:“今日宴客,怎麽不叫上我?”

擋在樓梯盡頭的王卒因為這句“獻璞”稍稍遲疑了一瞬,祝輕侯笑著撥開他的劍鞘,款步走了出來。

他每走一步,便牽動數道驚異的目光,眾人匪夷所思,不得其解——祝輕侯,和肅王殿下究竟是什麽關系?

祝輕侯行到水榭,看了一眼那幾位同樣面露驚色的謫官,一一喚出他們的名諱,又道:“楞著做什麽?坐下啊。”

幾位衣著樸素的謫官有些赧然,想要依言坐下卻不敢,祝輕侯順著他們的視線望去,看見那幾把交椅上擺放著兵戈長劍,是那群武將的兵械。

祝輕侯神色不變,“諸君不是要飲茶麽?”他用手斂起袍裾,“我來給諸君沏茶。”

此話一出,眾人神色各異,這風流鄴京的少年奸臣,竟也會伏低做小,做起這些侍奉人的勾當?

祝輕侯命人取茶葉來,倒入壺中,不緊不慢地沏著。縱然他低眉沏茶,舉止間從容不迫,全然看不出一絲怯態。

諸人再看肅王,肅王坐在燈影中,眉眼被幢幢燭光映得明晰,白綾透出薄光,卻難辨喜怒。

看不出對祝輕侯究竟是何態度。

眾人心中的忌憚稍微減輕了些,那位武將上下打量祝輕侯兩眼,冷笑一聲,“既有美人給我沏茶,我倒是要好好嘗一嘗了。”話裏的輕蔑毫不掩飾。

祝輕 侯毫不在意,將茶水倒入盞中,眾人以為他接下來要將茶盞捧過來,彼此遞了個眼色,有心想看他出醜。

誰知。

祝輕侯挽袖取劍,在眾目睽睽之下拿起了橫在交椅上的長劍,劍是精鐵所鑄,沈重如石,他穩穩握在手中,手腕微轉,劍尖脫鞘而出。

水榭內的氣氛一凝,四面黑衣王卒按劍不動,盯著紫衣青年手中的劍。

祝輕侯挽了個劍花,轉眼間,劍尖上已然穩穩地擎了一只盛滿熱茶的茶盞,冰裂的花紋,劍光流轉。

他隨手橫出一劍,茶盞與碗蓋相擊當啷響,跌在半空中,劍勢翻飛,只聽一聲金玉之鳴,茶盞落在武將案前。

劍尖猶且按住碗隙,劃開一道弧度,將碗蓋平削了去,宛如在武將頸前虛虛劃了一道線。

那位兇神惡煞的武將忍不住往後一避,按住案臺,驚魂未定。

“請用。”祝輕侯還劍入鞘,微微一笑。

看他這幅笑顏,眾人不知為何有些不寒而栗,只覺頸上涼涼的,眼前殘存劍光,仿佛那道迫人的寒光從他們頸上劃了去。

“你在殿下面前使劍,把殿下置於何地?”有人先發制人。

“諸君橫劍在杌,不讓人坐,當著獻璞的面為難他的賓客,這又是什麽道理?”

祝輕侯笑了下,隨手將入鞘的劍擲在武將案前,啪嗒一聲響。

武將不看那劍,反而看向祝輕侯,撫掌大笑,“祝兄的武功不錯,改日倒可以討教一二。”他斂了驚色,朝那幾位手足無措的謫官道:“幾位兄弟,還不快坐?”

緊繃沈凝的氣氛因這聲大笑驟然緩和,謫官小心翼翼地坐下,這半年來,他們早已遭受了無數的冷面和白眼,倒是頭一次,有人為他們出頭。

“不過是花架子罷了,怎能談得上討教二字?”祝輕侯神色自若命人搬來錦杌,在肅王身邊坐下,肅王從始至今都沒有開口,靜靜地聽著他大鬧宴席。

“你也是的,”祝輕侯輕聲抱怨,“怎麽也不幫我說句話?”案幾下,他悄悄地扯了扯李禛的白綾,察覺到對方的回避後,忍不住彎唇一笑。

“……手抖?”李禛不答反問,祝輕侯楞住,方才那劍有些重量,他的手曾經受過拶刑,使不上勁,能在他們面前耍個花架子,已經是他勉力支撐。

“我受過拶刑。”祝輕侯輕飄飄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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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宋代劉辰翁的《鷓鴣天(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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