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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千萬白銀,系於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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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千萬白銀,系於一身

祝輕侯醒來時,隔著屏風,朦朦朧朧聽見有人在低語,說什麽脈細弱,沈緩無力,聽得他雲裏霧裏。

他一動不動,豎耳傾聽,想要獲取更多的訊息。

說話聲卻越來越低,漸漸聽不見了。

腳步聲響起,雪白衣擺映入眼簾,李禛在帳前停下,蒙眼的白綾隨之低垂,“雍州牧許以重利,要我把你交出去。”

雍州牧不解肅王為何沒有立即答應他,畢竟,肅王和那奸臣之子素有舊怨,因他落下眼疾,應當恨他入骨。

拷打祝輕侯問出白銀下落,本是一招兩全其美的法子,一來可以牟利,二來可以替肅王解氣。

他覺得肅王拒絕他的唯一原因是,肅王想將人留在府中親自折磨,說不定,昨夜那罪奴便已經喪命了。

說不定已經喪命的祝輕侯坐起身,笑問:“獻璞,你為何不把我交出去?”

李禛若是想要將他交給雍州牧,或者想要親自拷問白銀下落,他如今就不會這般安穩地躺在塌上。

“沒有必要,”李禛道:“你想見祝琉君嗎?”

祝琉君,祝相之女,小字卿喜。

祝輕侯的同胞妹妹。

“拿親人來威脅我,這不是你的作風,”祝輕侯神色微變,佯裝哀傷,低聲問道:”是我,讓你變得不像自己了麽?”

李禛沒有接他的話,而是輕輕撫摸他眉心間的烙印,屬於罪囚的黥面,所有人見了他,都會知道他是一個低賤的罪奴。

“你說話總是很動人,”李禛毫無情緒地誇讚他,“但你唯利是圖,只愛你的榮華逍遙。”

祝輕侯靜靜地接受他的點評,普天之下,誰不愛榮華,誰不想逍遙。

但是現在情況很糟糕,他要在變得喜怒無常,不按常理出牌的李禛手下活下來。

“白銀的下落,我很想告訴你,整個晉朝,我也只願意告訴你一人,”祝輕侯停下來喘息,九千裏流放,他有點累了,需要多睡一會兒才能補回來,“但是,獻璞,我怕死。”

他怕告訴李禛,他就會失去唯一的籌碼,會死。

李禛默然,方才醫師和他說的話猶在耳邊,祝輕侯身負要傷,體質虛弱。

刑部詔獄,九千裏流放,祝輕侯仿佛成了邊塞上遇霜成冰,風吹便折的蓬草。

“你不說,會死得更早。”李禛異常平靜,“刑部的詔獄都受過了,雍州的鈞臺,試試又何妨?”

祝輕侯睜大眼,想起一些舊聞,雍州毗鄰兩魏,地處要塞,外有強敵,內有悍將,是狼虎之地。

李禛,一個剛剛及冠的瞎子皇子,所有人都擔心他會死在雍州,甚至有人在鄴京開了賭局,賭李禛會在第幾年死去。

誰也沒想到,李禛在雍州就藩的第一個月,親自督造建了鈞臺,一座令人聞風喪膽的土牢,以恐怖刑名出名。

縱使如此,祝輕侯依舊沒有開口,太輕易說出的真相,往往沒有人相信。

直到親眼見過鈞臺內的情形後。

“鄴京,”祝輕侯顫聲道,“我爹把白銀全部藏在鄴京。”

鄴京,晉朝王都。

成年就藩的藩王無詔不得離開封地,只有在年節和天子壽誕時才得以入京朝覲述職。

如今年節已過,天子壽誕還有半年,這意味著,至少要等半年才能驗證真偽。

“你在拖延時間。”

李禛平靜道。

“我沒有騙你,”祝輕侯不自覺地朝他靠攏,打了個寒顫,雍州的鈞臺,遠比詔獄還要恐怖得多。

“你在害怕嗎?”李禛想看看祝輕侯眼底真實的情緒,於是他摸了摸祝輕侯的眼皮,很可惜,碰不到他的眼球。

祝輕侯在他掌心下敏感地眨了眨眼睫,有些害怕,又有些新奇,聲音還是顫的:“我……”他轉移話題,“這座鈞臺,是你督建的?”

“嗯,”李禛道:“這裏有很多聲音,我很喜歡。”

……聲音?

祝輕侯側耳傾聽片刻,渾身不由自主地泛起刺骨的津津寒意,不自覺地摟住李禛的手臂,傾身靠了過去。

李禛有一剎那的僵硬,指尖按在那節溫軟的肌膚上,想要將人撥開,猶豫一瞬,卻沒有動作。

回去的路上,祝輕侯望著窗外的蒼茫景色,身軀還在輕微地顫栗,他很怕那些血腥的酷刑,聽見聲音,聞到氣味,便會本能地發抖。

這種恐懼並非作偽,恐懼之下說出的話往往更容易取信於人,至少,李禛暫時信了。

他爭取到了半年的時間。

至少在確認真偽之前,李禛暫時不會殺他。

“獻璞,”祝輕侯輕聲道:“我想見見琉君,讓我見她一面,好嗎?”

從前在鄴京,但凡祝輕侯放輕聲音和人提出要求,沒人會不應允他。

李禛轉過頭,白綾後隱隱透出眉眼的輪廓,就在祝輕侯有幾分懷疑他會不會答應自己時,“好。”

肅王府的侍從給祝輕侯蒙上了眼紗,顯然是不想讓他知道祝琉君的住處,他仿佛並不在意,輕輕對侍從笑了笑。

後者登時楞怔,低下頭,不敢再看他。

被蒙住眼睛的感覺並不好受,四面漆黑一片,唯有黑暗中朦朧的紅讓祝輕侯知道,眼前還有光。

四年來,李禛過的都是這種日子?

一絲極淡的情緒在祝輕侯心頭掠過,很快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眼紗被放下,祝輕侯睜開眼,隔著屏風看見了祝琉君,像是褪盡顏色的藕花荷華,白著臉,隱含不安地望著他,“小玉,肅王……他沒拿你怎麽樣吧?”

祝輕侯小字得玉,祝琉君為小不尊,總是學著爹娘喚他小玉。

這種時候,祝輕侯沒計較她的稱呼,斂了笑,難得嚴肅,壓低聲音:“琉君,我不會有事的,你且先在此處待著,總有一日,我會帶你走。”

祝琉君忍著淚,將這幾日的經過簡單說了,游街結束後,她被徑直送進了這裏,侍從每日送膳,一次不落,卻從未對她說過一句話。

祝輕侯若有所思,剛想再說幾句叮囑的話,卻有人推門而入,重新將他蒙上眼,帶了出去。

路越走越偏,遠處漸漸響起水聲,風吹長亭,水動冰淩。

祝輕侯停了下來,輕聲問道:“殿下還未殺我,你便要殺我,你不怕開罪了殿下?”

“殿下恨你,殺你是遲早的事,”那人低聲道:“你們祝家貪墨賦稅,朝廷加賦要我們百姓代還,我取你性命,你認不認?”

“白銀的下落只有我知道,你殺了我,你們殿下到哪裏去找白銀?”

祝輕侯悄無聲息地退開一步,指尖悄悄勾住眼紗垂下的一綹,那人似是有些遲疑,祝輕侯繼續道:“等到你們殿下找回白銀,自然是先分給雍州百姓,那麽多銀子,足夠雍州繁榮數年。”

那人一楞,忍不住順著他的話暢想,“不止要還給雍州,其他郡城的賦稅也要一起補足,還給百姓。”

祝輕侯露出微笑,“這是自然。”

罪囚美麗矜貴,笑容珠輝玉麗,愈是美麗,愈是可恨,令人想到他的散漫慵懶,珠玉華光,都是用民脂民膏奉養堆就。

那人語氣一變,幽幽道:“你將白銀的藏身之地,告訴我們殿下了嗎?”

祝輕侯驟然警覺,猛的扯下蒙眼的眼紗,剎那間,身後一股大力襲來,按住他的腦袋往下,直直地浸入水中,三月初冰解的湖水湧入口鼻,嗆得他呼吸困難。

“……你現在肯說了嗎?”

朦朧冰冷的聲音隔著水傳進耳中,恍如隔世。

“我說……”祝輕侯虛弱不堪,艱難地從喉嚨間擠出幾個模糊的氣音。

下一刻,對方揪著他的發絲將他提了起來,祝輕侯閉著眼,手在湖中胡亂摸索,抓住漂泊的冰淩,狠狠往身後刺去——

身後之人似乎沒有想到他會反擊,瞪大了眼,目光恨極,捂住流血的手臂,“奸佞……”

他伸出手,撲過來,死死地按住祝輕侯的腦袋,一時起了殺心,想要將他活活淹死在湖中。

祝輕侯自幼由金玉養成,又兼受了酷刑,千裏流放,氣力不敵,險些又被按在湖中。

掙紮間,壓在後腦的重力驟然一潰,祝輕侯迅速翻身退開,隔著面上濕漉淩亂的漆發,看見那人像條死狗似的被拖開,地上泅開血水痕跡,視野中出現一雙漆黑雲靴。

李禛俯下身,“他不是我派來的。”

“我知道,”祝輕侯方才不慎吞了冰水,腹腔內一片刺痛的冰涼寒意,毫不客氣地頤指氣使:“我要喝暖酒。”

肅王府禁酒,別說暖酒,就是冷酒也沒有。

祝輕侯躺在塌上,裹成蟬蛹,手裏捧著暖茶,小口小口地噙著,皺著眉,不大滿意。

他要喝酒,不要鄴京矜貴風雅的千秋,隨便什麽酒,最好是熱騰騰的一壺,辛辣沖喉,煨得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生溫。

他飲完了茶,笑意懶懶:“你這王府,倒比刑部的詔獄還要兇險。”

李禛意味深長:“身負民怨,何處不兇險?”

似是沒想到李禛會嗆自己,祝輕侯橫了他一眼,索性李禛看不見,他也無需裝了。

“他背後真的無人指使?”祝輕侯道。

“無人。”李禛平靜道。

民怨。

這個詞在祝輕侯心頭轉了一圈,咂摸不出味道,唯一捕捉到的只有對危險的感知,“這麽多人想我死,獻璞,你可不能眼睜睜看我死了。”

青年的聲音溫柔清朗,帶著笑,像是在求他,又像是與他調笑。

聽著這熟悉的語調,李禛眼睫一顫,忽覺眼睛有些疼痛,默然不語,祝輕侯便一聲聲地道:“獻璞,獻璞。”

李禛少年時便是個經不得纏的性子,在外人眼中冷淡內斂,一心致學,祝輕侯朝他眨眨眼,他的耳垂便紅了,乖乖地跟著他出去喝酒聽曲,離經叛道。

“我會救你,”李禛輕聲道,“因為,你只會死在我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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