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野根本不敢相信，已經是成年人的清水，竟然會在面對感冒藥的時候這麽抗拒。他將水放在一旁，只是手裏盛著藥丸靠近他，清水便十分難受地扭開頭，嘴裏總是叨咕著“難吃，很苦”之類的話。

“你在發高燒，如果不吃藥的話明天會更嚴重的！”

小孩子還可以騙一騙，成年人除了講道理沒其他辦法。但清水似乎不吃這套，他一個勁兒將頭扭向別處，以免碰到神野的手。但沒辦法，此刻躺著的姿勢讓他並不好躲。被逼得急了，清水索性將整個人都縮進棉被裏，悶著自己不出來。

真是拿這種成年人沒辦法！

神野以為自己如今的耐心已經非常好了，但面對執拗著就是不想吃藥的清水，他恨不得就將他從被子裏揪出來，捏開嘴強行把藥灌下去。

“清水，你出來好不好？明天還要上班，你想倒在大家面前嗎？我會很麻煩的，乖乖吃藥好不好？”

幾乎將耐心壓榨到極限了，他滿腔的心焦卻不得不壓抑著，因為此刻清水正在生病。

“不要……”

被子動了動，清水似乎是搖了搖頭。

“你到底怎樣才能出來？”

“不吃那個藥……”

真是講不通道理，平日裏熱心而溫和的清水怎麽生起病來這麽難伺候！氣憤的神野一拳懟在了榻榻米上，發出了“啪”的一聲。

“快給我出來！明天想上班就乖乖吃藥！少在這裏跟我扯來扯去的！”

嚴厲了不止三分的語氣以及響徹房間的巨大音量連自己都嚇了一跳，但話已經說出口，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往回收。但這樣兇對方確實不該，平時都沒想過兇，現在病了更不該兇。

正當神野剛想要緩和下情緒給清水道歉的時候，對方像破殼的雛鳥一樣，將腦袋鉆了出來，一副氤氳著水汽的眼睛怯怯地盯著人，神野這才暗覺“糟糕了”。

“吃了好麽？不吃的話，明天白天我就見不到你了。”

緩和下來的語氣不管怎麽聽都帶著剛剛嘶吼過的沙啞，神野再次將水杯拿起來，伸手向清水示意。

“……”

沒有回答神野，微微坐起來接過杯子，神野猶豫著看了一會，用一種即將赴死的神色，將幾片藥一股腦都塞進了嘴裏，猛灌了一口水“咕嚕”一聲咽下，隨後又一言不發地將杯子放下，轉過身背對著神野像是在賭氣。

“清水？有粥起來吃一口吧？”

這次問得小心翼翼，對方似乎早已對自己妥協一般又坐起來，起身想要去廚房。趕忙上前將人拉回來，小心翼翼塞回棉被之後，神野親自跑去廚房盛粥。

“我給你吹好了，你就坐這裏吃吧，不過我不知道味道怎麽樣。”

對自己的料理沒自信，生怕對方嫌棄，神野有偷偷嘗了一口。但忘了剛出鍋的粥相當熱這一點，剛沾上一點舌尖便被燙得沒了知覺。

“喔。”

接過碗，清水一口一口喝掉了，但一旁緊張的神野卻在期待著清水的品評。

“難吃嗎？”

神野因為過燙而沒有嘗到味道，如今也因為燙傷而暫時失去了味覺。

“不。”

一問一答的模式讓神野有些撓頭，明顯此刻清水不想搭理自己。他想起有一陣清水也在躲著自己，但那次跟現在不一樣。

收好了碗筷，沒心情吃飯的神野就坐在清水的旁邊，像在監視他一樣動也不動。

“怎麽了？”

清水怒視自己的視線射過來，讓神野打了個冷顫。

“你怎麽不回家？”

“你不是病了嗎？我留在這照顧你啊。”

聽起來像十分理所當然的事，但他此刻賴在別人家的體驗還是第一次。誰都不想這麽厚臉皮，主人下了逐客令還堅持留在這裏，忍著尷尬神野沒有動。

“不用了，你回去吧，我要睡了。”

“我要留宿。”

“哈？”

驚訝的清水憋著通紅的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神野，但對方根本不以為意，反而對一雙兔子眼十分上心。

伸手摸了摸清水的額頭，他被撥弄亂掉的頭發之下顯出他皙白的皮膚。

“還很熱，我會留在這裏，你得趕快好起來。”

打定了主意，神野暗自決定不管清水怎麽趕自己，都不會離開，除非他馬上好起來。

“神野廠長是怕我明天沒辦法上班還是怕我拖著病沒法給你做飯？”

被子裏發出悶悶的聲音，又有些不對勁，神野卻因為這句話的意味楞住了。

自己真的是這樣想的嗎？雖然清水這段時間沒法做晚飯，自己確實很失落，但他從未怪罪過清水本人，也不會因為所謂的誤工而不高興。不管怎麽說，作為朋友他都沒有可能去責備對方，退一步講，作為領導他也從未覺得自己是個黑心領導，他更願意關心體諒下屬。所以，清水如今這樣解釋，結結實實地朝著神野的心臟敲了一下。

“我沒這麽想，你做不了我就給你做，而且本來我就打算讓你明天休息，連著周六周日好好養養病……”

即便真如自己所言，沒有狹隘想法，但神野就是會覺得難過，也因此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在道歉。

“不用你管了，我……”

話說到一半，可清水遲遲沒有開口，小小的房間亮著燈，神野看著一直一直顫抖的被子，心裏腦裏都亂得很。不止亂，他還覺得有些受傷，心裏有點痛。

這是他第一次拒絕自己吧。

“小樹，你是不是在哭？”

“沒有。”

即便悶在被子裏，但聽他的聲音神野也知道了。為什麽自己就給他弄哭了呢？是被自己兇得還是因為藥太苦呢？

“那你出來，看著我說話。”

伸手拉開被子，裏面是清水抱著頭瑟縮的身影。他啜泣著，濃厚的鼻音已經掩蓋不了了。神野將人整個扳過來，這才看到他紅著的眼睛。

“不哭了好不好？小樹我跟你道歉，對不起。”

輕輕撫摸了一下頭發，神野用愛憐的眼神看著這個擁有著年輕容貌的男人。曾經自己將其視作自己珍貴的朋友，或是親密的弟弟，可如今這份愛憐卻完全不同。

“別……別看我……”

慌亂用手擋著自己的臉，神野卻執著著將他的手推開，強迫著與自己對視。

“小樹，我說的是真的，你不要這樣好不好？”

“你不……不要看我，不要啊……”

不知為什麽，清水就是抗拒神野註視著自己，他不斷不斷扭著頭，試圖用手遮住已經流下淚水的臉龐，但神野似乎也很執拗，在費盡周折之後將清水的手臂固定在了兩旁，目光灼灼地盯著眼前的人看。

“……不要、不要看我，神野，不要看我好不好？我哭起來很難看……求求你別看我……”

為什麽要說難看呢？紅著眼睛，淚水滑過那顆淚痣，這幅表情如此讓人憐惜，清水一定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讓人心疼。

“不會，你一直都很好看！小樹、小樹你聽我說，你可不可以不要討厭我？我今晚想陪著你，不想離開你……”

神野沒有想到，此刻自己的聲音也變得有些控制不住。他那麽想要抱著清水一樹，想抱著這個哭泣著的男人。可是不敢動，他只能這樣僵持著。

“你最討厭了……”

吭了一聲，清水將臉轉到一邊不與他對視，隨後輕輕啜泣著。可似乎是介意對方正在看著自己的哭相，又強忍著情緒憋著不出聲。

“為什麽討厭我，小樹我想看你，你看看我好不好？”

他忘了，神野忘了自己就算是面對阿彩，也從未露出過如此難堪的表情。像是在強迫對方一樣，但心裏的痛苦讓他混亂不堪。

清水已經不掙紮了，神野便將手輕輕擡了起來，抹了抹他臉上的淚水。

“不要，不要這樣……你最討厭了、我討厭這樣……不要看我，不要看……”

到底為什麽不願意被看到，已經忘了問理由。神野只想止住他的眼淚，讓他不要抗拒自己而已。而從剛才便一直單膝跪在棉被上的神野，身體卻像被襲擊了一般，迎著他撲上來的是清水的幹凈氣息。

清水抱住了自己，他的頭就貼在神野的胸前，神野能感受到對方身體不住傳來的顫抖。

“不要看我、我不是故意想哭的……”

當自己回過神的時候，神野發現自己也摟緊了對方。他將這副身體攬入懷裏，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會飛走一般，一刻也不敢松。

“我知道，小樹、小樹你不要再哭了，我心裏會難受……”

是誰在控制著自己嗎？神野一邊感受著心裏不知從哪刺來的痛楚，一邊驚訝著為什麽自己會將真實感受說出來。可是真的有些痛，如此清晰，如此真實。

輕拍著清水的後背，懷裏這個可愛的人逐漸平靜了下來。神野的思緒卻陷入了回憶。

阿彩也這樣哭過，但是清水卻跟她完全不同。在以前自己總認為男人哭的時候十分女人，但是阿彩和清水一樹不一樣。阿彩會大吼大叫，大聲哭鬧。她像所有任性的女孩子一樣，吵得人想逃離，梨花帶淚的樣子卻也會讓人心疼。

可是清水一樹不是女孩子，他除了會表現出像小孩子一樣抗拒吃藥，還有不想讓別人看見流眼淚的樣子，其餘的，都與阿彩完全不同。而面對他的時候，自己卻如此清晰的心疼了起來。

“小樹，讓我留下好麽？回去的話我不放心。”

“……”

“好麽？”

唇輕輕探了一下清水的頭頂，柔軟發絲讓人十分安心。

“……那關掉燈。”

想了一陣清水才給出這個回答，也許對方真的是太不喜歡別人看他的哭相了吧，以至於提出這個要求。

“嗯，那你躺好，我收拾一下。”

不能再沈溺於這樣的接觸中，神野將他塞回被子裏，隨後起身洗了把臉，試圖讓頭腦清醒一點。可被水打濕了臉之後那份沖動越愈發清晰，對清水無邊際的渴望就要掌控自己了。

到底該怎麽辦，自己真的可以嗎？如果是清水的話。

如果清水也對自己有感覺的話……

神野開始思考這樣的可能性，回憶著第一次見面，對方的執著和熱情，他的每一分表情，只要能想起來的，都會在大腦裏迅速過一遍。神野開始覺得這件事有可能，也許清水真的也喜歡自己。畢竟他一直沒有女朋友，而且他似乎也並沒有說過自己是否喜歡女性。

逐漸雀躍的心情讓神野臉上綻放出笑容，可不過一瞬便消失了。

清水一樹說了“你最討厭了”這樣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疲憊感爆棚，除了更新存稿什麽都做不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