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娑婆 “我不會和自己的孩子上床。”……

關燈
第92章 娑婆 “我不會和自己的孩子上床。”……

甄誠下了足足的耐心。

意識封閉的那半年, 他欠了賈泓的,所以這個月角色反轉,換他奔波醫院。

賈代表在病房外指點:“沒以前俊, 但算有個人樣, 你擔待點。”

算有人樣的賈泓滿頭紗布, 正沈著臉翻閱甄誠帶來的《非暴力溝通》。

甄誠抱著嬰兒掂動,聞言苦笑:“頭骸骨都碎了,好得快而……”

“要保姆麽?”賈代表答非所問地打斷, 只管她的事情, “你來我家帶妹妹,裏頭那孩子就交給別人。”

甄誠努力扯扯嘴角,依然往下撇著, 很喪地搖了搖頭。

賈凜性格急躁,四月份的大哭大鬧就能掀天,還偏愛往甄誠懷裏鉆, 一湊近就變沒子彈的啞巴,圓滑的臉蛋不再苦大仇深,顯得冰雪可愛, 差別對待明顯。

這使甄誠預感不妙,他鼓起勇氣試探, 賈代表卻不在乎,甄誠也沒辦法。

賈凜已經出生了。

再說賈泓,昨日中午,甄誠借賈代表家的客房小睡,不過三小時,一通餘律師的遺產電話將他從睡夢拎起。

甄誠的好性子都有些磨掉了。

總之,顱骨粉碎的賈泓再次創造中心醫院的醫學奇跡, 以防聲張,賈代表百忙抽空下訪,堵住悠悠眾口。

“說他找死,還知道來醫院,”賈代表望著房內嘖道,“矯情。”又指甄誠,“你慣的。”

甄誠:“……”

快速哄睡賈凜,甄誠搓著手走進病房,會見面色不善的病號。

“又是這間,像來酒店呢,”甄誠邊問,邊拉椅子坐下,“你包年了嗎?包了幾年。”

“沒有,”賈泓合上書,回覆得認真:“不小心摔的。”

“哦,”甄誠慢慢捋順被賈凜抓亂的頭發,“摔到電鋸上了。”

——無刷電機劈開的頭居然能治好,簡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聞所未聞!牛逼!!!

甄誠腦內還回響著年輕醫生手舉手套,狂吼這話時興奮的語氣。

“我是因為你才去看的賈凜,睡前還跟你打了語音說過晚安……”

甄誠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那樣看賈泓:“賈凜是你的妹妹,和我沒關系。”

賈泓沒吭聲,咬肌卻似乎隱隱發力,劉海下的眼睛陰翳。

過了一會,賈泓說:“她只能是 我的妹妹。”

聞言,甄誠一點都不猶豫地點頭:“當然了。”

“所以那時候是因為這個?”甄誠拿來那本書翻了兩頁,輕笑一聲,“怕我生孩子不要你了?想什麽瞎七八糟的,我怎麽生啊?”

賈泓沒否認,面上有點急躁。

甄誠偷瞟他一眼,覺得可笑,於是停下翻頁的手,揚起下巴來逗他:“你老這麽頻繁進醫院,身子底虛,還行麽?”

“我要是想生,就只能找別……”

戲弄的語調戛然而止,一股強大到不容抗拒的力道自腋下襲來,甄誠騰空落入丈夫的懷裏,那雙手鋼絲般纏繞身側上下鉆營,火辣辣的痛感叫甄誠憋出淚花,緊接著,胸前的衣服鼓起弧度……

甄誠懷疑自己的胸肌都是被別人努力耕耘出來的。

耕耘的技巧粗暴,又腫又疼,還一直嗦。

他氣不順地提好掉到肩下的衣服,手指梳起散落的中長發,可是表面打理得再熨帖,從緋紅的臉和唇就能窺見一線春色。

脖頸暈出一層薄汗,甄誠抓不牢碎發,賈泓替他接過紮發的活,甄誠抽空諷道:“不自殘了?改外殘?”

老實挨訓的賈泓表情不怎麽聰明,甄誠又講起道理:“你看,你心裏一有疙瘩就要鬧,一鬧就縮醫院一兩周,我要是那天狠下心放你走,然後拿著你的錢找別人去,你願意?你躺醫院生死不明,我跑外頭勾勾搭搭,可以嗎?”

賈泓竟然目露委屈地望來。

“賈泓,我在努力給你安全感,”甄誠回避那受傷的視線,摸了摸耳垂上的新耳釘,“你不需要用一些奇怪的方法留住我,我不會走的,我也不怕你的病。”

“難不成你真想當我的孩子?身上流的都是我的血你才放心?你覺得孩子是每個人第一位的東西?”

是誰告訴你的,賈汝南嗎?你我的家庭可都沒有一個典型的模範夫妻,你怎麽敢向他們討教。

甄誠觀察著賈泓微乎其微的表情變化,突然仰扭頭去親對方抿緊的薄唇。

親了一會,甄誠兩手搭上賈泓的肩,固定住他,然後咬向他的下唇,同時挑眉瞪他:“你忘了?你身體裏已經有我的血了,那又怎樣?你不是我的孩子。”

說著,甄誠松開滲出血珠的唇瓣,舔走血,再和賈泓對視,字字鏗鏘。

“因為我不會和自己的孩子上床,賈泓,你說你是我的誰?”

賈泓一時呼吸加重,楞楞地註視著眸光淩厲的妻子,等到人退開半響,才回答:“我是你的愛人。”

甄誠從他身上下來,理好襯衫和外套,邊整理邊聽賈泓嗓子嘶啞著說這句話,轉頭回之諷刺的笑:“你這不都明白嗎?你也清楚,幹什麽都要提心吊膽的日子,我過夠了。”

“你之前讓我相信你,那你也要多信任我一點。”

室內靜悄悄的,一時沒得到準確的回覆,驀地一下,甄誠的臉還燙著,軀體內部卻泛起寒霜。

賈泓在猶豫。

他們都不想妥協,卻又不得不妥協出一個辦法,即使他們都是出於愛護對方的目的。

顯然,他們在彼此眼中都是弱小的存在,都比自己更需要溫室的守護。

甄誠揉揉眼睛,低訴般言明淺顯的道理:“你說你要成長,我也是啊,往後的日子不只是你保護我那麽簡單,我也要保護你,我要上大學、找工作,我不得不離開你的視野範圍……”

“還是你覺得傻傻黏著你的那個我更好更聽話,”甄誠深深嘆了口氣,“那你就把我打成傻子,到你滿意為止。”

要一份熱烈鮮活的愛,還是一份冷漠專註的愛,隨你。

長籲短嘆中,甄誠背過身,呼氣的同時偷偷用手指刮走眼眶兜住的淚,再由指尖彈飛。

“你自己想,我走了,”他吸了吸鼻子,吐字變得模糊,“我不會再來了,我不喜歡醫院的燈光和味道,再有一次,你的遺產全捐出去做慈善好了。”

扔下話,甄誠裹緊外套,鞋子噠噠往前邁,門都不關。

他心裏攢著勁,心裏嘀咕著提前適應挨凍吧,傻子可不會噓寒問暖。

走著走著,他感覺哪裏不對,尤其是等電梯的時候後背猛地發癢,在這寒意叢生的氣氛中,甄誠邊搓紅腫的眼皮,邊向後瞥。

賈泓跟在他後面。

隔著三四米的距離,穿藍白杠病號服的木乃伊杵在白熾燈下,像恐怖電影裏鬼上身的精神病患者。

甄誠註視著他,等電梯到來,甄誠才轉身踏進昏黃的空間,慢慢按下關閉鍵。

游蕩的鬼魂識時務,直到門縫閉合也沒上前。

即便這樣相隔甚遠,甄誠的淺眸卻被無機質的黑所席卷,待電梯關閉的前一秒才移開。

走出醫院大門,再步行至兩公裏外的雲河岸,甄誠心神空蕩,幾乎是魂不守舍地邁步,不知不覺間他踏上石階,步入江心大橋,經河風拂面,他才清醒一息,選了一處無人的空地站好。

兩手扶住護欄,鋼管的霧氣接觸溫熱變成水滴,甄誠往襯衫上擦幹,接著扶好,望向天空。

現在正值下午五點,日弱,天雲欲湧,為月鋪好絨毯。

看來是個陰雲夜,他稍稍扭轉視線,看向橋上的居民。

小販小攤的叫賣逐漸嘹亮,上班族來回穿梭,孩子學生紮成堆打鬧,臨河的橋墩多了些散步聊天的老年人,繁榮又祥和。

甄誠又抻頭往下瞧去。

日落的河流神聖到仿佛能帶走所有煩惱——寓意希望的燦金跌入河底,染出一條黃,其間點飾光彩映照的紅紫,而原本為底的銀白透出肅靜,包容托起一切煩囂與不堪,讓雜念和汙垢靜靜流逝,最終被濃墨的彩所吞沒。

甄誠不由笑了笑,恬淡又寧靜。

“咻——啪!”

隨著突如其來的一聲爆裂,甄誠聞到了飄來的硫磺味,很快,平靜的河面也受到驚擾,照出璀璨的波浪。

他不由擡臉,再度看向已然漆黑的夜空,只見朵朵造型各異的煙火接連綻放,不少路人為此駐留,閃光飄到每個人的臉部,打上或紅或橙的暖色高光,這場煙火表演持續良久,耗時長到再忙碌也要抽出幾秒欣賞,而後感嘆。

“今年不是不讓放嗎?”路過甄誠背後的高中生說道。

“好像是過幾天有樂隊要來附近公演,”他的同伴打了個呵欠,經過時疑惑地看了眼欄桿的方向,才繼續說,“新組的大學樂隊,鍵盤手是那個,呃啥來著,哦哦!從國外醫院出來的那個富二代!叫屈——”

他們步子很快,大概剛下晚自習想早些回家休息,所以最後的一句話離得較遠,難以聽清。

“煙花啊……”甄誠喃喃道,“之前你在家放了好幾車,空氣特別嗆,清新機器又吵又沒用,最後還要叔叔們踩椅子噴空氣清新劑,阿姨們去掃地,以後不許放了。”

落葉嗦啦啦舞動過橋上石磚。

“聽到沒有。”

橋邊路燈照得甄誠的側臉有些兇,表情十分不滿,很是嬌橫。

“聽到了。”

賈泓趿著拖鞋上前一步挨訓,下一秒,迎接他的卻是一個溫暖的擁抱。

他聽見甄誠嘆息般的話語:“到底要我說幾遍?我愛你,所以我願意,所以我會永遠陪著你。”

就算你是個騙我的騙子、是個隨時會發瘋的神經病,但我愛你,所以無所謂,我不是什麽聖人。

我的心裏有了優先級,最不正常的你排在最前面。

右耳貼近臨近心臟的皮膚,甄誠緊緊擁住這僵硬的軀體,用耳蝸傾聽一絲絲的悸動,用雙臂感受一寸寸的歡喜。

過了幾秒,甄誠鼻翼翕動,聞到對方病服領口濃郁的香水味,濃到似乎是剛噴上的。

甄誠忽然松開手,眼瞼微微顫動。

他摸向外套口袋,拿出一瓶小樣規格的銀蓮花香水,摔向賈泓胸口,對方沒接住,琉璃瓶啪地破碎,香氣瞬間蔓延在他們站的這一片橋面上。

見狀,賈泓罕見地慌神,沒什麽表情的臉浮現幾分不知所措。

甄誠抖著怒氣兒說:“我讓你變得奇怪,你也把我變成了一個討厭的孩子,我離不開你,出門的時候穿外套都要穿你的,有你的味道才行。”

濃郁的香味中,甄誠的眼角逐漸發紅:“你送我一整個房間的這個香水是什麽意思?以為我離不開的是香水嗎?我有鼻炎,你不是不知道,只是因為是你用這款香水,我才能忍受,才會喜歡。”

“將近一個月了,你要麽不在家,要麽去醫院,還老喊我去醫院,好討厭,”甄誠揪緊外套,低頭流下泉滴似的淚,鉆透了幫他擦淚的掌心,“每天跑來跑去的,外套上面都沒有你的存在了,好討厭,誰稀罕你的錢和香水啊?”

“我們不是一起走到這一步了嗎?未來不會更壞,你為什麽要拋下我自己走?決定拋下我又為什麽要冒著危險來找我?你一開始就不要來找我!讓我一個人死在最初!”

“你怎麽這麽悶這麽倔,我都說好多次了,我也需要你陪著我,一直陪著我——”

甄誠喊得嗓子發啞,一定有些幹疼了,所以沒等說完,賈泓不再看臉色,直接沖上去抱住他,甄誠也抽噎著回擁。

一時間,江心大橋的無數雙眼睛齊齊射來,二人依舊緊緊相擁,臉皮見長的甄誠縮進無比依賴的胸口來回蹭,將劉海的發卡拽得搖搖欲墜。

待好奇的路人換了五六波,玄月高照,人群散去,墨色寂寥無邊,河水也因此感到無趣,顯出幾分黑深,二人急躁轉緩的呼吸便是全部的環境音。

良久,甄誠打破寂靜:“你明天過生日,對吧?”

賈泓的生日在聖誕節。

甄誠應是理好了情緒,他笑著仰起臉,路燈襯托出瞳仁中的灰綠。

“你鬧了這麽久,我都沒空買禮物,我現在想到了一個更好的。”

甄誠抱著賈泓挪了幾步,將他抵向大橋的欄桿,神情肅穆地發問:

“要一起下去嗎?”

那能破除一切迷瘴的目色叫賈泓直直怔楞。

自打半年前,甚至更早,也許是誠立心死後,他就很少見過甄誠眼底的這種光亮。

他那時只配在門口踱步陪伴。

“十二月的雲河雖然沒結冰,可能也會冷,”甄誠看了看底下的水流,又擡頭沖賈泓淡淡微笑,“我們抱一塊,能暖和點。”

這就是我給你的生日禮物。

我願意,我也願意為你退步至地獄,你要麽?

要的話現在、立刻、馬上,我們一起下去,跳下去、掉下去。

機械傷殺不死布滿毒素的我們,但持續的窒息可以。

“你可以在水裏註視著我,直到死亡的最後一刻我都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凝睇著慢慢黯淡的面龐、註視著漸漸無趣的生命,會讓你好受嗎?會讓你覺得死得其所嗎?

深思熟慮的每一秒都顯得漫長,時間分裂為千億的光年,賈泓的眼睛高速眨動,顯出幾分可愛的糾結與慌張。

跳下去。

幼時的賈泓走過自己也數不清次數的懸梯,更不止一次想過從頂樓的花窗跳下去,但他十歲那年被挽留了,三年後,又被身前肯和他同生死的人的笑容拯救。

怎麽舍得讓這笑容永遠消失?

僵持不知多久,可能近半小時,他做出了最終決定。

“我們回家。”

平淡地說著,賈泓微微俯身,將愛人打橫抱起。

甄誠靜默地凝視他的側臉,到橋下才問:“不舍得?”

賈泓很悶地點頭。

甄誠笑了笑,手放到賈泓覆蓋心臟的皮膚那裏,打圈撫摸著:“那你記住這種不舍的感覺,因為我和你一樣,我也不舍得你自己死掉。”

賈泓低下頭,廝磨唇邊的發頂:“嗯,抱歉。”

背對雲後的月亮,他們走向屬於他們的救贖之地。

與此同時,兩粒種子浮出沸騰的毒池,歷經起起伏伏磕磕碰碰,裂就發芽的豁口。

細嫩的芽尖生長出來,試探著相接,再緊緊相纏,進而探入對方殘缺腐敗的體內,吸幹對方的毒素,實現永恒的交換。

一輩子,在他們的娑婆世界。

-----------------------

作者有話說:娑婆世界:堪忍的世界,能勉強忍受的世界

ps不是甄誠的孩子,只是基因也被張加了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