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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離離樹 天上地獄,都要將她奪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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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離離樹 天上地獄,都要將她奪回來……

眾人緊隨玤琉向煉藥窟外跑去。剛到洞口, 便被鋪天蓋地的熱風焦煙熏得睜不開眼。

山洞外儼然已是一幅佛畫上的地獄業火景象。崖壁之下一片火海,一條條火蟒自大地深處破巖而出,鱗甲翻卷間熔金碎石, 將整座天塹卷入猩紅漩渦。遠山哀泣著爆出骨裂之聲,景龍國的戰象似無數火獸掠空長嘯, 聲如鬼哭。

金墜極力張目望去, 不知是山火遮蔽了天色, 還是天上籠著一層血光, 深塹上空聚滿了赤雲, 如同即將降下血雨。一輪血月碾過枯林焦土,緩緩升起。十五過後的月,乍看仍是渾圓, 卻紅得妖異刺眼, 教人疑心所在並未人世。

煉藥窟外的狹窄山道上,真摩率領數十哀牢戰士在此禦敵,毒箭巨石如山崩而下。在他們下方,真應太子正指揮一隊大理甲士奮力上攻。落石滾滾, 許多人墜下山崖, 頃刻被底下的火海吞噬。後面的人卻源源不斷地爬上來, 雙目通紅,窮追不舍,形如不死的厲鬼。

這條山道往上便是千級天階, 一路通向匿惹窟密道。如今天塹四處皆是火海,半山的這座煉藥洞成了最後的攻防之地。景龍國的援軍占了對山, 正往這邊射出一排排火箭雨,死鎖住通往天階的路。滯留煉藥窟的眾人無處可去,只得退回洞內。

最後一塊石頭被推下, 砸下去幾個大理兵。剩下的人齊聲高呼,山火一般猛躥上來。雙方短兵相接,一陣血戰,哀牢戰士寡不敵眾,一個接一個倒下去。焦煙猛起,遍地斷戈映著血紅的天光。真摩帶著最後兩個戰士退至煉藥窟前,扯下石壁間的野草葉裹住翻卷的皮肉。

真應太子儼然殺紅了眼,血汙遍布的臉上放著狂喜的兇光。他在一排甲士的護衛下踩著滿地屍骨逼近真摩,向他喊話道:

“逆賊真摩!你作惡多端,窮途末路,還不束手就擒!”

真摩冷笑道:“沒有我在這頭作惡,輪得到你們在那頭做聖人?哥哥有膽來千裏降魔,豈不聞這哀牢山中的魔鬼精怪會模仿人語,人聽見它們的聲音便瘋魔了,眼珠子紅得像火燒,活活流血而死——正是你此刻的模樣哩!”

他將手攏在耳邊,面朝遠山血月的方向,啞聲道:“噓——聽啊!難道你沒有聽見麽?”

太子一凜,厲聲道:“我看瘋魔的是你!這只是風吹過山洞的聲音,沒什麽特別的!”

真摩嗤笑:“你不懂,我可憐的哥哥,你不懂!是啊,人怎能明白自己不懂的聲音呢?”

太子罵道:“少廢話!速速降了,將傳國之寶和太子妃交出來,父皇開恩,饒你不死!”

“饒我不死?勞駕哥哥回稟大理佛國皇帝陛下,我真魔王連活著都不怕,莫非怕死麽?”真摩斜睨著氣急敗壞的兄長,徐徐道,“你們那傳國之寶不在我手上,沒法子交出來——至於太子妃麽,她可是我的寶貝啊,我怎麽舍得交給你呢?”

太子氣得發抖:“你……你這畜生!不知羞恥的畜生!”

“羞恥?我當然曉得羞恥!”真摩氣定神閑地說道,“我們那一夜間的羞恥抵得上你們自以為幹凈的一輩子!”

太子氣急,張弓欲射,箭筒中卻無一支箭,悻悻回頭道:“放箭,放箭!給我射死那個孽障!”

他連聲下令,身後背著箭筒的死士卻不動彈,怕是嚇傻了。太子一把從那小兵身上抽出一支箭,引弓上弦,卻見那根本不是什麽利箭,而是一根枯草!

太子一凜,嚇得丟掉了弓。真摩見狀大笑:“我說過,這山中是有鬼的!我瞧哥哥背時得很,可要小心哩!這一刻把你的箭變作爛稻草,下一刻就把你的人變作爛木頭!”

太子回過神來,狠狠甩了那小兵一巴掌:“你的箭呢?”

那小兵不做聲,慢慢擡起頭來。太子看見那張沾滿血汙的臉,如遭雷殛,訥訥道:“妙喜……?”

此言一出,眾皆震驚。金墜在洞口邊看見妙喜公主,幾欲飛身奔去,被阿鳳和南鄉死死拽住。一旁的玤琉面色慘白,渾身輕顫,似受了極大的刺激。

真摩亦是錯愕,盯著一身戎裝的妙喜喃喃:“妹妹,你也來了?好,好啊!我們一家子可算聚齊了!”

太子呆望著突如其來的妙喜,唯恐她也是魔鬼變的:“妙喜,你……你不是出嫁去了麽?”

妙喜淡淡道:“我是隨景龍國的人來的。”

“你胡鬧!趕緊給我回去!”

太子見妙喜紋絲不動,擡手又要打她。真摩沖上去擋住,一把將妙喜拽了過去。太子拔劍怒斥:“放開她!”

“放開她由你們糟蹋?”真摩一手提刀,一手將妙喜緊摟在懷裏,“她可是我的好妹妹,全天下最好的妹妹!若不是她幫忙,我不知幾時才能與太子妃相聚呢!”

“你說什麽?”太子一楞,逼視妙喜,“妙喜……是你?”

一時無言,唯聞山風獵獵,山火熊熊。血月在他們頭頂悄然窺視,似感淒楚,將這處半山的絕壁浸在猩紅的血淚中。

妙喜側頭望向緊箍著自己的真摩,顫聲道:“青螺姊姊在哪裏?”

真摩道:“你放心,我已教人護送她逃出去了!”

妙喜輕嘆一聲,戚然道:“小哥哥,你不該這樣對青螺姊姊……她病了!”

真摩一怔,怒視著對面的大理人:“就是這些人害她病的!逃出無念殿的那夜我便立下毒誓,此生一息尚存,天上地獄,我都要將我的青螺奪回來!”

太子罵道:“狂妄的孽障!太子妃身患重病,你竟對她做出那等喪心病狂的禽獸之行,不怕遭天譴麽?”

真摩冷笑:“禽獸之行?她被你們囚在無念殿那個鬼地方,被你們灌下那些毒藥變作個活死人——禽獸豈會做出這樣的事!回去問問崇聖寺的那個假和尚吧!該被好好驅一驅魔的是他自己!”

太子咆哮:“混賬!分明是你入了魔障,闖入寢宮對太子妃做出那悖天逆理的不軌之事,害她受了刺激,一病不起!”

“不軌之事?”真摩仰天大笑,幽幽道,“你告訴我,我該如何對一個石女做出不軌之事呢?”

話音一落,周遭一片震驚。真應太子緘口呆立,渾身發顫,臉色比死人還難看。真摩冷笑道:

“怎麽?哥哥的臉色好嚇人呵!莫不是想到自己堂堂一國太子,凡事竟要看你那岳丈大人布燮的臉色,甚至窩囊到娶了個石芯子做老婆,被逼做了個和尚吧?哈哈哈哈哈!”

此話一出,真摩身旁僅剩的兩個哀牢戰士都大笑起來,笑聲震天動地,仿佛這是他們這輩子聽過最好笑的事。真應太子身後的大理甲士們則面面相覷,竊竊私語。

“石芯子……她分明是塊珍寶啊!”真摩嘆了口氣,頗為憐憫地瞧著太子,“我同她做的事,你們下輩子都明白不了!可憐的哥哥啊!你從不把她當成女人,她又何曾把你看作男人呢?”

“住嘴……住嘴!你這亂臣賊子!豬狗不如的孽畜!你給我住嘴——弓箭……弓箭手!給我射穿他,往死裏射!”

太子氣到極處,振臂嘶吼。甲士們見妙喜公主還被真摩抓著,不敢動手。太子沖妙喜喊道:

“妙喜,你過來!這裏沒有你的事!”

妙喜面白勝雪,一言不發。真摩緊摟著她,喃喃道:“我的傻妹妹,你為何不早些隨小哥哥逃出來呢?我早說過,那座大理城會吃了你!”

妙喜顫聲道:“小哥哥,我幫你是為了救青螺姊姊,她不能再待在無念殿了……你答應我會帶她遠走高飛,去一個無人認識的地方生活。可你為什麽不走?為什麽還要去煉那些毒藥,帶著那些部族來攻打大理?”

真摩切齒道:“我倒是想遠走高飛!可我走得了,飛得了麽?這片山林是我阿莫的祖地啊!當年他們殺盡了哀牢族人,逼死了我娘,將她燒成了一撮灰!那大理暴君壞事做盡,恐哀牢神鳥回去為阿筮莫聖女覆仇,就在關我娘的那座破廟裏掛滿驚鳥鈴鎮她!他們還闖進山來,將哀牢山的鳥雀都殺盡了,剝回鳥羽去做衣服,剝回鳥骨去做念珠!”

他惡狠狠地咆哮著,舉目望向山火燒紅的天幕,眼底映著一輪血月。

“無念殿,無念殿……我娘當初就是被你們關在那破廟裏!她什麽都沒留下,除了一件自己繡的袍子!是青螺尋到了我娘埋在樹下的那件衣服,一針一線將它補好!她分明好得很,你們卻說她得了惡病,說我娘的怨靈附了她的身,用那些響不停的破鈴鐺作法咒她,教她日夜不得安寧!”

“那天夜裏,風雨太大,整座冷宮的鈴鬼哭似的響。青螺害怕得睡不著覺,我去陪她,卻遭那個守墓的老變婆給毀了!哥哥還記得那夜的情形?你不記得,我可不敢忘啊——”

“太子殿下同個落湯雞似的跑來無念殿,那老婆子是怎麽同你說的?她說,今夜那座白骨塔上的護法鈴發出警示,證明那哀牢鬼女回來了,就附在太子妃身上,與我這個天煞的魔王攪在一起,要攪翻了大理的國運呵!”

真摩言至此,扭著臉孔吃吃駭笑,嘶聲痛罵道:

“可恨的老變婆,念的是佛,心卻比爬滿蠱蟲的爛泥塘子還黑!從小我就恨不得將她活活咬死!聽說她現在又瞎又瘋,我真是爽利極了!爽利極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真應太子面如死灰,捂著心口大喘粗氣。妙喜垂眸僵立,雙目含淚。躲在煉藥窟裏的眾人不明所以,又驚又懼。唯有玤琉、祈恩和金墜三人深受感觸,各自嘆息。

金墜恍如隔世,回想起在無念殿陪守太子妃的那個星回節雨夜——

太子妃夜半驚夢時驚恐萬分的面容,風雨中玎玲淒鳴的成排金鈴和廊柱上血淋淋的抓痕,還有在後殿盡頭的舊屋中撞見的那個渾身慘白的老宮女。那沙啞淒厲的詛咒猶在耳邊,如今聽來卻更令人心驚。

她又想起那日布燮夫人來探望太子妃時說的那些話,想起太子妃沾染在自己衣袖上的血痕。不知為何,那血痕處此刻隱隱作痛。金墜明白,那不只是青螺一個人的血。

一片死寂中,真摩繼續仍在自言自語。他咬牙說道:

“那夜過後,我那菩薩心腸的好爹爹用鐵鏈子掐住我,將我囚在崇聖寺的黑屋子裏。多虧我遠在哀牢山的族人前來相救,我才從那堆和尚的看押下逃出去!我一路闖到無念殿,眼看就要將青螺從那座石墓裏救出去,就差那麽一點,卻被你們那只殿前司的老鼠給賣了!嘖嘖嘖,好一個忠心耿耿的阿難護法呀!”

太子如夢初醒,怒道:“阿難在哪?還有普提!你將他們如何了?”

“他們道行不夠,我助他們一臂之力,教他們舍身成道去了。”真摩舉起染血的長刀照著自己的臉孔,幽幽一哂,“我砍了他們,就像砍掉白骨塔上的那棵爛樹!”

太子一凜:“鎮國舍利塔上的神樹是你砍斷的……?”

真摩冷笑:“那本就是棵死樹,一年到頭慘綠綠,將屋裏的光全擋住了!青螺討厭它,我便爬到那白骨塔頂上,將那樹和樹上那堆聒噪的破鈴子全砍下來!那夜我救不走她,至少給她留了份臨別禮!”

他言畢淒厲地尖笑起來,笑聲融在漫山火燒聲裏,似一片折裂倒塌的枯木。金墜在心中悲嘆,想象著真摩叛逃之夜發生在無念殿中的情景——

荒郊冷殿,雷雨滾滾,火炬煌煌。成群追兵夜襲此地,眾目睽睽之下,竟見那個真魔王冒著雷電暴雨發瘋一般爬上庭前的鎮國舍利塔,揮刀將塔頂的古樹和樹上的驚鳥鈴一刀刀砍斷。

那一夜,鎮守大理國祚的百年神樹與鎮壓哀牢鬼女的金鈴法陣一並倒塌了。迦樓羅銜來的靈木只留下一截枯朽斷樁,阿筮莫被囚的亡魂展翅飛回了遠山深林。而青螺就在窗前望著那樹慢慢倒下去,面上仍是一抹似有若無的微笑。熊熊篝火映著雨夜,將那株終年慘綠的斷樹染得猩紅如血……

懸崖之下,火海滔滔;峭壁之上,屍山累累。煉藥窟前堆滿了哀牢人和大理人的屍身,真應太子率所剩無幾的甲士逼近洞窟,看見還滯留在洞內的一眾老小,紅著眼向真摩咆哮:

“畜生,死到臨頭還在狂吠!我曉得國寶在你手上,不交出來,我就把這山洞燒了!”

太子話落,大理甲士們便擡出一筐筐硝石。金墜一凜,從洞中疾跑而出,疾聲道:“太子答應放無辜之人一條生路!”

太子看見金墜,頗為驚訝,冷眼掃視她身旁眾人:“無辜?這座魔鬼窟裏哪有無辜的?”

金墜回身指著元祈恩:“難道你看不見嘉陵王殿下也在這裏?”

太子瞥了祈恩一眼,冷笑道:“你少用此人威脅我!自甘下賤同這幫蠻子蛇鼠一窩,成了這幅鬼樣子,誰曉得他是誰?怕不是早已遭惡鬼奪舍了!”

金墜怒道:“太子勿要忘了,中原天子就在哀牢山外!我們陛下親自來接嘉陵王,你豈敢背信棄義!”

太子冷冷道:“這是我們大理國自己的事!我清理了這座鬼窟,自會出山去回稟你們那位小皇帝陛下,不勞費心!”

金墜如遭雷殛,渾身顫抖。大理太子根本沒打算救他們出去,要一把火將他們都燒死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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