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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聲聲慢 虔信地枯等一個神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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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聲聲慢 虔信地枯等一個神跡

火光沖天, 戰鼓如雷。在大理太子的親自引路下,埋伏在哀牢山外的上百景龍國武士夜襲敵營,包圍了這座天塹。隨之而來的還有他們撼山動地的戰象大軍。

真摩指著半山處的煉藥窟, 沖還在救火的寨中老小喊道:“不要救了!快往山洞去!”

他言畢翻身上馬。金墜急道:“你去哪裏?”

“去死!”真摩冷冷丟下一句,召集了所有願留下禦敵的青壯策馬而去。

火勢蔓延過來, 黑煙漫天, 哭嚎一片。金墜攙起祈恩, 與寨中老小攀上陡峭的山路, 前去半山的煉藥窟中避難。祈恩十分虛弱, 他們跟在隊伍後方踉蹌走著。行至中途,一支支箭鏃向他們飛來。眾人驚恐逃竄,哭嚎一片, 不時有人中箭落崖。

金墜忙護住祈恩俯身躲避, 遠望見對面的絕壁之上騰起血光——是大理人的皮甲在戰火下發亮。另一側山頭上,圍滿了數百黑壓壓的影子,那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景龍國乘象武士。數十頭戰象搖著寒光森森的長牙擡鼻狂哮,卷起崖壁上的樹木碎石往下砸, 聲如驚雷, 天塹四壁都跟著震顫。

寨中婦孺從未見過發狂的象群, 都嚇得怔忡不動,堵住了去路。金墜心急如焚,一支利箭驀地向她飛來。祈恩回身護住她, 呻吟一聲,那箭鏃已插在了他的臂上。

“摩訶迦羅倒下了!”人們絕望地呼喊, “神已棄我們而去!”

金墜呼吸一滯,扶起祈恩:“殿下!你怎麽樣?”

“走……阿儡,你快走……”祈恩在她懷中喃喃, 氣若游絲。

就在此時,沙壹姆帶著一隊戰士跑來,揮刀擋下飛箭,指揮驚慌失措的婦孺們往前面的煉藥窟跑:“快進洞!”

“就快到了……殿下,你一定要撐住!”

金墜深吸一口氣,架起祈恩竭力向前方的洞窟奔去。玤琉正同幾個先到的人在洞口接應,看到他們,驚喜地飛奔過來。

“謝天謝地,你們逃出來了!”玤琉長籲一聲,望見插在祈恩臂上的箭鏃,蹙眉道,“快進來!”

金墜扶著祈恩隨玤琉進洞,坐在巖壁旁的一張石床上。祈恩已支撐不住,險些摔倒。金墜心急道:“殿下,你怎麽樣?”

祈恩搖頭囁嚅,金墜並未聽清。玤琉示意他別說話,小心地替他拔去了箭,檢查了一下箭鏃,松了口氣。在傷處敷上草藥,清創包紮完畢,對金墜道:

“箭傷無大礙,只是他的身子太虛弱了,需好好靜養。我去熬些藥來,你先讓他睡一會兒罷。”

金墜如釋重負,問道:“大家都還好嗎?”

“大家都在這裏。看。”玤琉指了指她身後的避難人群。

全寨人都聚在巖洞中,將這處偌大的洞窟擠得密不透風。剛逃難來的婦孺老小驚魂未定,處處皆是嬰孩啼哭聲和驚犬的吠叫。金墜向人群望去,只見阿鳳、青螺、迦陵、妲瑙祖父等人都在這裏,只是不見南鄉和阿羅若。玤琉說他們被樊常單獨關在煉藥臺邊上的牢房裏,就在這座洞窟的最深處。樊常揚言不煉出依果枯就不放他們出來。

“他還在煉他的萬靈藥?”金墜覺得荒唐而悲哀,“山都要燒空了啊!”

阿鳳看見金墜,失魂落魄地走了過來,欲言又止,黑眸中浸滿淒涼。

“阿鳳,對不起。”金墜囁嚅,“大理人違背了同你的約定,將追兵引來了這裏……”

“是我的錯。我不該相信他們。是我的錯……”阿鳳蒼白喃喃著,驀地飛身往巖壁上撞去。

玤琉一驚,攔住她道:“莫做傻事!”

阿鳳訥訥道:“大家都說,哀牢的死涅到了。是我害了我的族人,毀了我的祖地……是我,是我……”

“不是你,是神。”一個聲音冷冷道,“是神要亡我哀牢!”

眾人回首,只見沙壹姆慢吞吞地走進洞中,手捧一物,面如死灰。隨她前去禦敵的哀牢戰士們只剩下一半,個個身負重傷,鬼魂一般跟隨頭人進入幽暗的石窟。

四下一片死寂,唯聞洞中流水潺潺。沙壹姆來到溪澗旁的火堆邊上,失魂落魄地坐下,捧起手中之物在火下凝望。金墜才看清那是一只死鷹——正是沙壹姆豢養的那只名叫莫茲的獵鷹。昔日蒼藍發亮的雙翼已燒得焦黑,一雙黯淡的眼睛仍大睜著,似在回望它的主人。

沙壹姆懷抱死去的獵鷹枯坐著,一面輕撫焦羽,一面喃喃自語:

“莫茲就同我一般大啊。阿達阿莫在我出生那天將它送給我,他們說它能活上一百歲,可它還只有十九歲,還沒來得及磨掉舊爪,長出新羽……”

沙壹姆素來桀驁,金墜從未見她這幅模樣,不由在心中嘆息。這終歸只是個十九歲的少女啊。在洞中避難的寨中老小見狀,都隨頭人一同悲悼,幽泣一片。沙壹姆驀地起身,啞聲嘶吼:

“滿月已缺,七星已黯,依果枯已失!哀牢之主背棄了他的族人們!”

哀牢戰士們上前道:“依果枯雖未煉成,洞中還有其他毒藥!振作心神,尚可與敵死戰!”

“是啊,尚可死戰……”沙壹姆盯著腳下的流水,切齒低語,“沒有依果枯,我們還有別的毒,死也要運出山去,灑進紅河、灑進雲水、灑進阿墨江,教那夥尾骨子有來無回!”

金墜不顧玤琉勸阻,疾步上前,厲聲道:“你有沒有想過,水是會流的?你若這麽做,整片雲南大地上的河流都將被汙染!”

沙壹姆見到金墜,並不詫異,只冷冷一笑:“花腳貓兒,你回來了呀?三進三出,還帶人來燒了我們的老寨,你倒有些本事!”

“你自己說了,要亡你們的不是別人,而是你們的神!”金墜直視著沙壹姆的眼睛,“玤琉告訴我,你將孩子們帶來這裏,是想讓他們活在一個幹凈的地方。可世上萬物生息密切相連,孤島一樣的凈土是不存在的。收手罷!帶著你的族人們走出這片山林,去外面的世界,像你們的祖輩一樣,創造一片屬於你們自己的樂土吧!一切都還來得及!”

沙壹姆似沒有聽見她的話,怔怔道:“來不及了。依果枯之爐一旦開燒,就像山不可翻轉,水不可倒流……”

她話音未落,身披法袍的蘇尼長老帶領幾位哀牢神巫從洞窟深處緩緩而出。他們剛完成一場占蔔,個個疲憊不堪,神情黯然。沙壹姆急道:“神諭……神諭怎麽說!”

四下一片肅靜。長老嘆息一聲,面向眾人,啞聲道:

“哀牢之主納吉烏降下諭旨:死涅已至。你們將輸掉這場戰事。你們將要覆滅,如同你們的先祖,葬身山林,埋骨荒野——但你們必須去戰,就像哀牢英勇的先祖那般去戰……”

絕望如無際的幽暗侵襲了整座巖洞。人們哭成一片,紛紛問道:“難道神主不同我們在一起了嗎?”

“是啊。神主不同我們在一起,從不與我們在一起……”沙壹異常平靜,抱著死去的獵鷹望著火堆,淡淡道,“棄寨。所有人立即去匿惹窟,沿密道逃出去。”

蘇尼長老一驚,舉杖怒斥:“先祖之地,豈能棄之!覆仇大業未盡,哀牢之國尚未光覆,違逆神意將遭懲罰!”

“神給我們的懲罰還不夠多麽?”沙壹姆慘淡一笑,驀地跪倒在火堆旁,望著黑蓋般的洞頂長嘯,“神啊,神啊,睜眼看看你的族人罷!他們不是泥巴捏出來的,他們有血有肉,是活生生的人啊!”

巖壁四方一片死寂,唯回聲縈回不散,似這座幽暗的老山洞自身所發的悲鳴。片刻,沙壹姆重新站起來,神色已覆原如常,朗聲對族人們道:

“阿筮莫聖女之子還領著戰士們在外死守。大家鼓起勁來,把這裏的毒藥全搬去匿惹窟上,能帶多少就帶多少。要快!”

她言畢大步流星走到巖洞角落,斜睨著靜臥在石床上的祈恩,冷笑道:

“可憐的摩訶迦羅!你連你自己都救不了了,我們還能指望你什麽呢?”

“離他遠點!”金墜攔在石床前。

“別怕。我不殺他,也不殺你。”沙壹姆幽幽道,“他既救不了我們的山林,就留下來給它陪葬吧!至於你這只九條命的花腳貓兒——你就給他陪葬吧!誰讓你死活要回來呢?”

她發狂似的嗤笑著,猛地朝金墜啐了一口,謾罵道:

“自不量力的蠢東西!當初就不該放你進我們的山!你們就到鬼神跟前去死勁親熱吧,看看自家幾斤幾兩,擋不擋得住油煎火燒!”

她言畢揚長而去,帶著族人們往洞窟深處去搬毒藥。洞中人來人去,一團雜亂,金墜心煩意亂,呆坐在祈恩身旁。他又昏睡過去,輕喘微微,仿佛一觸即碎。

玤琉將剛煮好的草藥端來遞給金墜,悄聲道:“山火很快會燒過來。等他好些了,你們立即去匿惹窟,從密道逃出去。”

金墜想到通往匿惹窟的千節天階,絕望道:“他太虛弱了,怎麽走得上去呢?就算到了匿惹窟上,那條山道如此狹窄難行……沒有其他路能出去嗎?”

“進出營寨的大路已遭封堵,神樹林的那條密道也被火燒毀了,匿惹窟是唯一一條能出去的路了。”玤琉面露黯然,將藥碗遞給金墜,“我再去打探一下,你先讓他把藥吃了,或可恢覆些體力。”

金墜接過湯藥,試著餵祈恩服下,他卻已無力吞咽,渾身僵冷得像塊冰。她一驚,忙將臉貼在他心前,聽見緩慢的跳動,松了口氣,又觸到他懷中有一個硬物,便輕輕取了出來。是那只碎成兩截的焦黑翡翠鐲——那日,亦是在這座煉藥窟,他親手將它丟進了火堆裏。

金墜呆望著碎玉,輕撫著鐲身內側的小字。阿儡二字遭火焚過,已然殘破難辨。而另一枚“桑望”早已無處可尋了。她輕嘆一聲,俯在祈恩耳畔,向他輕語道:

“你告訴過我,苗鄉有一種秘法,倘若一個人的魂走失了,只需將他的至愛之物捧在心前,喚他的名字一千遍,便能將他喚回來……”

言至此,她將破碎的冰魄翡翠捧在懷裏,望著他臉上那副無動於衷的黑玉假面。

“從現在開始,我會不停地喚你,一千遍,一萬遍……如果你能聽見,就回應我一下,好不好?”

沒有回應。金墜含淚微笑一下,緊攥著冰冷的碎玉,雙手合十,和著他沈緩的心音喚道:“桑望,桑望,桑望……”

一聲,二聲,三聲,四聲……她一刻不歇地喚著,仿佛誦咒念法。有生以來,她從未比此刻更癡狂,亦從未比此刻更虔信,虔信地枯等一個神跡。可神在哪裏?亙古幽黑的石窟深處,山火焚盡的焦土之中,神究竟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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