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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何處歸 阿儡,你可想看看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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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何處歸 阿儡,你可想看看我的臉?……

南鄉被逼交出了麻沸散方, 樊常終能煉出他苦尋已久的秘毒。又逢迦陵投毒致出征的戰士潰敗而返,沙壹姆不得不將原定的覆仇大計延遲七日。當天夜裏,病重回寨的傷兵又陸續病死數人。蘇尼長老率巫醫照哀牢習俗為死去的戰士們舉辦了隆重的葬儀, 寨中一片悲聲。

金墜受白天所見之景的刺激,渾渾噩噩地回到樹屋。南鄉被樊常關進了煉藥窟煉制毒藥, 音訊全無。沙壹姆派人出山追捕逃亡者, 不知君遷一行人此刻到了哪裏, 是否平安。可恨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只能困在這冷冰冰的樹洞裏。

元祈恩自見到南鄉後便心性大亂, 獨自一人消失了。金墜坐立難安,只得郁郁地躺在火塘邊,聽著火中枯木燒出的脆響, 只覺自己的心也要被燒成死灰了。

不覺入夜, 雪霽月出,火光漸微。祈恩還沒有回來,金墜披衣起身,躡步下階, 只見樹屋前的守衛都沒了人影, 大約是去為死去的戰士守靈了。她急忙溜出去, 正要去尋玤琉打聽消息,忽聞遠處飄來一陣如泣如訴的女子歌聲。

她循著那歌聲而去,只見幾個寨中婦女聚在神樹附近的林中, 正為白天死於難產的阿娜舉行葬禮。玤琉默立在旁,面露哀色。

逝者被包裹在雪白的羊毛氈中, 女人們圍著她低唱著送魂祭歌,點燃松枝香柏焚化了她和她腹中那個沒能生下來的孩子。化成輕煙的幽魂在月下乘風而去,沿著蒼白的崖壁徐徐飄出天塹, 似要去烏黑的山林中追尋她屍骨無存的丈夫。

玤琉看見金墜來了,忙走到她身旁來。金墜低聲問道:“山外有消息來嗎?君遷他們還好嗎?”

“他們走的是小道,追兵應當趕不上。若一切順利,明日天亮他們便能出山了。”玤琉望著在火中化成枯骨的阿娜,悲傷道,“阿鳳說過護送沈學士平安脫逃便會給我傳信。她若知道姊姊已病逝了,想必不會再回來了……”

“走了好。遠離這片傷心之地。”金墜黯然道,“南鄉先生還好麽?”

玤琉頷首:“他在煉藥窟。他們還要指望他煉藥,暫不會出事。阿羅若也在那裏。”

金墜揪心道:“阿羅若認出南鄉先生了麽?”

玤琉搖了搖頭,安慰道:“沙壹姆保證待南鄉先生煉出他們想要的藥,便會放他們師徒離開。離開這裏,阿羅若定能變回原來的模樣。”

金墜嘆息一聲,又問道:“迦陵呢?哀牢人沒有再為難她罷?”

“迦陵受了驚,我暫將她接到自己屋中了。摩訶迦羅發了話,他們應當不會再傷害她。”玤琉說著,向遠處望了望,“摩訶迦羅正在神樹下等你。他似有重要的話對你說。”

金墜有些驚訝,作別玤琉,轉身向那片神樹林走去。月光照雪,霜葉銀白。萼如格澤神樹下,元祈恩側身默立,舉目望著遠處的營寨。哀牢人正在那裏焚化死去的戰士們,一股青黑色的巨大煙霧無聲地升上夜空,遮蔽了月光。

樹冠沙沙搖曳,唯一一朵神樹蘭還悄然開著,皎潔的花瓣已有些枯萎。一只夜鶯藏在積雪的樹枝間,悅耳而憂傷地輕唱著。

金墜走到元祈恩身邊,與他一同望著焚燒逝者的那些滾滾煙塵。一時無言。他忽地怔怔低語:“他們將往何處去?”

“萼如格澤。聽說山中一切生靈死後都將回到這裏。”金墜舉目望著蒼老的神樹,慘淡一笑,“但我懷疑這棵樹上已住不下了。”

元祈恩輕嘆一聲,轉身望著她,問道:“迦陵還好麽?”

金墜道:“她沒事,玤琉正在照顧她……今日多謝你救了她。”

“昔日拜訪雲弄峰時,艾一法師告訴我,迦陵曾經是會說話的。我答應過她,回中原後會尋藥治好她的病。”祈恩啞聲道,“那時我還不知,世上有些病是無法用藥餌治愈的。”

金墜望著他:“他們都說是你醫好了迦陵的啞疾。你是怎樣醫她的?”

祈恩淡淡道:“我沒有醫好她。我只是幫她回想起了忘記的一切。”

“他們說的沒錯。你是神。過去是觀世音,如今是摩訶迦羅。”金墜疲倦地笑了笑,“你喚我來,是想對我說什麽呢?”

元祈恩沈默片刻,擡頭望著被黑煙遮蔽的半輪月亮。月已漸盈,不到十日便可圓滿。忽如閑談一般,他緩緩道:

“阿儡,你還記得麽?我曾同你說過一樁兒時的逸事。彼時宮中禮佛,我指著寺裏的一尊菩薩像問母親這是誰。母親說那是觀世音菩薩。那會兒我剛學會說話,便指著菩薩像說道,此人生得同我一樣,我亦當為觀音。所有聽見這話的人都笑了,此後便訛傳我是神佛轉世。母親死後,我才知這一切有多可笑……從此我不再想做觀世音了,可每年浴佛節他們仍要我扮成他。”

他的嗓子低啞,音色卻很柔和,仿佛被風吹皺的一池清潭。金墜一怔,悲傷地微笑道:

“是啊。我就是在那年的浴佛節見到你的。那時我對你一無所知,看見你身披瓔珞,頭戴寶冠坐在蓮座上,心裏忽一陣劇痛,好像吞下了雷電……大家都說,嘉陵王殿下是觀世音菩薩化身,碰觸到你便能脫離苦海。那時我以為這盡是諂媚之語。直到後來被你救下,與你同去了寂照寺,才知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她在月光下沈默了一會兒,喃喃說下去:

“與你相識後,你向我談及了許多你曾去過的地方,還有你經歷的那些奇遇。你說起這一切時是如此癡迷,仿佛接到了某種神諭。那時我被你深深吸引了,也有點嫉妒你。我也想走進你那個神聖美麗的世界,不再被俗世的痛苦所困。可你卻告訴我,說你不願做神,做王,來世只想做山裏的一棵樹……”

“那時我好自卑,不明白你為何選中我。你對我愈好,愈是愛我,我便愈是可憐我自己,因為我不知何時便會失去你。可我更心疼你啊,殿下!倘若深愛一個人,吞進雷電是如此痛苦,那麽,做天上瞬息即逝的雷電照臨萬物,為眾生所愛,定然愈加痛苦罷?”

金墜夢囈般言至此,淚水奪眶而出。元祈恩不說什麽,向隅而立,唯有那副黑玉面具在月下流轉著幽黯的光。真正流瀉出來的,卻是他的眼睛。

月光似獨獨偏愛這一隅,凝成兩泓破碎的清潭,映著漫天疏淡的星子,映著她悲傷無助的臉龐。他用那雙眼睛撫過她的眼角眉梢,近乎貪婪,卻又克制得近乎心碎。

良久,他微笑了一下,緩緩說道:

“世人曾以觀世音之美名譽我,其實,我是多麽渴望觀得水中月之外的東西啊。阿儡,你是我與真實連通的唯一法門。在我所居之地,萬般皆是泡影。唯有你,阿儡,唯有你是我的真如……”

黑紗纏裹的雙手微顫著,似想觸碰她,終於退縮了。金墜將汩汩淌落的淚咽了下去,輕握住他殘破的雙手,柔聲道:

“殿下,你還記得麽?我們初見的那個夜晚,也是一個像這樣明亮的月夜。那時我還小,為了一件如今看來十分可笑的蠢事想一死了之。是你從冰冷的水裏救起我,對我說,這個世界是很美的,願我也能看見。我當時想,你說得太輕巧了。這世界確是美麗的,可它並不屬於我,與我沒有絲毫關聯……”

她哽咽了一下,凝望著黑玉假面之後那雙被月與雪浸得寒氣襲人的眼睛,微笑著說下去:

“後來我才明白,不是世界屬於我,而是我屬於這個世界。這世間的萬事萬物,皆是由像我這般小小的人,由每一顆小小的心合成的。沒有我們,這大千世界什麽也不是,只是一片荒涼的廢墟……曾經是你教我領略到這些的,桑望哥哥。我請求你,不要任由它被毀掉。讓這個世界仍舊美麗下去罷!”

無盡的淚水哽在喉口,撕裂了她的聲音。金墜筋疲力盡,再也說不下去了,含淚凝望著那人,作最後的哀求。

元祈恩靜如雕塑。視線交纏剎那,他眼裏的光輕顫了一下,隨即是一種緩慢無聲的碎裂。那深潭裏映出的星子碎了,月光也碎了,簌簌落入無邊的夜。

他定定地望著她,啞聲說道:

“阿儡,我曾告訴你,雲南是一個美麗的世外秘境。來到這座山林之後,我才知一切並不美。野獸奔逐,非為嬉戲,而是爭食避獵,疲於奔命。林鳥振翅,非為歡欣,只為抖落身上的霜露雨雪。川流粼粼,因時時有生靈殞沒其中,其波光實乃水族草木遺骸所化……”

他囈語一般言至此,駭笑了一聲,嗓音憑添顫抖:

“一切美麗之物在這裏都會死去,隨後化為塵土滋養草木,化為永恒——美者唯寄於死。諸物雖死,終得重生。這是這片山林教授給我的道理。”

金墜呼吸一滯。這番話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仿佛不是他自己說的,而是一個無形的存在借他的口道出一切。他分明在流血,在破碎,卻像被洗凈了所有塵埃與偽裝,周身上下只剩某種最原始的東西……

她訥訥呆立,無措之際,忽見他轉向自己,柔聲問道:“阿儡,你可想看看我的臉?”

金墜如遭雷殛,茫然地望著他。元祈恩輕笑一聲,喃喃自語:

“墜下五尺道的幾日前,我參訪了一個山腳下的村莊。那裏的人們對我十分熱情,用最好的酒宴款待我。臨別時,他們說永遠不會忘記我。我說,世上沒有什麽是長久不變的,或許明天我就變了一幅樣貌。他們說,像我這樣的人不管變成什麽都能被認出來。可當我從山崖下的那片沼澤林中爬出來的時候,人人都避我如厲鬼。那時我身上只比原先多了一層汙泥。只要有人肯給我一桶水讓我洗幹凈,便能發現我同他們是一樣的人……”

“我不住哀求,用連我自己都聽不懂的話發出野獸似的聲音。後來,有人向我潑了一盆水。我以為終於能洗個澡了,才發現那水竟是紅的,腥的,是驅邪用的雞血。我太久沒有吃過東西了,竟將那些東西都喝下去,又惡心得吐了出來。我連連作嘔,吐了滿地,將我在山裏吞下的那些野果的苦汁都吐了出來……”

金墜連連搖頭,渾身僵冷,倏然捂緊雙耳,溺水般大口喘息著。

元祈恩頓了頓,兀自說了下去,言詞平淡,仿佛只是在講述一個夢。

“阿儡,還記得你曾對我說過嗎?嘉陵王殿下是無所不能的,除了不會飛,無法去天上摘月亮給你。是啊,倘若我會飛,在五尺道上的那一刻,一切便會不同了……我摔斷了數十根骨頭,在沼澤林中爬了數日。那裏遍地荊棘根刺,像千萬根針,將我渾身上下都紮透了。可我那時竟感受不到疼痛,只想找個地方好好沐浴。”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以為自己快要死去時,忽感到一股溫暖的泉水包圍了我。我睜開眼,看見那水清澈見底,冒著白茫茫的熱氣。妲瑙和她的祖父在泉邊發現了我,告訴我那是一潭不老不死的神泉,洗凈了我渾身的汙穢和傷口。”

“我在水中看到了自己的臉。我原以為早已認不出它,可它卻同從前一樣。那位善良的老人替我洗凈臉,告訴我神明憐愛我,不忍損毀我的面容。我那時開心極了,想著再見面時,我的阿儡能夠認得出我了。”

“那你的臉……”金墜倒吸一口涼氣,訥訥道,“是什麽時候?”

“來到哀牢山的第一夜。”他戚然一笑,斂容道,“阿儡,他們說的沒錯。我曾殺死過一頭白虎。”

“勒阿措,那是我見過的最美麗恐怖的生靈。那夜,它在漫山瘴霧中走向我,告訴我它在荒山中修煉了千萬年,從未見過一張像我這般的臉。它願用那身在月下雪白發亮的皮毛同我交換。我不願意,於是它撕碎了我的臉,而我撕碎了它的心……我想我戰勝了它。”

他言至此,止聲輕喘片刻,似已筋疲力竭。隔著那幅精美的黑玉面具望著金墜,柔聲道:

“阿儡,我曾無比害怕被看見。但如今我想讓你看看這張臉。它千瘡百孔、不覆舊時,卻是我最真實的東西了。”

金墜顫抖著伸出手,緩緩覆上他的假面。那塊黑玉冷得像冰,其上雕琢的花葉鳥獸似皆已死去多時,沈默地冰封於濃墨般的雪夜中。

他擡手撫著她的手,一寸寸移開面具,像打開一座靈柩。不待那冰冷的黑玉被揭下,金墜驀地悲呼一聲,緊閉著眼連連後退,掩面哀嚎起來。

一線銀痕劃過他的眼角,轉瞬消失在黑玉面具底下。他欣慰地笑了笑,仿佛那假面並非為了遮住傷痕,僅是為了鎖住這滴淚。

他又望了她一回。隨後將她輕擁在肩頭,在她耳畔道:“你走罷,阿儡。永遠離開這裏。”

金墜一怔,在他懷中擡起頭。他十分肅然地向她低語:

“明夜月落之前,你帶著雲弄峰的孩子們攀上匿惹窟,那裏有一處通向寨外的密道。玤琉會於此接應你們。但我要你答應我,一旦離開此地,便再不要回來……這片土地自有其命途,非人力可為。”

金墜呆望著他,囁嚅道:“那你呢?”

“你忘了麽?”他仍是微笑著,笑意無比平靜,“我已經死了。”

金墜淒聲道:“你要獨自留在這裏?”

“這裏的人們救過我,我答應將留下。如今他們需要我,我不能食言。”

他說著,舉目遙望天邊薄而清的月輪,忽喃喃道:

“那天,你沒有說錯……我只是一座塑像,為此而生。因此,神才將我造成了他的模樣。”

他極輕、極緩地眨了一下眼,像倦極了,想合上這扇映著萬物的窗。

金墜看著他,那目光最後在她臉上流連了一剎,便徹底暗了下去。並非熄滅,而是沈沒。沒入他們皆無力抗拒的永夜深處。

她全然失語了,整個人像被埋在了雪裏,心已感受不到疼了,悲哀得發木。元祈恩不再多言,只是仰臉望著籠罩荒山的夜幕。

遠處,營寨上空飄來的黑煙漸漸散去,露出半個漸盈的白月,在漫山積雪映照下亮得刺眼。忽有低沈的歌聲傳來,蘇尼長老正率領哀牢人為死去的族人唱起了歸魂祭曲。

鈴鼓如雨,哀歌如泣,徹夜不休。直至最後一縷焚燒逝者的煙塵消散在月落之處:

“歸兮歸兮,人逝魂可歸!生時如日美,逝時如月耀。前路明晃晃,爾順此道去。逝者歸祖界,祖界萬物美。不枯不倒地,杉花柏花開;不老不少地,新雁舊雁鳴;不死不病地,耆老健如壯;不熱不寒地,稼穡比松高。歸兮歸兮,人逝魂可歸。爾順明路去,莫往幽徑行。祖界此方樂,他處無與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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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女鵝跑路~男女主重逢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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