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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月下歌 那是一支已經死去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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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月下歌 那是一支已經死去的歌

二人一驚, 面面相覷,卻見沙壹姆踉踉蹌蹌地跑來,身後還跟著兩個急匆匆的侍女。她已喝得酩酊大醉, 滿面通紅地指著金墜道:

“花腳貓兒!你怎麽從牢房裏跑出來了?”

金墜一凜,正不知如何解釋, 玤琉暗暗向她遞了個眼色, 不慌不忙地解開肩上包袱, 捧出一件銀光閃閃的絲織裙對沙壹姆道:

“你不是讓我給她做一件嫁衣麽?你瞧, 這是用山溪中的夜光銀螺的絲織成的, 在月亮下會發光呢。我正要帶她去試穿。”

“這麽快就做好啦?不愧是能幹的蝴蝶媽媽!花腳貓兒,你快換上給我看看!”

沙壹姆一把奪過那嫁衣就往金墜身上套。玤琉忙攔住她:

“我帶她去換吧!金娘子她……她有些害羞。”

沙壹姆嗤笑一聲,斜睨金墜:“你要嫁的人是摩訶迦羅, 又不是我, 羞什麽?快讓我看看!”

玤琉莞爾:“你還要為他們主婚呢,到時候再看不好麽?女兒家初試嫁衣時是不能被看見的,否則不吉利呢!”

“好吧,試完了記得給她關回去!聽說她肚子裏還有個小的, 可別折騰丟了, 讓我們的新郎傷心!”

沙壹姆醉醺醺地說著, 倏地一把摟住玤琉,將頭枕在她肩上,像個小女孩似的嬌嗔道:

“蝴蝶媽媽, 你太瘦了,比蝴蝶還瘦……真怕一不小心把你弄碎了!外面的那個世界可把你給害慘了!你聽, 今夜哀牢山中多麽安靜呀,連一聲鳥叫都沒有。你終於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沙壹姆貼在玤琉耳畔喃喃低語,驀然一動不動了。玤琉輕輕托起她的腦袋, 發現她已睡著了,便將她交給跟來的兩個侍女,叮囑她們帶她回去。

她們離開後,玤琉輕嘆一聲,對金墜道:“沒事了,我們走罷。”

金墜如釋重負,感激道:“玤琉,多謝!”

她們躡步離開山牢,踏著月光,來到山寨西側的一片杉樹林中。夢覺已藏在林蔭下翹首等待,他喬裝成了哀牢戰士的模樣,背囊中裝著足以支撐他下山的水食與盤纏。

三人點頭致意,透過月夜下婆娑的樹影,望見林子盡頭有一道不起眼的木寨門,門邊架著篝火,駐守著兩男兩女四名哀牢守衛。門後是一條陡峭的石階小徑,沿山而上,一路通往山後的草木叢中。那便是出入這座山寨的必經之路了。

玤琉指著那條蜿蜒的小路,低低對夢覺說道:

“你先藏在此處。我去與那些守衛們套近乎,假裝給金娘子試穿嫁衣,讓他們幫忙看看。趁他們都圍過來的時候,你悄悄繞後,翻過那條石階就能逃出去了。萬一不慎被發現了,你就直沖出去,記得避開他們的毒箭,千萬不要回頭。我會盡力拖住追兵的。”

金墜深望著毫無懼色的夢覺,心中百感交集,沈聲道:“夢覺,拜托了!”

夢覺目光如炬,斂容一揖:“請替我照顧好殿下!”

金墜鄭重地點點頭。臨別話畢,箭在弦上。玤琉攜著金墜的手,帶著她穿出樹林,裝作有說有笑地來到寨門前。四個哀牢守衛見了她們,立時高聲問話。

金墜一句也不懂,只得杵在一邊。玤琉款款上前,用不太流利的哀牢話與他們攀談起來,取出那件嫁衣指了指金墜。守衛們聞言,好奇地打量著金墜,都想看看摩訶迦羅的新娘是什麽模樣。

玤琉故意拽著金墜走到路邊月光最好的一片空地上,當即大模大樣地為她試起嫁衣來。又從包中取出一壺酒,招呼大家過來喝。守衛們雖被酒香吸引,卻同她擺擺手,寸步不離地守著寨門。

他們死守不動,金墜不由心急,玤琉也面露難色。焦灼之際,冷不丁飄來一個男子陰沈的聲音:

“好熱鬧呀!大半夜不睡覺,不怕撞鬼麽?”

金墜遽然回頭,尋了半天卻不見說話的人。那人吹了聲口哨:“在你頭上!”

金墜循聲擡頭,只見身後有一株偌大的古楓樹。尚是九月下旬,嚴霜未落,山外的紅葉不過初染秋色,哀牢天塹中的這株古楓已全紅了。蒼白的月光下,葉大如蓮,鮮紅光艷,像天幕漏血。夜風一來,紅雨漫天,有一種神秘的妖異。

楓樹的高枝上坐著個神情陰郁的年輕男子,是那說話的人。另一側的樹蔭下端坐著個白如月光的女子,身穿綠孔雀色繡袍,石像似的靜倚在樹邊。這兩人正是大理皇子真摩和太子妃青螺。

“青螺!”金墜跑上前去,擡頭質問真摩,“你將她帶來此處做什麽?”

“同你一樣,來做新娘子。”真摩冷笑一聲,盯著金墜身上那件閃閃發亮的銀嫁衣,“你這身嫁衣倒是惹眼,可惜了!我以為能讓摩訶迦羅心心念念的是什麽人,原來只是一個普通不過的女人。”

金墜冷冷道:“我以為大名鼎鼎的真魔王是什麽人,原來只是一個普通男人都不如的野蠻人,只會用暴力欺侮別人!”

“不錯,我是個魔王,不像你那位心善的摩訶迦羅,能憑虔信給人治病!”

真摩嗤地一笑,陰騭地鳥瞰著金墜。金墜還沒擺平那些看守,半道又殺出個攔路虎,不禁焦心如焚。玤琉上前來喚她,那樹上的魔王卻厲聲呵斥道:

“安靜些!把我的小鳥都給嚇跑了!——還有你們幾個,一整夜嘰裏呱啦地在下面嚼舌,吵死了!都給我滾!”

後頭那句是對寨門前的幾個哀牢守衛說的。眾人都很懼怕真摩,聞言面面相覷。玤琉見狀,借機招呼他們去喝酒。守衛們受了悶氣,當下都隨玤琉過去了。玤琉將那些哀牢人引到距寨門較遠的地方,一面給他們倒酒,一面向躲在林中的夢覺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快走。

夢覺躡步而出,繞過正在喝酒的哀牢人,一步步逼近寨門。金墜唯恐真摩瞧見,忙走到楓樹下吸引他的註意力。她擡頭望見真摩正在撫弄一只停在他手上的紅嘴大黑鴿,眼前一亮,朗聲問道:

“這只黑鴿子是你養的麽?”

真摩輕撫鴿羽,懶懶道:“怎麽,你認得它?”

金墜頷首:“它曾銜著一枝紅葉闖進無念殿,大鬧一場,把大家都嚇壞了。”

真摩挑挑嘴角:“那枝紅葉呢?”

金墜道:“太子說那是厭勝之物,叫人燒了。”

“厭勝之物?”真摩冷笑,“不錯,就是要討他們的厭!”

“那紅葉是用血染成的吧?”金墜望著面前的太子妃,“你這麽做,不怕嚇壞青螺麽?”

真摩冷聲道:“她已經被嚇壞了。從他們逼著她搬進那座石墓的那天起,她就壞了……”

他話落淒惻一笑,伸手放飛了那只黑鴿子。摘下一片紅楓葉放在唇邊,吹奏出一陣婉轉清脆的鳥鳴。那聲音惟妙惟肖,須臾竟召喚來許多夜鳥,在月光下圍著楓樹翩翩飛舞,恍若神跡。

金墜一時也看呆了,好奇道:“你在同它們說什麽?”

“說只有它們才懂的話。”真摩淡淡道,“你的摩訶迦羅沒告訴你麽?這世上沒有聽不懂我說話的鳥兒。它們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金墜問道:“你們是何時認識的?”

“在他還是你們那個赫赫有名的嘉陵王殿下的時候。”

真摩意味深長地一哂。他凝望著繞樹而飛的鳥群,不疾不徐地說道:

“那會兒我已是人人喊打的逆賊,從大理皇宮逃出來,躲在一家鄉下客店裏。人人都想拿我的腦袋回去領賞,多虧你們那位菩薩心腸的賢王恰好路過,將我藏在他的床底下,躲過了官兵的搜捕。我沒有什麽能報答他的,便送了他一只白鴿子,就是這只黑鴿子的夥伴。它們是我從小養大的,飛得又快又準,無論我在哪裏都能找到我。我告訴他,今後若有難便放飛鴿子給我傳信。”

真摩吹了聲口哨,伸手接住了飛回的那只紅嘴黑鴿,覆又說道:

“那時他只對我笑笑。他一定沒有想到,過不了多久,便會落得比我還慘!聽說他從五尺道上被人推了下去落在沼澤地裏,出來後流落到流民營,又被一群吃人肉的蠻子捉了去,不得不派那只小鳥來向我求救。我跟著我聰明的鳥兒去到一座堆滿骷髏的山洞,殺光了那些想要吃他的蠻子,把他和他的朋友們救了出來,帶著他們來到這座哀牢山裏,看著他成了摩訶迦羅——這就是我們的故事。你可還滿意?”

金墜嘆息一聲:“多謝你救了他……殿下喜愛一切生靈,尤其是鳥兒。他會照顧好你送他的那只白鴿的。”她猶豫片刻,低低問道:

“我聽說,他曾獨自殺死了一只白虎……這是真的嗎?”

真摩有些詫異她問起此事,一點頭道:“真的。就在我們抵達哀牢山當天。那天夜裏山中起了瘴氣,我們走散了。再發現他的時候,他正躺在勒阿措的肚子裏睡得香,手裏還握著我給他的一把石刀子。據說他就是用那把小刀殺了那野獸。”

他說著,倏地低頭望向金墜,原本沈郁的面容在滿樹紅楓的陰翳之下愈顯陰森:

“想想看——一個渾身被血染得像沼澤一樣黑的人,就像剛出生的嬰孩一般靜臥在一張白得發亮的獸皮之下,多麽恐怖又美麗的一幅景象啊!難怪這裏的人都傳之為神跡,說他是大黑天神的化身。真是個振奮人心的故事,不是麽?若傳出山去,再過一千年,他便當真永生不死了!前提是一千年後還有人信神。”

金墜冷冷道:“人們信奉的是正道的神,不是你們編造出來的那些鬼話!”

“這麽說,連你也不相信他?”真摩瞥她一眼,搖頭嘆道,“可憐的摩訶迦羅!我要是他,聽見心愛的人兒這般揶揄自己,還做什麽神呀?只怕當下就要化作惡鬼來索你的命!”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你有疑心倒也情有可原。若不是親眼目睹,打死我也不會相信,一個曾從懸崖上摔下來的人竟能徒手殺死一頭小山高的猛獸,還將它的肚子剖了開來。那絕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事。”

金墜毛骨悚然:“你想說什麽?”

“傳說‘勒阿措’是山林中最古老強大的精怪所化,洞悉人心中的一切秘密,趁著人們最虛弱時接近,同他們交換一些不為人知的東西,甚至不惜以一身雪白美麗的皮毛為餌……”真摩不再說下去,神秘一笑,“不過,那就是偉大的勒阿措同我們這位摩訶迦羅之間的小秘密了。”

他嘆息一聲,高高俯瞰著金墜,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總結道:

“總之,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經歷了這一切不幸之後,他有權接受——不管是勒阿措還是什麽牛鬼蛇神提出的任何條件。想讓他再變成原先的模樣才是愚蠢至極!”

金墜譏道:“那些牛鬼蛇神沒來找你,你一定很失望吧?”

“那倒不會。”真摩冷冷一笑,“我一生下來就同他們很熟了。”

他不再多言,仍高坐在楓樹上,隨手采下一片紅葉置於唇邊,吹奏出極為逼真的鳥鳴,吸引無數夜鳥盤旋。

金墜悄悄往寨門那邊望了一眼。一切如常。玤琉還陪那些哀牢守衛在路邊喝酒,夢覺已消失不見了。但願他已成功脫身!

保險起見,金墜還想拖真摩一會兒,便又起了話頭:“你是如何學會這麽多種鳥的語言的?”

真摩放下樹葉:“你真想知道?”

金墜點點頭。真摩道:“是我身體裏的那只大鳥教會我的。”

金墜一楞,不解其意。只聽他幽幽說道:

“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就發覺我身體裏有一只大黑鳥,它的翅膀被捆住了,日日夜夜在我耳邊痛苦地嚎叫,逼得我快瘋了!我能模仿世上所有鳥的聲音,卻無法覆刻出我身體裏那只黑鳥的叫聲。那不是屬於人世的聲音,比所有東西都可怕,只有我一個人能聽見……你明白我在說什麽嗎?”

金墜搖了搖頭。真摩冷冷一笑,神情恍惚地望著紅葉叢間的月亮,如同自語:

“難道你們身體裏沒有一只這樣的怪物嗎?難道它夜裏不會在你們耳邊發出可怕的尖叫,吵得你們不得安睡,只能睜著眼睛到天明嗎?不,你們不明白,不明白!你們白天黑夜都在做夢,沒有什麽能打攪到你們!只有她能聽見,因為她身體裏也曾住著一只鳥——那只鳥已經死了。她記住了它的歌聲,每一天都在唱著那支歌啊……”

他這番話如同囈語,荒誕不經,聽得金墜一頭霧水。今夜,哀牢山中的月光亮得刺眼,一切都被白霜淋透了,唯有遠山的連峰浮著一層朦朧的淡紫色,宛如燒著野火。草葉間時有流螢飄飛,似一只只青綠的眼。夜風輕拂,滿樹紅葉說夢話似地簌簌響著。

紅楓樹下,太子妃青螺靜靜而坐。一只啾啾鳴囀的小山雀落在她身上,她癡癡一笑,伸出手來想觸摸它。就在這時,遠處忽飄來一陣女子輕揚的歌聲,隨風迢遞,如夢似幻:

“哀牢山草,蕭蕭泣露。所思者何?昔昔春朝。哀牢山鳥,瑟瑟悲風。所憶者何?飄飄春魂……”

那是雲弄峰上的那個小啞女迦陵的歌聲。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應當在很遠的地方。金墜不知她為何在夜半忽唱起這歌來,不由心生警覺。真摩卻興奮起來,靜聽歌聲消散,啞聲道:

“聽,就是那支歌兒!青螺唱得比這還要好。沒有人唱得比她更好……”

金墜嘆息一聲,望著面前沈默如石的青螺,正色問他道:“你愛她麽?”

“愛?一個魔鬼的愛麽?”真摩冷笑。他忽然輕嘆一聲,俯身凝望著樹下的青螺,問金墜道,“她身上的這件袍子是你補好的?”

金墜點點頭。她悄聲走近青螺,輕撫著她身上那件孔雀色繡袍。自己一針一線縫補它時的情形還歷歷在目。衣裳柔軟而冰涼,被月光和露水沾染了一層銀輝,好似神話中天女的法衣,身著它的人卻陷在無知無覺的睡夢中。金墜凝望著青螺石像般的臉龐,真希望她立刻醒過來,又希望她永遠不要醒來。

“這件衣裳是你母親蘭妃的遺物吧?妙喜公主告訴我,是太子妃在無念殿中撿到了它,一直私下珍藏著……”

“蘭妃?太子妃?這都是什麽啊?”真摩不耐煩地打斷金墜,“我不認識這些人!”

“大理小殿下,若你沒有意見,請允許我這樣喚你。”金墜擡頭正視著真摩,“能否請你告訴我,你與青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何要大費周章地劫她出宮?你這麽做,可問過她是否願意?”

“我不是說了麽?因為那支歌兒啊。”真摩微微一哂,摘下一片紅葉放在唇邊,吹奏出鳥鳴般的幽幽樂音,“那是一支已經死去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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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大家的評論和營養液[玫瑰]

下章二合一,講述真摩和青螺相遇相識的故事,可當作獨立的副cp番外來看~

預告:男主沈學士還有兩章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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