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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青女月 為她從未愛過的那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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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青女月 為她從未愛過的那個孩子……

金墜如遭雷殛, 訥訥道:“你說什麽?”

彀婆婆淒冷一笑,切齒道:

“是啊,央阿莎恨那座深宮, 恨那個強行將她帶離家鄉的男人!當她得知自己懷了身孕,她自也恨, 又恨又怕。她告訴我, 她寧可死, 也不願在一個她所恨的地方生下她所恨之人的孩子!於是, 我便照我們苗疆的秘法做了一個惡病童子, 祈求她腹中胎兒盡早往生……”

“可她還是生下了孩子。她生了三天三夜,流盡了血,哭幹了淚, 叫啞了嗓子。我原以為她會生下個死胎或是怪物, 可孩子一生下來,眼睜得大大的,渾身發著金光,人人都說是神佛天人轉世。我一抱起他來, 他就沖著我咯咯笑, 那模樣真是可愛極了!我將他抱給他母親, 可娘娘只看了他一眼就轉過臉去。直到孩子能走路了,娘娘都不曾主動抱過他……”

“不,不可能!”金墜顫聲打斷, “殿下同我說過,容嬪娘娘是世上最好的母親。他說幼時生病, 娘娘總在塌前徹夜守著他,還給他講故事聽……”

“那是她強裝出來的!在殿下面前,她盡力裝作一個好母親。生孩子費了她半條命, 落下一身病。產後的每一日,她都痛苦不堪,恨那個惡病童子未能起作用,恨這個孩子日夜吵得她無法入睡,更恨生此惡念的自己!”

彀婆婆慘笑著,枯槁的面孔在火光陰影下顯得十分猙獰。她繼續喃喃自語:

“是啊,天底下怎會有母親不愛自己的孩子呢?怎麽會呢?她甚至以為自己是遭邪魔奪了舍,便開始抄經念佛,懺悔罪業。後來,他們誣陷她給別的妃子下蠱咒,說她是禍亂宮闈的巫女,將她關進了冷宮……娘娘毫無怨言,覺得這都是她的報應。沒有人知道,她想殺死的並不是別人的孩子,而是她自己的親骨肉啊!”

金墜囁嚅:“這一切,殿下知曉麽……?”

“從小我便告訴殿下,他母親是世上最愛他的人,她願為了他舍棄自己的命。殿下是多麽依戀娘娘啊!他堅信她是世上最好的母親。娘娘遺願,希望於身後供養一尊水月觀音,殿下便不遠萬裏去滇西尋得了世上最好的翡翠玉石,以母親之名供養在寂照寺。他哪裏曉得,那尊觀音並非娘娘為自己供的,而是為他,為她從未愛過的那個可憐的孩子啊!”

一片死寂,唯聞火壇中的枯木爆出聲聲哀泣。彀婆婆長嘆一聲,直視著面色煞白的金墜,冷冷道:

“該說的我都說了,不該說的也已說了。金娘子,既來之則安之。如今你雖懷了別人的孩子,殿下心善,定會視如己出。你既已背叛了他一回,這會兒便好好償還他罷!”

金墜淒聲道:“殿下在哪裏,你讓我見他!”

“殿下的身體還未完全康覆,每隔一段時日需閉關靜養。昨日祭神宴後,他便閉關去了。金娘子且在此安心養胎,山中雖不比外面,卻也樣樣俱全,絕不會虧待你的。”

彀婆婆說著,將一碗端來的湯藥擱在火塘邊,叮囑道:

“這是巫醫給你開的安胎藥,請好好飲下,勿要傷了身子害殿下傷心——妲瑙,走罷,該讓金娘子休息了。”

妲瑙嗔道:“婆婆你先走吧,我還想和她聊聊天呢!”

彀婆婆拿她無奈,沈聲交代:“你知道她在殿下心中的份量,切勿做出格之事!”

言畢打開牢門,像來時一般悄然離去。火塘熊熊燃燒著,金墜呆望著火光,覺得自己就是火中那堆無助哭泣的薪柴,就要被燒成一堆灰燼了。

妲瑙微微一笑,兀自抱著那株曼陀羅,在石室中逡巡起來,細細觀賞著巖壁上繪的那些詭異艷麗的古老圖騰,自語似的說道:

“你瞧,這些畫兒很有趣罷?聽說是千百年前住在這山洞裏的人留下的。後來他們搬了出去,這個洞就荒廢了。這些畫在黑夜中獨自過了許久,直到我們又來到這裏,生起了火,看見了它們——你想想,它們在黑夜中等了那麽久才等來我們,等有一天世上的人都消失,它們又要重新被黑夜吃掉,多可憐啊!”

金墜無心搭理她的胡言亂語,抱臂頹坐在幹草床上。妲瑙優哉游哉,繼續說道:

“桑望說,這些圖畫是來自遠古時候的文明,興許藏著什麽奧秘,不該埋沒在黑夜裏。我沒有告訴他,這只是他的幻想。這些畫兒不過是以前的人用來日常交流的,我們苗鄉也有許多呢。”

她踮腳指著一處處圖騰,耐心地解釋道:

“譬如這個,意思是召集大家出去狩獵。這個是記錄太陽升起的時間。這個是讓貪玩的孩子們按時回家吃飯。這個呢,是在咒罵自己沒用的丈夫,讓他從家裏滾出去!”

妲瑙言至此,吃吃一笑,轉身望著金墜:

“看見了麽?這裏沒有什麽文明與奧秘,盡是些俗透頂的東西!桑望哥哥認為它們很美,只因他是從外面的世界來的,從沒見過這些我們見怪不怪的東西。在他眼裏,這兒的一切都是美的。他還說要將這兒的美帶去外面,讓整個世界都變成什麽琉璃凈土……實話告訴你,我覺得他的話都是胡說八道。我只對他本人感興趣!”

小苗女說著,湊到金墜面前,盯著她蒼白的臉龐,無比驕傲地說道: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是月亮神的女兒?這可不是我自封的,是我們苗鄉一位法力高強的神巫說的——他說我註定會嫁給一位落難的天神!我的家鄉沒有人相信這話,他們都笑話我。所以我離家出走了!”

“在那片沼澤林裏見到桑望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他就是我要嫁的那位天神。我不知道他是怎麽落在那種地方的,就像個落在泥潭裏的太陽。可我知道,這世上只有我可以救他。是我讓他重生,是我讓他變美的。他是屬於我的,我要保護他,不再讓任何東西傷害他!”

“那天,我把他從沼澤地裏撈了出來,用我們祖傳的秘法給他止血止疼。我們一起走了十天十夜,好不容易走出沼澤林,到了一個流民營裏過夜。誰知那裏的看守偷了桑望的翡翠鐲子,他同他們大打一架,又去火堆裏撿鐲子,燒壞了手。那些強盜一路追殺我們,我們只好逃出來,躲進一個山洞,又被一群兇巴巴的蠻子綁起來,想要吃了我們。還好桑望放出了一只白鴿子,召喚來一個大英雄,殺了那群壞人,把我們救出去,帶著我們來到這哀牢山裏。”

“一天夜裏,桑望哥哥忽然全身發抖,一個人跑到山頂上,對著月亮說些誰也聽不懂的話。大家以為他被惡靈附體了,便請這裏最厲害的蘇尼長老來給他驅邪。我還記得,長老戴著大黑天神的面具,正要施法,忽地呆住了,跪在桑望面前說道:‘我無法驅逐藏在他體內的惡靈,因為他就是摩訶迦羅本人!’”

“現在你明白了吧?你根本不認識他,從來都不認識!這世上沒有人認識他,除了他自己!他之前把魂丟了,終於在這片山林裏找回來了。他就是摩訶迦羅!至於我,我和他是一體的,沒有什麽能把我們分開——我就是桑望!”

妲瑙自顧自地說到這裏,長籲一口氣,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金墜,充滿同情地嘆道:

“而你什麽都不是。你只是一個異族人,不屬於這片山林,永遠不會被這裏的神靈接納!念在你就要生小孩的份上,我不會為難你。桑望哥哥最喜歡小孩子了!你可一定要把它好好生下來!我會把它當自己的孩子一樣養大,教它我們苗疆的蠱毒秘方,讓它成為最出色的神巫!”

金墜緊閉著眼,冷冷道:“我絕不會讓孩子出生在這裏!”

妲瑙氣鼓鼓道:“這裏有什麽不好?你自己不喜歡,也不讓孩子待在這裏?你真自私!”

“我就是自私。”金墜緊咬著唇,幾乎將自己咬出血來,“我告訴你,我寧可帶著孩子去死,也不會讓它生在這種地方,做你們的玩物!”

妲瑙駭笑一聲,抱起懷裏那株玩偶似的人形毒藥,輕輕在胸前搖晃著,仿佛那當真是個會哭鬧的嬰孩:

“哎呀,你聽見了嗎?好可怕呀!還好這個女人不是你媽媽!我可不像她一樣!寶寶不哭,阿娘帶你出去玩兒!”

她瞪了金墜一眼,抱著懷裏的假孩子蹦蹦跳跳地出去了,滿身銀鈴倉郎倉郎地回響。牢門沈重地合上,掀起一陣陰風,吹得篝火瑟瑟顫抖。

金墜抱緊自己呆坐在石洞中。不知過了多久,她驀然起身,借著火光,將整間囚室都翻找了個遍。四下環顧,終於在火塘邊瞥見一柄撥火用的小鐵鍬,如獲至寶,一把抓起來深呼吸一口,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她一定要從這鬼地方逃出去!

*

自從決定憑著自己的雙手出逃,金墜旋即陷入一場漫長的苦役。她幾乎將牢房翻了個遍,終於在幹草床後的石壁下找到一處鼠洞大小的巖縫。縫隙正好能容鐵鍬的尖頭插入,用力便可鑿開。她一陣振奮,當下便攥著那把寶貴的小鐵鍬朝著洞口的方向挖起來。

哀牢看守一日來送三回飯,收拾牢房,給火塘補充薪柴。她記下次數,判斷出已過了三日。這幾日彀婆婆未再露面,妲瑙也沒來攪合,沙壹姆也沒請她去做客,她得以一門心思鑿洞,打算掘出一條生路。這間牢房是由巖洞中的一個天然石室隔成的,先前她被帶出去時暗中丈量過距離,倘若每天下挖幾尺,不用一月便能掘出一條通向洞口的地道。

她連日埋頭苦勞,身子乏累之極,精力卻充沛異常——許是腹中新到來的那個小生命給予她的。然而除了上回祭神宴後突然暈倒,她並無異感,幾乎都忘了自己懷有身孕。

山中沒有正經的醫者,她寧可相信是他們弄錯了,亦或是彀婆婆又出於某種私心誆騙了她。她必須逃出去弄明白這一切。倘若這是真的,她只願讓君遷微笑著親口告訴她。這是屬於他們二人最珍貴的禮物,她絕不要別人來染指。

君遷……不知他此刻在哪裏,可否知道她失蹤的消息。他一定從戰場上寫了好多信給她,她不忍想象那些書信原封蒙塵的畫面。自從身陷這座荒山,她一閉上眼就能看見他,不願清醒,又不得不哭泣著從夢中醒來,緊攥住手中的小鐵鍬,一抔一抔掘開那些冷硬如冰的石塊。她告訴自己,每掘一寸,便離他近了一寸。即使最終再無緣相見,她也毫不後悔。

她已打定主意,寧可逃出去在山林中迷路葬身獸口,也不願困在這座名副其實的“哀牢”之中!

就這般過了數日,藏在幹草床後的那條逃生之路初具雛形,能夠容她鉆進去了。金墜如見曙光,克制動靜,徹夜掘起來。掘了一半,面前的一處石壁卻轟然塌陷,露出一個黑洞。她失手一滑,手中的鐵鏟竟從那破碎的石洞中掉了下去。

金墜一怔,如墮冰窟,倍感絕望。忽有一個聲音從下方幽幽飄來:“莫費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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