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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未招魂 世上盡是孤魂,多我一個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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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未招魂 世上盡是孤魂,多我一個何妨……

“太子妃……!”

金墜失聲驚喚。自從她們一同被迷暈了劫來哀牢山後, 還是第一次看見她。青螺看起來與原先並沒什麽不同,仍是那幅石像般的寧靜模樣,無知無覺, 目光游離,只是面上已全無血色。

她仍穿著生日那天新換上的繡袍, 腰帶上綴飾的一圈孔雀翎隨風飄飛, 似要乘風而去。臉上被哀牢人畫上了祭禮上的濃艷彩繪妝, 頭上的花冠隱隱閃著幽光, 原來是鑲著幾只螢火蟲。此時天光漸亮, 那些小蟲發出的螢火已黯淡了,奄奄一息地棲在發冠上的山百合花間,忽明忽滅, 襯得她愈加蒼白, 不似世間之人。

太子妃身旁,哀牢族人們都像著了魔似的圍住她紛紛下拜,不住地喚她“阿筮莫”“聖女”。沙壹姆端量著青螺,微笑道:“怎麽樣, 她這副模樣俊得很吧?”

金墜厲聲道:“你們對她做了什麽?為何把她帶來這裏?”

“什麽也沒做。她來時什麽樣, 現在便是什麽樣, 連衣裳都沒換呢。”沙壹姆斜睨金墜,“聽說她身上的這件袍子是你一針一線縫補好的?”

“是又如何?”

“你可曉得,這衣裳上的每一個圖紋都是什麽意思?”

沙壹姆說著, 步至靜坐於藤座的青螺身邊,仿佛辨認輿圖一般一處處指著她衣袍上的繡紋, 慢慢說道:

“這是哀牢山裏的靈雀兒,身子雖小,唱得出天底下最動聽的調子!它們曾在毒霧裏給祖先帶路, 從山火裏搶出糧種……大理人進山後,搗光了它們的巢穴,拔下它們的毛做羽衣,剝下它們的頭骨做佛珠。如今山中已聽不見靈雀的歌了。"

“這是哀牢山洞裏的石龍子,長著比盔甲還硬的鱗片。它們是守衛山林的神靈,出現在哪家,哪家就會有福運。大理人最愛拿它們入藥,如今已沒有人再能看見它們了。”

“這是山澗中的五彩晶石,凝結著山野裏萬物生靈的精魂,能夠點燃凈化之火,是我們祭神時不可缺的聖物,都被大理人碾碎了去煉仙丹。”

“這是百年神樹萼如格澤的枝葉,住著我們哀牢先祖的靈魂。這樣的老樹山中原本有上百株,都被大理人砍斷搬去造皇宮佛寺了。”

“這是開在神樹上的蘭花,是萼如格澤的眼睛。它們只在新月之夜開花,花兒會發出螢火般的青光,蜜比世上所有美酒都要醉人……”

沙壹姆言至此,淒淒一笑,喃喃道:

“當年,阿筮莫聖女就像這神樹蘭一樣,被從哀牢山中帶去了大理……人人都說她比那蘭花還要美,給她起了個名,叫做蘭妃。”

“蘭娘子……?”

金墜心中一驚。七月半那夜,妙喜公主在無念殿後山石屋中訴說的那段往事音猶在耳。如今,她竟又要從哀牢的女頭人口中再聽一遍了。

哀牢妃子,蘭娘子,阿筮莫——在大理宮闈秘辛中,她是被抹去姓名的不祥的“哀牢鬼女”。可在哀牢山,她的故鄉,她原是一位聖女。

“阿筮莫身上流淌著哀牢最古老神聖的血脈,本該一輩子在神壇前侍奉神明,為族人們祈福。自從大理人進了山,什麽都變了……當年我阿達說,聖女為了拯救這片山林,舍了清白嫁出去——結果呢?換來什麽了?”

沙壹姆嘆息一聲,喃喃說道:

“聖女是我們這裏最美的女子,生得同鬼神一樣美,任何人見了都會心驚。可那些大理人只信她是鬼,不信她是神。哀牢山來的鬼女——他們這樣稱呼她。”

年輕的哀牢女頭人幽聲絮語著,俊秀的面龐上滿是蒼老的悲涼。

“當年聖女離開哀牢時,帶去了自己織的蘭幹細布、自己養的山蠶絲,說要繡一件袍子。她說她要將祖地的一切都繡下來穿在身上,如此便能將故土帶在身旁。那件袍子繡完不久,我們的家就被他們毀了。一夜之間,這片山林被他們掏空了,我也失去了所有親族……”

“哀牢滅族當夜,聖女用一把花剪刺進了自己的心。她和她的所有遺物都被大理人燒了,只有這件繡袍被她提前埋在了寢宮後山的一棵樹底下。聖女說過,我們的故園已被她繡在了這件衣裳上,祖地的一切,一木一草,一花一葉,一塊石頭,一抔泥土,都會在千萬根絲線中永生……”

沙壹姆言至此,聲音顫抖,一向明銳桀驁的眼中似有淚光。金墜啞口無言,呆望著身著繡袍的太子妃——果如妙喜公主猜想的那般,太子妃在無念殿後山撿到的這件繡袍原是那位哀牢妃子的遺物,且是她一針一線親手繡成的!

沙壹姆平覆情緒,正色對金墜道:“我要感謝你。是你為阿筮莫聖女修補好了這件遺物,也修補好了我們遺失的故園。你還修補好了她——”

她倏然轉向太子妃,目光如炬,盯著那一襲繁覆繡紋下的蒼白身軀,喃喃道:

“太令人驚訝了……她穿上這件衣服的模樣,簡直同當年的阿筮莫一模一樣!難道不是聖女借她的身體還魂,重新回到族人身邊來了嗎?”

“絕不會錯!”一旁的蘇尼長老激動道,“這就是阿筮莫聖女,千真萬確!哀牢之主庇佑——我們的聖女回來了!她回來了!”

“阿筮莫!阿筮莫!阿筮莫!”

周遭的哀牢族人們爆發出一陣歡呼,覆又圍著太子妃舉臂下拜。太子妃渾然不覺,似有若無地微笑著,仿佛圍著她的只是一群鳥雀。

“不……她不是聖女。她是太子妃……不,她也不是什麽太子妃——她是青螺,她是她自己!”金墜如夢初醒,倉皇上前護在青螺身前,“你們不能這麽對她,她是個病人啊!”

“摩訶迦羅是病人,聖女也是病人。在你眼裏,他們都是軟弱的病人,不是強大的神明!”沙壹姆冷笑道,“多麽無知而可憐的外鄉人啊!”

“他們是我的至親,我的朋友,我與他們一同生活在這座哀牢山外的世界,那個世界並不完美,卻是真真實實的。我知道他們是什麽樣的人,遭受過什麽樣的痛苦!”

金墜深吸一口氣,正色對沙壹姆道:

“可你什麽也不了解,為了滿足自己的私心將他們劫到這裏來,用鬼神的名義囚禁他們,所作所為又同你憎恨的那些大理人有什麽分別?”

“當然有分別。”沙壹姆大笑起來,“分別就是我們不信佛!我們信魔,信鬼,信惡靈——信一切能給你們外面那個世界帶去災禍的東西!”

就在此時,小侍衛阿難跑了過來,晃著一只空袖管沖著青螺癡笑:“太子妃,你也到這裏來啦!快,讓摩訶迦羅給你治治病,你很快就能像大家一樣活蹦亂跳啦!”

“小心你的嘴!”沙壹姆扭頭呵斥,“這裏沒有太子妃。從今日起她就是我們的聖女了!”

“這裏沒有太子妃,也沒有什麽聖女。”驀地,一個陌生的聲音低低傳來,“她們都是石頭!”

眾人聞聲回首,只見一個年輕男子徐徐而來。他打扮得不倫不類,既像大理人,又像哀牢人。臉生得很英俊,渾身上下卻透著一股陰風般的煞氣,教人不敢接近。

來人旁若無人地走過來,向那些團團圍在太子妃身前的哀牢信徒掃了一眼。不待他發話,眾人紛紛避開,為他讓出一條路。他徑直步至青螺面前,微微俯身,眼也不眨地端量著她石像般的面龐,眸光幽深似黑夜。

“她不是石頭。她是活的。”他淡淡道。

“那是自然!神主庇佑,凡是死的到了我們山裏都能活過來!”沙壹姆道,“我說過,你早該將她從那個石墓裏救出來!”

來人面無表情,側頭瞥見一個人影正要開溜,幽幽喚住他:“喲,你是大理殿前司的阿難尊者吧?”

阿難冷不防被叫住,訥訥地停下來,渾身發抖。那男子不疾不徐地踱到他身邊,微笑道:

“許久不見,你這位尊者怎麽只剩下一只手了?莫不是作孽太多,遭了天譴吧?”

阿難面色慘白,跪下來連連哀求:“小殿下!饒了我!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金墜在一旁註視著一切,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小殿下——原來此人就是那個人稱“真魔王”的叛逃大理皇子真摩。他果然和哀牢人勾結在一起!

真摩蹲了下來,平視著跪在面前的阿難,饒有趣味地問道:“饒了你?你說說看,做了什麽事是需要我饒的?”

阿難垂著眼睛瑟瑟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真摩湊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頭發將他從地上拖起來。阿難吃痛哀嚎,扭頭向那戴著黑玉面具的身影高呼:

“救命啊……摩訶迦羅!救救我!”

元祈恩聞言,冷聲制止真摩:“勿傷無辜!”

“無辜?這世上人人無辜,除了他!”真摩冷冷道,“我告訴你們,這不是個人,是只陰溝裏的尾骨子!”

“尾骨子”是哀牢話裏的老鼠,亦是對大理人的蔑稱。真摩話落,從腰間拔出一把鋒利的狼骨刀,一手抓著阿難的頭發,將刀子抵在他嘴邊生生劃開兩道口子,陰狠道:

“聽說你喜歡通風報信?我給你這張嘴再開得大些,讓你報個痛快!”

阿難被他割裂了嘴角,瞬間鮮血直流,哀嚎不止,沖著祈恩直呼救命。忽然一個少女沖上前來,哭著扶起阿難用手帕替他擦拭傷口。原來這姑娘是阿難在雲弄峰上養傷時結識的,二人情投意合,一道來了哀牢山。

真摩乜斜著這對戀人,冷笑道:

“這就是那個在雲弄峰上打水的姑娘吧?聽說你們兩個郎情妾意,趁著那胡僧出門采藥的時候,背著他丟下寺裏的佛祖菩薩私奔了,還拐跑了一群小朋友。嘖嘖,好一段羨煞旁人的良緣呀!我倒要看看,你們這緣分經不經得住試煉!”

他言畢,一把拽住真摩那只空袖管,將他拖到邊上的一棵樹下,解下自己的腰帶把他緊捆在樹幹上。又回頭將那少女也拽了過來,逼著她跪在阿難面前。年輕的戀人們連連哭喊,見者心驚,許多人都投去同情的目光。真摩四下環顧,冷聲告誡眾人道:

“上次沒能一箭射死這只老鼠,今天誰敢攔我,我連他一道了結!”

阿難哭天喊地地叫著摩訶迦羅,扭頭向元祈恩高呼救命。祈恩似有不忍,沙壹姆攔住他道:

“你曉得這魔王的脾氣,由他去吧。這只大理尾骨子可害慘他了,活該栽在他手裏!”

四下鴉雀無聲,只聽得見被捆在樹上的阿難的哭嚎,以及他面前那個少女的啜泣。真摩微微一笑,在姑娘身旁蹲下來,柔聲道:“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你叫什麽名字?”

少女不會漢話,含淚說了幾句哀求的土語。真摩皺眉道:

“嗯?我聽不懂。他叫阿難,你就叫摩鄧女吧!《摩鄧女經》上說,你愛他愛的死去活來,非要嫁他一個出家人。佛陀問你愛他什麽,你是怎麽說的?說給我聽聽!”

少女驚恐地搖著頭。真摩故作驚詫:“哦!原來你不會說漢話。沒關系,我替你念罷!那段經是怎麽說的來著?”

他掏出骨刀抵在阿難額頭上,一面慢慢往下劃,一面正色念道:“我愛阿難眼、愛阿難鼻、愛阿難口、愛阿難耳、愛阿難聲、愛阿難行步!”

他邊念經邊用刀子劃過阿難的臉,念至哪一處,刀口便指向哪一處。一段經文念畢,阿難已是滿臉鮮血,全無人形——眼被刺瞎,鼻被削斷,嘴被劃裂,舌頭耳朵都被割下來丟在地上,雙腿的腳筋也被刀子挑斷了。

真摩見狀大笑起來,撿起一片樹葉擦拭著刀尖上的血,繼續念道:“佛言:眼中但有淚、鼻中但有洟、口中但有唾、耳中但有垢、身中但有屎尿臭處不凈!”

阿難已發不出聲,只能像動物一般嗚嗚哀嚎著,驀地昏死過去。他身前的那個少女瞳孔大張,眼睜睜地目睹愛人的臉在自己面前變得面目全非,已然嚇傻了,呆呆地不動彈。

真摩滿意地望著自己精心雕琢的這具殘軀,笑瞇瞇地對少女道:

“聽見了麽?你們的佛實在無情,自己享受著世人的愛,竟不肯賜福於一對如此恩愛的有情人,還要用這些惡毒的話詛咒他們!沒關系,我替你們除去了這些詛咒——你瞧,如今他是一個完美的阿難了,沒有什麽能阻擋你們相親相愛了!”

他說著,一把拽過少女的頭發,另一手抓起阿難血淋淋的頭,將這兩個腦袋面對面按在一起,放浪形骸地狂笑道:

“愛吧——你們愛吧,好好地愛吧!”

周遭一片死寂。眾人哪裏見過這般殘忍無道的行徑,一時都驚呆了。真摩猶嫌不解氣,解開捆在阿難身上的牛皮腰帶,一記記抽打在那具傷痕累累的身體上,冷笑道:

“醒醒呀,阿難尊者!怎麽不說話了?繼續用你這張伶俐的嘴巴去告密,去通風報信呀!”

他運鞭如飛,一面簌簌猛抽著那昏死過去的少年,一面朗聲對眾人道:

“我告訴你們,當初就是這個尾骨子,明明收了我的好處,轉頭就賣了我,害得我好慘好慘吶!那夜我分明已殺到了無念殿,眼看著就能把青螺從那座石墓裏救出來了……就差那麽一點啊!”

沒人敢接話。真摩陰騭一笑,待到鞭打夠了,將那腰帶重新系回身上,在溪水裏洗去手上的血汙,旁若無人地走到藤座上的太子妃身前。他跪下來深望著她,捧起她的手吻了吻,切齒道:

“多謝他那張賤嘴,青螺被他們害成了這樣……我也教他嘗嘗做一個活死人的滋味!”

四下一時鳥雀無聲。阿難血淋淋地倒在地上,他身旁那個少女目睹戀人被折磨至此,已嚇得半瘋半傻,訥訥地捧起那張面目全非的臉龐。聚在獨木成林神樹下的人們亦是驚恐不已,眼見這獨臂少年活生生地被虐待得不成人形。

片刻之後,忽有人指著真摩用漢話罵道:“魔鬼!這是個魔鬼!”

“這世上盡是孤魂野鬼,多我一個也無妨罷?”真摩冷笑著扭過頭去,“怕了?喚你們的神佛菩薩來救你們罷!”

沙壹姆冷冷道:“那些神佛菩薩高坐在天上,哪裏聽得見地上的哭喊?可笑他們接受了無數供奉,卻吝嗇得只許給你們來世。我們的魔鬼卻願將當下的一切都送給我們——不,是還給我們!”

話音未落,幾個漢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看模樣都是游子商客。領頭那人道:“我們聽說這哀牢山中有神跡,特來見識,沒想到見到了這樣一個魔鬼!大理人的話果然沒錯,這片山裏都是邪魔!我們走!”

“來此皆是客,去後皆是友。不送了!”沙壹姆朗笑道。她望著那些漢人消失在山霧中的背影,幽幽道,“哀牢之主庇佑他們!這片山林中很快又要多幾個野鬼嘍。”

剩下來的都是滇中各部族的百夷人,現場一片肅靜,沒有人再離開。沙壹姆走到眾人面前,指著身旁的真摩,朗聲道:

“此人乃哀牢第十九世阿筮莫聖女之子,流著與我們相同的神聖血脈!那個大理國害死了他的母親,對他百般羞辱,逼得他來投奔他失散的族人們——他比我們更仇視那些尾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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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木石聖女x瘋批男鬼 大理皇室叔嫂副cp正式上線~

溫馨提示,本對結局為be,虐男不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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