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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長相思 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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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長相思 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

南鄉聞言一怔, 面露淒色,良久未言。輕撫著懷裏的葫蘆絲,隨著方才吹奏的那段曲音幽幽清吟:

“青山一道同雲雨, 明月何曾是兩鄉……”【1】

言畢,長嘆一聲, 擡頭凝望君遷, 容色已恢覆了一貫的淡然。

“我就知道, 似你這般的古時君子做派, 唯出自縉溪門下。既已露了餡兒, 我也只好認嘍!我是生在中原,也曾與你一般,在太醫局任過職……但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先生莫非便是那位盧太醫盧學士?”君遷愕然, “晚輩曾聽先祖父談論過您的事跡……”

“看來我還真是臭名昭著吶!”被識破身份的老者無奈一笑。

“先生誤會了。先祖父十分敬重您的醫德……”

“你確定他說的是‘醫德’?我可是個蹲過大牢的人。敗壞醫道, 令同行蒙羞吶!”

“聽說先生當年致力於覆原華佗所創麻沸散古方,因此與同道分歧,遭牢獄之累……”

南鄉打斷君遷,自嘲一般冷笑:“你可曉得, 華佗記載麻沸散的那部醫方, 是一部害醫者本人於死地的書?華佗弟子當初為了不被牽累才燒毀了它, 我活得好好的,覆原它做什麽?”

君遷知道他在說反語,戚然低語:“聽先祖父說, 先生一心鉆研外科之術以開辟新道,挽救更多性命。前日我曾向先生詢問解毒之法, 先生言及換血之法,是否便為此道?”

南鄉並不回話,垂著頭不知所思。君遷又道:“先祖父曾盛讚先生的醫術, 感慨您的醫理為世所不容,每念及此頗有遺憾……”

“歪門邪道,盡是罪業!”南鄉冷然道。

君遷不解:“先生精誠為業,逆旅獨行,當為醫者楷模,何罪之有?”

南鄉反問:“你出身名門,德術雙馨,卻被貶來這裏,又是何罪之有?”

君遷一怔,低眉不言。南鄉一聲嘆息,垂眸凝望著腳邊那潭浮滿慘綠青萍的蝴蝶泉,自語似的喃喃道:

“逆旅獨行,醫者楷模……倘若你知道我曾做過什麽,便不會這般看我了!”

君遷大惑不解,老者卻話鋒一轉,向他一笑道:

“昔年有賴尊祖父力排眾議上諫回護,我才免遭死罪。能教出你這樣的徒兒,縉溪先生當感慰九泉矣!”

君遷掩住眼底哀色,詢問道:“先生當年為何會移居雲南?”

“人生莫問為何,皆是巧合——年輕那會兒,我也曾與那些中原人一樣,以為雲南是野蠻化外之地。直到來了,才發覺許多超乎常識的玄妙之處,並非一句迷信可解。這裏的人們篤信自然之道,巖石河流、草木魚蟲皆有學問,甚至奉為神祗崇拜,我向他們學了很多。等你們呆得久了,自也悟得!”

南鄉言畢,兀自上前,在鄉民們設於大青樹下的香案前跪下,學著他們的模樣以頭搶地,向蝴蝶泉中那位看不見的神明默禱。君遷在一旁靜望著,若有所思。待老者禮畢起身,斂容上前一揖:

“先生,晚輩正編撰一部《百草拾遺》,力圖廣集準確經方,解決歷代藥典陳陳相因、以訛傳訛之弊,校正因同行相忌隱藏醫方而造成的謬誤,以彌補華佗人死方不傳之憾。惜自身學識不足,有許多地方想請您過目參考,還望先生不吝賜教……”

南鄉聽他說完,拈著雪白的胡須一笑:

“那你可來對地方嘍!滇中百草世所罕見,疫病之名更是數不勝數。國家不幸醫家幸呵!你的想法很好,但如你所見,你我對醫道的見解迥異,恐於你的著述無益。況我一把年紀,字都快不認不得了,只怕幫了你的倒忙。你還是放我去山裏采藥吧!”

君遷萬分失望,不敢強求,只得苦澀地笑了笑。南鄉意味深長地望著他,忽問道:“你的這一番著述之志,尊祖父生前知曉麽?”

君遷一楞,搖了搖頭:“……並不知。”

“當年我獲罪入獄,縉溪先生曾親自來獄中探望我。你猜他同我說了什麽?”

南鄉直視君遷,未等到他開口,淡淡說了下去:

“華佗人死而方不傳,固是醫家之憾。可若此方照實傳下來,只恐會有更多醫者為之而死。這世上許多疾病,並非開方施藥可治——這番話,尊祖父也曾同你說過麽?”

君遷眉目微垂,陷入黯然的沈思中。祖父自是從未與他說過這些,如今他聽聞後卻並不訝然,甚至立即洞悉了祖父當年對後輩說出這番話時的心路。

世人皆知,他的祖父明哲保身了一輩子,也因此享了一世尊榮:集賢殿大學士,官醫魁首,甚至禦賜醫聖之銜——祖父在世時卻十分厭惡這稱號,深知其中暗藏幾多譏諷。

醫道自古便是苦行。一個真正的仁醫當像扁鵲一般不畏權威,如華佗一般以身殉道,而不是像他沈縉溪那般活成一個官家加封的活醫聖,在宦海惡浪中迎風駛舵,在故紙堆裏虛度此生。

君遷記得年少時,曾在許多夜裏瞥見過祖父在書房中對燈獨坐的落寞身影。祖父那時在想些什麽呢?許是思念自己早亡的獨子——父親在幼時便謝世了,面容早已模糊。君遷只知他在母親死後自棄前程,隨軍遠去塞外疆場,最終與十載苦讀的醫書藥典一同被風沙埋葬。

祖父每每與君遷憶及他的雙親,都說他的父親是受不了母親早逝之苦才隨之而去。君遷卻知道,那是在難以想象的至暗中目睹醫道理想破滅的絕望,而同出藥門的母親曾是他在世間最後的信念。

這個三世醫家中的父子二人在藥餌難醫的時疫前做出了截然不同的抉擇,父親選擇了放逐自身,祖父卻選擇了放逐本心,直到晚年才幡然醒悟。許是為了洗刷這畢生之恥,祖父最終選擇走上了那條不歸之路。

君遷至今仍不知金相一黨曾私下許諾了祖父什麽,他又在年初那場隱秘而血腥的宮廷驚變中擔任了何職,與先帝的猝亡有何關聯。這或許只是一個耄耋老人一生中唯一的反抗——

向這個曾奪去了他至親之人的世道,亦向他自己虛擲的青春歲月覆仇。只是這最後一步,他仍然走錯了,錯得駭人,錯得悲哀。

“人活到老,回首此生,唯一新鮮的東西竟是往事。可人活一輩子,又能真正了解自己幾分?莫要多想嘍,年輕人!你想不明白的。”

南鄉拍了拍君遷的肩,嘆息一聲,不再多言。

老少二人就這般各懷心事,默默佇立在蝴蝶泉邊。不久周遭喧囂漸起,是方才隨金墜和玤琉去領芭蕉護符的那班孩子們回來了。

驅邪祭禮已畢,鄉民們在綴滿紙蝴蝶的大青樹下擺起酒宴,載歌載舞,為逝者招魂,為生者祈福。

南鄉見狀,也上前加入了慶典,同鄉民們一道手舞足蹈。片刻舞累了,席地而坐,從懷裏取出一袋肉幹似的物什,攥出一片塞進嘴裏,一面取下腰間盛酒的葫蘆豪飲不止。

金墜好奇去看,才發現那袋中不是肉幹,還是切成薄片的菌子幹——看那紅黑帶青的成色,無疑是他最愛的“見手青”。

金墜對那一夜心有餘悸,急道:“先生,不能這樣吃吧?那天您告訴我的,菌子配酒……”

“天上會友!放心吧,我是有命來吃的那個,這點兒量還毒不死我呢!”南鄉呵呵一笑,萬分同情地瞥了君遷一眼,從袋中取出一片菌子幹遞給金墜,“你家這位不經毒的學士郎就算了——小娘子你來一片?放心罷,烤熟了!味道如何?”

金墜推辭不得,接過那片菌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睛一亮,笑道:“有命來吃,吃了沒命倒也不虧!”

周圍的孩子們見了這好東西豈會放過,紛紛圍上來搶。南鄉慷慨解囊,你一片我一片取出菌子幹發給大家,倒比發那芭蕉護符更熱情。

阿羅若早已同大夥混熟了,一面同他們分享美食,一面欣然交談。說的雖不是同一種土語,看起來卻交流無礙,可見孩子之間確有一種共通的語言,就像所有花鳥魚蟲共享天地間的秘密。

金墜見她那麽開心,好奇問南鄉:“他們在說什麽?”

“阿羅若說,他們誇她的名字好聽哩。”南鄉頗為自得,“怎會不好聽?這可是彩雲之南最神氣的小老虎仙!”

金墜笑道:“這是她的本名,還是先生為她取的?”

“是我給她取的。我撿到她的時候,她和一窩野貓兒一同睡在路邊的一座幹草棚裏,半夜著了火,所幸那些貓兒驚醒了她,才沒讓她被火燒死。我問她叫什麽,家人在哪裏,她全記不得了。我想起先妻在世時,曾為我們的女兒取名阿羅若,便也這麽喚她了。唉!倘若我的小老虎還活在世上,如今她的孩子也該有這麽大咯!可她從沒睜眼看過這個世界,一天也沒有……”

南鄉大口飲盡葫蘆中的酒,蒼老的目光中已有醉意。仰望天際,喃喃自語:

“這些年來,我時常慶幸她不曾生下來,不曾遭過世上的病害……可我更難過她沒能到這世上來。沒能像她母親一樣,親眼看看太陽,親手摸摸花草……”

大青樹下,宴飲正盛。全村的男女老幼穿著他們最好的衣服聚集於此,繞著蝴蝶泉歌舞不休,用他們才懂的語言歡唱著為亡魂祈福的歌謠。

南鄉已然神態酩酊,不知是喝多了酒還是吃多了菌子。他拋下正同自己說話的金墜,踉蹌地走到泉邊樹下,如入無人之境,從懷中取出一柄銀鞘小匕首。是一把雕玉刀,想必是他那位玉雕師亡妻留下的。老人親吻了一下刀身,起手在樹根上雕刻著什麽,口中念念有詞,似在同誰說話。

阿羅若發現了師父的異狀,好奇想去喚他。金墜連忙拽住她,柔聲道:

“先生正與他思念的人說話呢,我們別去打擾他。走罷,我們該上山去了——那裏有一位綠眼睛的艾一法師。南鄉先生就要去遠方采藥了,請艾一法師照顧你。去同先生道別吧。”

阿羅若乖巧地聽完,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待南鄉在樹幹上雕刻畢了,悄聲走到他身旁,不多說什麽,像往日一般鉆進了悲傷的老人懷裏。南鄉一怔,緊緊抱住女孩兒,摸了摸她貓兒似的毛茸茸的小腦袋,眼角枯槁的笑紋遮住了淚痕。

風拂樹冠,滿樹紙蝶簌簌起舞,似要乘風而去。老少二人在樹下相擁良久,無言告別,周遭是歡歌笑語向死而生的人們,以及那一潭亙古平靜無瀾的蝴蝶泉。金墜遠遠望著他們,忽感人世無常,心中百感交集,不覺眼眶一酸。正想抹淚,一雙溫熱的手已悄悄撫上了自己的面頰,替她拭去了將墜未墜的淚珠。

金墜含淚一笑,不用轉頭也知道是誰。伸手覆住他輕貼在自己頰畔的手,回身撲進他懷間,附耳道:“你方才在那紙蝴蝶上許了什麽願?”

君遷吻了吻她耳後的發絲,柔聲道:“同你許的願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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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釋:

【1】王昌齡《送柴侍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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