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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驚夢語 江南煙花地還做柳下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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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驚夢語 江南煙花地還做柳下惠?……

卻說羅盈袖得知梁恒和君遷青天白日出沒於西泠同心樓, 當即帶著金墜直奔孤山,跨過西泠橋,風風火火闖進這座柳絲煙波之中的歌樓, 鐵心要將那兩人當場拿住。

盈袖也算這裏的常客了,同心樓的姊妹們隔三差五見她來捉人, 一面招呼她給她指路, 一面掩嘴偷笑等著看好戲。

盈袖熟門熟路地往一樓幾間雅廂中尋去, 扭頭吩咐金墜:“我先在這裏搜, 墜姊姊你去樓上!”

樓中人來人往, 歌舞喧囂,盈袖一眨眼便沒了影。金墜頭一回來這樣的地方,四下環顧, 疑心君遷是否當真也在此地。拾階而上, 每一層每一間廂房都緊閉著,無不是吳儂軟語鶯鶯燕燕。金墜頭疼得很,又不好一間間去敲門,懊悔來了這是非地。徘徊之際, 忽聞頭頂閣樓中隱隱飄來一縷淒涼沙啞的女子歌聲, 正是那曲著名的《蘇小小歌》。

這不合時宜的歌聲如同一陣倒春寒的陰風, 吹得人毛骨悚然。金墜循聲步上閣樓,從半掩的門中窺去,只見昏室之中灰塵蛛網密布, 當中竟有個伶仃枯槁的身影,正是那唱歌的女子。

金墜不曾想這笙歌四起的西湖歌樓上竟索居著一位幽魂, 一時駭然。卻聽那屋中人啞聲道:

“無需驚慌。我非幽冥之人,更不是蘇小小本尊,方才不過同你開個玩笑。貴駕來得匆忙, 可是在尋什麽?”

金墜以為她在同自己說話,正不知如何回應,忽聽那女子淒然一笑,又喃喃道:

“我啊,曾是這同心樓中唱曲唱得最好的。以前嗓子沒壞時,人家都喚我‘妙音天’。多少人踏破了門,只為聽我像方才那般哼上一曲啊……”

她在妝臺前轉過身來,一頭雪白的枯發如面冪遮顏。金墜嚇了一跳,忽聽另一個聲音在屋中說道:

“可否讓我看看你的臉?”

那分明是沈君遷的聲音。金墜一怔,才看清屋裏還有個熟悉的身影,正是她那苦尋不見的好夫君。他果然在這裏!

金墜又驚又疑,屏息躲在門後聽下去。只聽那“妙音天”苦笑道:

“若在昔日,想看我的臉需花上數金呢。可惜如今我已面目全非,縱倒貼錢給你,你也不會想看的。”

君遷道:“可是染疾所致?”

“他們都說我遭報應染上了風癩,不知還能活多久。這屋裏不幹凈,離我遠些吧。”

君遷道:“此疾絕非風癩,如若不嫌,請允我上前診視。”

妙音天道:“你是醫者?”

君遷頷首。妙音天分外錯愕,躊躇片刻,撥開亂發,露出了自己的臉。君遷舉燭上前,俯身望診。金墜借著微光從門縫中窺去,但見那白發之下滿面花瘡,一半業已潰爛;眉睫亦悉數脫落,形如厲鬼所化。

金墜從未見過這樣可怖的面容,捂著嘴才沒驚呼出來。君遷雖有預判,仍為這淒厲病容所驚,忙詢問病人:“此前可曾尋醫求診?”

妙音天道:“曾有姊妹好心替我求過醫藥,稍有名氣的醫者聽聞我的癥狀,無人願見我。只偷偷看過幾個游醫,皆說我此疾為淫邪冥病,無藥可醫,叫我去寺院道觀向大德求請攘災符咒……”

君遷皺眉打斷:“方術之言屬無稽之談,百害無益,切勿理會。以我之見,娘子身染淋毒,疳瘡業已上攻頭面。若再不醫治,一年內恐有性命之虞。”

妙音天一怔,冷笑道:“我既染了這不潔的惡病,害人害己,哪裏還有救呢?”

君遷道:“世人慣將此病歸咎於花柳女子,實則此病女可傳男,男亦可傳女,絕非憑空而生。女子多為被染一方,癥狀更為嚴重。還請立即服藥醫治,且應多透風見光,不可於此久居了。”

妙音天道:“我染了這不潔之病,人人都避我不及,先生不怕麽?”

“世間百疾各有其癥,無分潔汙。”君遷頓了頓,“家母亦是醫門中人,曾對此疾有所探研。世人囿於道德成見以絕癥視之,患者本人亦羞於求診,實則此疾與尋常疾病無異,按方診治便可痊愈,切勿自棄。”

妙音天垂眸:“先生德術雙馨,想必是位名醫吧?”

君遷搖搖頭,掏出隨身所攜的一本小冊,向妙音天借筆開了藥方,撕下紙張遞給她。

“請速按此方前去杭州藥局購藥,若有難處,可先掛賬。我日間於此坐診,妙娘子可自行前來求診。然藥局並無分科,實難有所助益。”君遷說著,又寫了一張字條遞過去,“近郊餘杭有一位杜姓女醫,是家母故友,擅治此疾。妙娘子若照此址前去求診,療效定佳。”

妙音天如獲至寶,感激地接過字條。君遷又道:

“目下另有一處施藥濟病的公共醫坊正在籌建,建成後問診求藥皆不收費,且設有諸多病科。娘子若有所需,日後亦可前往問診。”

妙音天感動道:“先生方才說,你母親曾為許多身患此疾的女子治過病?不知令堂現在何處?”

君遷低低道:“家母……業已謝世多年。”

妙音天輕嘆一聲:“渡人者不可自渡,醫人者不可自醫……這都是命。”

君遷不語。昏室幽寂,不時可聞窗外鳥語人聲交雜,春光喧囂,恍若隔世。金墜在門外窺見這一切,一時呆住了。就在此時,樓下忽響起一陣氣勢洶洶的腳步聲,須臾便聞盈袖嚷道:

“好啊!想不到你沈學士一世英名,竟也是個登徒子!說,將我家梁恒藏到哪兒去了!”

話音未落,門已被砰地撞開。盈袖忿忿闖進閣樓,見屋中暗無天日,黴氣熏人,忙蹙眉掩鼻。金墜正要勸她,盈袖已上前指著君遷大罵道:

“男人家果然都一個德行,放著家裏明媒正娶的不理,專跑來這鬼地方尋歡!還是個白毛,住在這盤絲洞裏,不會是妖精化的吧!我倒要看看她長得有多好看才勾了你去!”

說著便轉向一旁的妙音天,不顧金墜阻攔,伸手便要去扯她遮面的頭發。妙音天冷笑一聲,轉過身去對鏡梳頭,淡淡道:

“這位小娘子莫不是以為,自己嫁了人,便比我這樣的人高貴麽?你我唯一的區別,不過是我在這樓中賣身,你在你夫家賣身——我賣身尚有進賬,你呢?”

“你……!”

盈袖惱羞成怒,一時語塞,眼圈一紅,竟掩面哭了起來。金墜忙去安慰,瞥向君遷,見他亦錯愕而無奈地望著自己。這時又有人在外嚷道:

“怎麽吵成這般?沈學士你到底找著人沒有……”

聽見樓上動靜,梁恒終於姍姍來遲,一進門撞見盈袖,霎時嚇得面無人色。又見她哭得正兇,忙上前摟著她寬慰道:

“我的嫡親心肝兒,好好地怎生哭了?娘子莫哭,千錯萬錯皆是我錯!為夫今日來此實為一樁要緊公事,絕不是來花天酒地的,不信你聞聞我這一身的墨水味兒……”

正要替她抹淚,盈袖驀地擡頭狠瞪他一眼,揚手一甩,在他頰上烙下個掌印;還嫌不解氣,又從腰上扯下隨身攜著的那只書袋,一下接一下往梁恒頭上狠敲,邊敲邊罵:

“上回說是去什麽詩社,還嫌我不識字丟了你的臉面,虧我天天吊著這破玩意被人當書呆子看,你倒好,青樓裏的墨水都比自家的香?這麽愛喝,教你喝個痛快!”

話落從書袋裏取出墨盒揭開,劈頭蓋臉潑了那負心人一身黑,又將那一袋子文房四寶一股腦往他身上一砸,揚長而去。梁恒當眾慘遭娘子一頓痛打,捂著自己烏七八黑的俊臉哀聲叫屈:

“蒼天有眼吶!我說你們怎都幹瞪眼看著?——沈大學士,今日之事皆因你而起,我替你兩肋插刀卻遭娘子誤會,你也不替我辯解幾句,自個兒倒是琴瑟和鳴!”

君遷無奈道:“你怎樣了?”

“怎樣?破相了!”

“……我問的是正事怎樣!”

君遷也被這對橫沖直撞的冤家折騰怕了,眼見今日公事未畢卻以鬧劇收場,不禁心煩意亂。金墜一頭霧水,正待詢問,適才與梁恒一道的魚鳶兒聞風上樓來,見他們杵在妙音天住的閣樓前,驚道:

“妙姊姊?你怎麽……”

妙音天見了魚鳶兒,將她攜至一旁悄聲說了些話,感動地指了指君遷。魚鳶兒聽聞一番始末,亦是感激無限,攜了姊妹向君遷道謝:

“多謝沈學士無私濟難,使我姊姊重見天日!你開的藥方我記下了,明日我便去藥局為姊姊抓藥,再陪她一同去餘杭求診。姊姊遭此沈屙纏身已久,蒙君仁心仁術,無以為報……”

梁恒上前道:“有以為報,有以為報!鳶兒好姊姊,我方才在樓下同你說的句句皆是實話,今日我與沈學士來此,實為一樁施藥濟病的善事,勸說那些絲綢商大老爺們捐些善款,利於我們救死扶傷嘛!你瞧沈學士這不是以身作則,問診施藥來了麽……”

“曉得了。既為此事,我替你去當個說客也罷了。”魚鳶兒瞥見梁恒一臉墨水,懶得關心他如何成了個包龍圖,催促道,“快走吧,鬧了許久,該把人等急了。”

梁恒烏糟糟的臉龐上眉開眼笑:“不急不急,鳶兒姊姊是何等人物,等他們一遭又怎了?千呼萬喚始出來嘛——沈學士,你還楞著作甚?快隨我下樓去赴那鴻門宴吧!”

君遷看著他那副模樣,啼笑皆非:“你不去洗把臉?”

梁恒擺擺手:“洗什麽洗,越洗越黑!那幾位大官人與我也算舊識了,素知我梁某一向有幾分魏晉風采,以墨代酒也是常有之事,不會見怪的!你我正好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白臉,不愁談不成這樁生意!”

他一番豪言壯志,君遷只得聽之任之了。正要隨梁恒過去,轉身見金墜獨立在旁。正躊躇如何同她解釋,金墜莞爾一笑,柔聲道:“你先去吧,我等你。”

一個時辰後,眾人從西泠同心樓中走出。今次樓會雖是一波三折,好在峰回路轉,終得圓滿收官。

在與眾綢商的酒席之上,負責“唱黑臉”的梁恒巧舌如簧,繪聲繪色,將施濟局一事換了個名號吹得天花亂墜,說這是朝廷暗中欽定的大工程,上利國家下利百姓,名利雙收功德無限;又信口臧否人物,語焉不詳地說了些關於織造院和官府的見聞,暗示今日缺席的那張大官商多年來如何跋扈逞威。又說那王知州等人勾結貪贓,上頭早有意收拾他們,奈何需“放長線釣大魚”雲雲,果引得眾商深感唇亡齒寒,紛紛揚言要與之割席。席間又有名妓魚鳶兒助陣唱曲勸酒,暖風熏人妙語笙歌,直將那幾位絲綢商哄得眉飛色舞,豪情萬丈。

君遷叨陪末座,滴酒未飲,連茶水都不曾沾一口。看著眼前一片聲色醜態,但覺如坐針氈。好在梁恒進展順利,酒過三巡,終於哄得三四位綢商在他提前準備的“撤資契”上畫了押。事畢立即收入懷中,拂身而去,深藏功名。

君遷親臨這番鴻門宴,雖看不慣,亦不得不佩服梁恒的口才。走出同心樓時,看到那一片桃紅柳綠,只覺柳暗花明眼前一亮,全無來時初見的狎昵之態了。

梁恒雖已把那張黑臉洗白了,身上還沾著被盈袖潑的墨汁,好不潦倒。出來見金墜仍在樓前等著,酸溜溜地對君遷道:

“沈學士好福氣,得此賢淑佳人相伴!哪像我家門不幸娶了個醋壇子胭脂虎,在外受氣,回家還得受氣!”

金墜譏道:“梁醫正若想讓令正變得‘賢淑’些,不妨少來此地為妙。”

梁恒訕笑:“我今日不是來談公事的嘛……”

金墜道:“以前亦是麽?”

梁恒語塞,無奈道:“是是是,我可不如你家沈學士持重專情!能在這江南煙花地還做柳下惠者,我看世上也只有你家那位了!”

君遷白了他一眼。金墜冷笑:“梁醫正在大街上還這般多嘴,仔細被聽見了,再潑你一身墨水!”

梁恒哼了一聲,信步漫游至西泠橋頭,遠眺西湖山水,悠悠道:“我是多嘴,金娘子也莫要太自滿——據我所知,你家這位正人君子背地裏卻也有幾個芳名遠揚的紅顏知己呢!”

此言一出,君遷和金墜皆是一凜,異口同聲道:“哪有?”

“有,當然有!我來數數沈學士的那幾位紅顏知己吧!”梁恒狡黠一哂,扳著指頭數道,“凡煙、桔梗、紫萱、花楹……不然,他為何每日都在藥草堆裏埋著,不就為了陪這些香草佳人麽?”

金墜噗嗤一笑,旋即正色道:“梁醫正還知道哪些佳人的名字,不妨都說出來,我好去捉奸。”

梁恒唯恐天下不亂,繼續數著指頭報藥名:“雪見、紫蘇、白蘞、連翹、蔓菁,還有什麽來著……哦,茱萸!”

言至此回過頭,卻見那二人一改前態,似聽到什麽讖諱似的,竟同時蹙眉垂眸,沈了臉色。梁恒一頭霧水,歪頭嗔怪:

“莫非又怪我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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