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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爛了根的樹 身後銹爛的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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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爛了根的樹 身後銹爛的鐵……

身後銹爛的鐵門砰一聲被關上,林月照扶著渾身是傷的江紊一瘸一拐的下了樓。

許明蝶走在他們身後,拿起手機給人發語音,“不管用什麽辦法,我一定要讓他嘗到報應。還有,你的人怎麽能蠢到這個地步,我說過別找小孩的麻煩。”

林月照拖著江紊到小巷外打了輛車,坐在後排照顧江紊。許明蝶坐上副駕駛,對司機笑了笑,“師傅,去金寧醫院。”

江紊眼皮輕輕閉著,軟軟地靠著林月照的肩膀,聲音微乎其微,“我沒事,不用去醫院。”

“流這麽多血叫沒事嗎?”許明蝶的聲音抑揚頓挫,尖銳又爽朗,“再說了,今天除夕,去醫院看看你外婆。”

一談到江紊的外婆,林月照想起來當時許明蝶帶他去的醫院似乎不叫金寧醫院。

為了驗證,他找出上次給江紊發的醫院發票,上面確確實實白紙黑字寫著“昌新醫院”四個大字。

“江紊的外婆不是在昌新醫院住院嗎?”林月照發問。

身邊的江紊不做聲,許明蝶回頭,“江紊覺得那家醫院不好,非要給老太婆轉院。”

林月照沒多想,身體朝江紊那邊微微傾斜,好讓江紊靠著他。

貴陽的出租車司機開車本來就很急,再加上看到江紊還渾身流著血,腳下生風一般,很快就將幾人送到了醫院。

林月照陪著江紊休息,許明蝶掛完號後帶著兩個人去找醫生。

初步檢查下來,醫生說都是些皮外傷,給江紊開了一點擦外傷的藥。

林月照卻覺得江紊的情緒很不對,他一向很忍得住疼痛,如果只是皮外傷的話不應該會消沈到這個狀態。

他有些著急,“醫生,要不要再查一下……”

江紊一只手拽著林月照,將他拉出診室,“我說了我沒事,不用再檢查了。”

“可是你看起來……”林月照比江紊還著急。

江紊打斷他,“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謝謝你。”

許明蝶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朝兩人走過來,“走吧,他沒事,我們去看看老太婆。”

兩人跟在許明蝶身後,她雖然腳步很穩,但邁右腳時總會比左邊低一些,好像右腳受過傷的樣子。

江紊的外婆的情況比之前要好一些,見到幾個人的時候心情很好,非要坐起來。

林月照和許明蝶站在旁邊看著祖孫二人其樂融融的交談,沒有過去打擾。

剛才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林月照這時候才想起來詢問,“江紊他爸爸?”

許明蝶上下大量了一眼林月照,“他爸先是我哥,然後才是他爸。”

林月照點頭,“哦哦,你哥他……”

“死了,江紊七八歲的時候,他就從工地上摔下來了,賠了幾十萬,全被紀宏義賭完了。”許明蝶雙手抱胸,因為談論這件事變得低落,“那時候我也才二十歲,爸媽和哥哥全死光了。”

“抱歉。”林月照不知道作何回答。

江紊和許明蝶其實是一樣的人,在汙穢淒苦的環境中掙紮著長大,拼盡全力才成為了現在的自己。

許明蝶擺了擺手,說沒什麽。

“江紊從小都這樣嗎,他有沒有什麽喜歡玩的?”林月照轉移開話題。

聞言,許明蝶一副什麽都懂的表情,轉過來看著林月照,“濱海大道那邊有一個荒廢的游樂城,江紊小時候特喜歡去那滑旱冰。”

“現在呢?”

“現在?游樂城已經全關了,那個老破的旱冰場也關門了,沒人去了。”許明蝶笑了笑,“你可以自己去問他呀。”

林月照抿了抿嘴,兩個淺淺的梨渦躲躲藏藏。

“我只是想,多了解他一點。”

病床邊,江紊雙手攥著外婆瘦弱幹枯的手,眼角泛著淚光,卻笑了起來。

林月照走過去,“外婆,我們又見面啦。”

外婆笑起來時和江紊一樣,總是溫柔和煦,她朝林月照招了招手,“小林,上次就是你替我繳了醫藥費,我知道的,多謝你。”

“沒事的,江紊是我的朋友,那幫您也是應該的。”林月照回以一個善良的笑。

說罷,林月照借口出去抽煙,走到門診大廳外,望著深藍昏暗的天空發呆。

江紊自己帶團隊打比賽、做項目,不懈努力下終於一步步從校賽走到國賽,這對他來說是值得喜悅的事情。

然而喜悅的喪失正是由巨大的打擊和落差引起,上一世的江紊被迫讓出了國賽的名額,成為了他形成避免喜悅的心理保護機制。

林月照推測,江紊病發會導致相關情緒喪失,那麽導致病 發的原因,會不會是他先經歷過該種情緒的大起大落。

如此一來,在引發事件中經歷過該種情緒的爆發,然而最後的結果卻是他無法接受的,因此江紊下意識覺得這種情緒對自己是無用的,最終作為一種心理防禦機制,導致他失去了對應情緒。

他一直不知道江紊變得不會生氣的原因是什麽,直到今天親眼見證。

林月照站在鐵門外聽見屋內來自江紊的聲嘶力竭的怒吼,卻在開門見到他如死水一般的神情。

江紊的媽媽死死的拽著他,任由繼父對自己拳腳相向。

這一世,林月照第一次見到江紊時和他打過架,江紊輕輕松松就可以把自己弄趴。

而一個中年女性的手勁,對江紊來說根本算不上問題,只要他願意,他完全可以掙脫江芝蘭。

可是江紊沒有躲閃,在林月照到來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讓江紊變成了這樣。

是否在江紊和父母發生爭執的過程中,江紊發怒了,然而事實證明發怒是無效的,所以江紊的潛意識決定再也不動怒,最終導致形成了避免發怒的另一個心理防禦機制。

因為憤怒,是無用的。

林月照不敢細想,如果他再來晚一些,江紊會不會任由著江芝蘭和紀宏義把自己生生打死。

目前發生的,證明了林月照的猜想,即事件發生、情緒爆發、事態惡化、情緒喪失的先後順序。

換句話說,在喜悅喪失以前,江紊在進入國賽時得到了空前的喜悅,然而後續卻無緣榮譽,導致喜悅喪失。

在他阻止事情變得更糟之前,屋內一定發生了什麽事情讓江紊勃然大怒,那之後,江紊口中的精神病便發作了。

回想上一世,寒假過後再見到江紊時手上的石膏。應該是骨折了,那時候沒有林月照,只有許明蝶。

林月照感到後怕,如果上一世沒有許明蝶,他或許都沒有機會再見到江紊。

傍晚時的天暮沈沈的,深深的藍色含混著肉眼可見的顆粒感,擡頭時林月照覺得天居然這麽低。

江紊走到他身邊,遞了一支煙給他,“不是說抽煙嗎,怎麽在這幹坐著?”

“□□,你姑姑也很喜歡抽,”林月照將煙點燃,藍莓爆珠的味道很清新,“嘗起來更像女生會喜歡的味道。”

江紊很輕地笑了笑,“喜歡就行了,分什麽性別。”

林月照忽然恍惚,感覺他和江紊之間從沒存在過這樣的時光,他緩緩轉過頭。

看見江紊仰著頭呼出白煙,藍調的傍晚作為背景,他好看的眉眼與天空融為一體。

“只要喜歡,就可以不分性別嗎?”林月照楞楞地重覆。

那我呢,也可以不分性別嗎。

江紊與他對視,很漫長的兩秒,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許久,江紊眼神躲閃著轉過頭去,笑了笑,“我說的是煙,想什麽呢你。”

林月照盯著地面坑坑窪窪的瀝青,淡淡開口,“江紊,能不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江紊擡起眼皮,“什麽?”

“在我趕來之前,你,你家裏,發生了什麽?”林月照直勾勾地看著江紊躲閃的眼睛,又重覆了一遍,“告訴我,好不好。”

告訴我,讓我救救你,好不好。

江紊吐了一口煙,然後用腳踩熄滅,“為什麽?”

林月照下意識的沈默,他也很想知道為什麽,“你生病了,你知道嗎?”

他沒有說江紊的精神出了問題,因為在林月照心中,江紊不是精神病。

耳邊傳來很輕很輕的呢喃,林月照聽不清,他擡頭,“你說什麽?”

江紊卻扭過頭去,擡起手在臉上扒拉兩下,深呼吸一口氣,笑著說,“我告訴你。”

“今天早上我和姑姑準備去機場接你,她說包忘拿了,我在我家樓下等她,聽到了家裏有哭聲。”

江紊上樓,聽見哭聲越來越尖銳。

他推開門,見到江芝蘭趴在地上蠕動,紀宏義左手死死地拽住她的頭發,右手拿著高度白酒往她嘴裏灌。

江芝蘭掙紮著搖頭,被強行灌入的白酒嗆得說不出話。

紀宏義一邊灌她,嘴裏源源不斷的吐出□□、婊.子之類的話。

江紊沖過去把紀宏義撞開,知道紀宏義又是喝多了發酒瘋。

紀宏義躺在地上哈哈笑著,渾身酒氣,見到江紊時,嘴裏開始冒出更骯臟的句子。

“喲,江紊回來啦,你們兩個,一個沒人要的婊.子,一個插男人屁股的同性戀,不愧是母子啊。”

江芝蘭在旁邊哭著,求紀宏義不要再講。

江紊撿起桌上的啤酒瓶,高高舉起時,江芝蘭猛地沖過來抱住他,讓他不要打爸爸。

紀宏義從地上爬起來,奪過江紊手中的酒瓶,猛地朝江紊身上砸下去。

怕傷到江芝蘭,江紊試圖站起來將江芝蘭抱在懷中,卻沒想到江芝蘭居然忍心說出口,“他是你爸,讓他打吧。”

江紊擡起來準備抱住江芝蘭的手頓時無力的癱軟下來,他不敢相信,“哪怕打死我,也可以嗎……”

江芝蘭死死拽住他,顫抖著聲音,“只要他消氣了,就不會被打了。”

那時候的江紊滿腔的憤怒和委屈無處發洩,他呆呆地望著生了銹的奄奄一息的鐵門。

江紊覺得自己就像一棵爛了根的老樹,陷在爛泥中,怎麽也出不去。

他大叫,嘶吼著,聲嘶力竭,歇斯底裏。

最後歸於平靜,終於接受了事實。

江紊好似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一陣風吹過,那些絕望就與他無關。

林月照望著江紊,只覺得心疼。

江紊轉過頭來,一個淡淡的笑出現在他臉上,“你知道嗎,當時我拿著瓶子,準備砸的不是紀宏義,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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