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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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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沈拓睜開眼,對上他憂心忡忡的眸子,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卻顯得有些無力:“無妨,歇一下就好。”

他目光掃過秦小滿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紅的手掌,以及沾染了泥汙的衣擺,心頭那股混合著愧疚和疼惜的情緒再次翻湧上來。

他的小夫郎,本該被他護在羽翼之下,安然度日,如今卻為了他,在這荒山野嶺吃苦受累。

休息了一刻鐘,隊伍再次出發。

接下來的路程更加難行,有一段甚至需要攀爬一段陡峭的坡地。

孫小五和另一名鏢師幾乎是將沈拓半托半舉上去的,秦小滿則在下面緊張地護著,生怕他牽扯到傷口。

等到爬上坡頂,不僅沈拓近乎虛脫,連孫小五和那名鏢師都累得氣喘籲籲。

秦小滿顧不得自己疲累,立刻上前檢查沈拓背後的傷口,果然看到包紮的布帶上滲出的血色範圍又擴大了一些。

“傷口又裂開了……”

秦小滿的聲音帶著哭腔,手忙腳亂地想要重新上藥。

沈拓握住他顫抖的手,聲音低啞:“別急,一點小滲血,不礙事。先趕路,找到合適的地方再處理。”

他的手掌冰涼,卻奇異地帶著一種穩定人心的力量。

秦小滿看著他強撐的鎮定,用力點了點頭,將湧到眼眶的淚水逼了回去。

傍晚時分,他們終於在一條小溪旁找到了可以容身的山洞。山洞不大,但幹燥避風,洞口有茂密的藤蔓遮掩,相對安全。

孫小五和另一名鏢師迅速清理了洞內的碎石和枯枝,鋪上幹燥的樹葉和他們隨身攜帶的簡陋鋪墊。

秦小滿則將沈拓扶到最裏面讓他靠坐著,立刻開始處理他背後的傷口。

當布帶被揭開,看到那因為反覆撕裂而顯得更加猙獰的傷口時,秦小滿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沈拓的脊背上,帶來一點微涼的觸感。

沈拓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洞內只剩下彼此清淺的呼吸聲,和洞外隱約傳來的溪水潺潺。

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沈而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那天……我夢到了小時候的一些事。”

秦小滿手上的動作一頓,擡起淚眼,看向他輪廓分明的側臉。

沈拓沒有回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山洞的石壁,落在了遙遠的過去。

“我小時候……大概比狗兒現在還小些的時候,”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飄忽,“家鄉遭了災,匪患橫行,村子被洗劫……我爹娘……都死在了那場禍事裏。”

秦小滿屏住了呼吸,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他從未聽沈拓提起過這些。

“我當時……被我娘藏在水缸裏,聽著外面的慘叫聲,哭喊聲……還有匪徒的狂笑。等我爬出來的時候,外面……全是血,還有……屍體。我爹娘就倒在院子裏,身上……都是血。”

沈拓的聲音很平靜,但秦小滿卻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深埋的痛苦。

秦小滿的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他想象不出,那麽小的沈拓,是如何面對那樣的人間地獄。

“後來,我成了孤兒,四處流浪乞討,跟野狗搶過食,也被人像趕蒼蠅一樣驅趕過。有次被幾個街上的小混混搶走了碗裏的銅板,我想搶回來,卻被打了個半死,又冷又餓,趴在泥水裏,雨水打在身上……”

沈拓終於側過頭,直視著他的眼睛,終於說出了埋藏心底最深的秘密:“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如果當時有人能拉我一把,給我一口吃的,就好了。”

秦小滿猛地明白了過來。

他想起沈拓曾經默默給他送藥,送食物。又在他最絕望的時候,如同神祇般出現,將他從紅袖館贖出。

“所以你……你當初幫我,是因為……”

“對,你那個時候好像才三四歲,小小一只,說話也說不清楚。”

想起秦小滿小時候的樣子,沈拓嘴角流露出些許笑意。

“你發現了倒在巷子裏的我,明明十分害怕,卻哭著想把我拉起來。發現自己拉不動後,又把兜裏的糖塞到我嘴裏,哭著跑去找大人。可是,後來我回到小巷,打聽了每一戶人家,卻沒人知道你是誰家的小孩。”

秦小滿怔怔地看著他,心中巨震,原來……真相竟是如此。

他一直以為沈拓三番兩次救他,或許是因為和爹娘是舊識,或許是因為心善,卻從未想過,背後是這樣的緣由。

這個男人,將自己最不堪最痛苦的過往深深埋藏,用冷硬的外殼包裹住柔軟的內心,然後,卻將從他生命中裂隙裏透出的那一點微光,毫無保留地照向了同樣身處黑暗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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