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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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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柴房的門再次被打開,已是兩天後。

刺眼的陽光湧入,驚醒了蜷在角落稻草堆裏昏沈虛弱的秦小滿。他下意識地擡手擋眼,手腕上被麻繩勒出的淤痕清晰可見。

饑餓和寒冷幾乎抽幹了他所有力氣,連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音。

兩個粗壯的婆子屏息走了進來——這屋裏氣味實在不好聞。她們面無表情地架起幾乎脫力的他,拖出柴房,徑直帶到後院一間僻靜的空屋。

屋內早已備好一大桶溫水,和一套幹凈完整的衣物。

“媽媽吩咐了,讓你洗幹凈,換上。”

一個婆子硬邦邦地丟下話,便像兩尊門神般守在了門口。

秦小滿渾身無力,腹中饑餓灼燒,連站立都需倚著木桶邊緣。他看著那桶清澈的水,猶豫了片刻,最終顫抖著脫下那身早已臟汙不堪的短褐,將自己浸入溫水之中。

熱水包裹住冰冷僵硬的肢體,帶來一絲近乎奢侈的暖意,也刺痛了身上大大小小的擦傷和淤青。他洗得很慢,每一次動作都耗費著所剩無幾的力氣。

剛換上那套細棉白色長衫,門外的婆子便又進來,將他帶到了徐媽媽面前。

徐媽媽仍在之前那間廂房,正慢條斯理地品著茶。她上下打量著洗凈後的秦小滿,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

衣服柔軟素雅,卻寬大得不合身,更顯得空落落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

洗凈汙垢後,少年的皮膚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濕漉漉的黑發貼在額角和頸側,更襯得那張臉清瘦孱弱,卻別有一種動人心魄的精致。

尤其是眉心那點淺紅小痣,在蒼白的肌膚上猶如雪地落梅,平添了幾分殊色。寬大的白衣罩在他身上,反而勾勒出一種脆弱又引人摧折的風致。

“倒是副好胚子。”徐媽媽放下茶盞,語氣聽不出喜怒,“只可惜,這身子骨未免也太弱了些。”

她說話間,秦小滿突然抑制不住地側過臉,發出一陣低促劇烈的咳嗽。他急忙用袖子掩住口,單薄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臉頰瞬間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呼吸依舊急促而淺弱,眼睫上沾著因劇烈咳嗽而沁出的淚水。

徐媽媽的眉頭立刻蹙緊了。

這比她預想的還要糟。

她朝身旁使了個眼色,一直靜立在一旁的李嬤嬤會意,上前一步。她身形粗壯,面色嚴肅,眼神卻有種經年的沈靜。

“媽媽放心,老奴來看看。”李嬤嬤的聲音低沈平穩。

她走到秦小滿面前,粗糙卻幹燥的手指搭上他纖細腕間脆弱的脈門。

廂房裏一時靜極,只餘秦小滿壓抑不住的細微喘氣聲。

良久,李嬤嬤松開手,又仔細查看了秦小滿的臉色、舌苔,甚至解開了他的衣襟,看了看他單薄胸口是否有什麽異常。整個過程快速而利落,不帶任何多餘情緒,仿佛只是在檢查一件物品的瑕疵。

“回媽媽的話,”李嬤嬤轉向徐媽媽,語氣依舊平穩,“這小哥兒先天不足,心肺孱弱,近日又受了寒,饑懼交加……尋常調養恐需經年,且絕非長壽之相。”

徐媽媽放下茶盞,瓷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清脆一響。

“費多少銀子且不說,要養多久才能見客?”

“少則一兩月,多則……難說。”

徐媽媽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紅袖館不是善堂,要的是立刻能見效益的搖錢樹,而不是個需要小心翼翼供著的藥罐子。

秦小滿垂著頭,聽著她們毫不避諱地談論自己的病情,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的生死去留,只在眼前婦人一念之間。

徐媽媽原本的計劃是餓他幾天磨掉銳氣,再慢慢教規矩。但現在看來,常規的馴服手段對這個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病秧子而言,很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她需要的是盡快回本,而不是賠上更多湯藥錢甚至惹上人命官司。

“媽媽,飯菜來了。”

一個丫鬟端著托盤進來,上面是一碗清澈見底的米粥和幾樣極清淡的小菜。

食物的香氣讓秦小滿本能地望過去,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徐媽媽目光一閃,忽然改了主意,示意丫鬟將飯菜放在他面前:“吃吧。”

秦小滿遲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食物。最終,饑餓戰勝了恐懼和尊嚴,他走到桌邊坐下,端起那碗粥,起初還試圖保持一點警惕,但很快便忍不住小口小口地、急切地吞咽起來。

溫熱的粥水滑過幹澀疼痛的喉嚨,暫時撫平了胃裏的灼燒感。

等他吃完最後一口,幾乎舔凈了碗沿,徐媽媽才緩緩開口:“若是讓你尋常那般接客,怕是沒幾天就熬死了,白白浪費老娘三十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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