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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死的卻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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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死的卻是狗

抓住幸福,比忍受痛苦更需要勇氣。

而痛苦,本就是和幸福共存的。

蔣淮撫摸他的頭發,一時間什麽也沒想。

許知行醒來時已過八點,他睡得太久,眼睛睜開了,整個人卻還是昏昏沈沈的,耷拉著眼皮發呆。

蔣淮正靠在床邊看那本《面紗》,見他醒了,一時間也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許久,見許知行還沒動靜,蔣淮沒忍住側過頭去看他。

彼時,只見許知行還睜著那雙標致的眼,呆呆地望著不遠處,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蔣淮頭一次看他這個模樣,心裏湧出一股熱流。

“大懶豬,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許知行將頭一轉,腦袋埋進被褥裏,不讓他看自己的臉。

蔣淮伸手去摸他的額頭,因為裹著棉被,體溫被蒸得有些滾燙。

“我睡了多久?”

許知行悶悶地說。

“十多個小時。”

蔣淮打了個哈欠,放下書跟他躺到一起。

“你累了,才會睡那麽熟的。”蔣淮很自覺地給他找臺階下:“現在身體還好嗎?”

“嗯…”

許知行在被子下拽住他的睡衣,慢慢地將自己的臉貼到他的腰側,低聲說:“我現在心臟好亂…我好害怕…”

“什麽?”

蔣淮貼上去,用手攬住他的肩。

“為什麽能睡那麽久…”

許知行吸了吸鼻子,極為脆弱地說:“我不能好起來,這樣我就不能吃藥控制了。”

蔣淮頓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明白他的意思:

在蔣淮身邊睡得太好,好到不需要依靠藥物,好到許知行無法再欺騙自己。可藥物是可控的,沒有了再買就是——蔣淮卻不是。

誰也不知道明天醒來,蔣淮還會不會躺在他身邊。

得到再失去的恐懼時刻籠罩著許知行,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都會撥動他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經。

蔣淮思索了兩秒,很快就得出了應對辦法。

“你和我在一起之後已經很少再吃助眠藥物了,是不是?”

蔣淮語氣輕柔地說。

“嗯…”

許知行將手探過來,用手環住蔣淮的腰:“我偷懶了…”

不是偷懶,是開始僥幸,開始松開內心的防禦。

蔣淮沒有拆穿他的謊言,又說:

“那你知道我的睡眠發生了什麽變化嗎?”

許知行的身體一僵,蔣淮遲遲沒有說下一句,許知行便有些著急,從被窩裏探出一張被悶得紅彤彤的臉來:

“我影響你了?”

蔣淮盯著他的唇,點頭道:“是啊。”

許知行的眼幾乎立刻就蓄上淚:“對不起…”

“所以你知道了?”蔣淮湊近他的眼,用許知行能聽懂的語言一字一句地說:

“你必須一直睡在我身邊,只有你睡得好,我才能睡好。”

許知行眨了眨眼,好像被什麽沖擊到了,還沒來得及反應,便木訥地點了點頭。

“我媽媽對你那麽好,你卻愛上了我,把我變成你的私有物,讓我為你寢食難安,你已經有罪了。無論發生什麽,你都必須想盡辦法回到我身邊,這是你欠我的。”

蔣淮恰如其分地說:“‘死的卻是狗’。”

許知行好像終於找回了熟悉的語言和生存模式,眼神一下就放松下來了:“好。”

蔣淮盯著他的眼,沒有再繼續。許知行從床上爬起來,頗有些緊張地攥住被角:“那我先去洗澡。”

“等下還出門嗎?”

蔣淮目送他走到門口,忍不住問。

許知行頓了一下,轉過身來鄭重地說:“出的。”

許知行洗完澡後,身上還帶著濃烈的沐浴露香氣,還是蔣淮小時候那款,用了二十多年都沒變。

他似乎真的記住了蔣淮的話,走在路上時和蔣淮十指相扣,身體貼得非常近。他微微垂下頭,臉蛋就幾乎貼在蔣淮肩頭了。

兩人晃蕩到江邊,被身邊的氣味、聲音刺激,許知行才好像夢醒了一樣:

“蔣淮,我想喝酒。”

“喝酒?”

蔣淮想起許知行家中的酒櫃,那幾杯威士忌。

“喝酒。”

許知行的眼睜得圓滾滾的,語氣卻異常甜膩:

“我有話要對你說。”

蔣淮扣緊他的手,點了點頭,打開手機找附近的酒館。許知行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屏幕,語氣有些輕:

“我想喝啤酒。”

“啤酒?”

蔣淮不明所以,他那一櫃子的酒蔣淮都說不上名號,想必都是好酒,怎麽突然又來這出?

許知行點了點頭,語氣肯定地說:

“想喝帶氣泡的。”

兩人最終來到一個融合餐廳坐下,這裏主營美式料理與墨西哥料理,店內布置了娛樂設施,吧臺處可以小酌。

許知行的身體似乎輕快了不少,好幾次走到蔣淮前面。

蔣淮看著他的背影,想起追逐他的那些記憶。

許知行永遠比他快、比他強,正如那場永遠也不會結束的跑步比賽一樣,蔣淮一擡眼能看見的,只有他那不會回頭的背影。

“蔣淮,”

許知行轉過身來,指著一旁的卡座:“坐這裏可不可以?”

“你喜歡就好。”蔣淮笑了。

菜品一一上齊,蔣淮盯著眼前頗具美式風味的超大杯啤酒,一時間難以將它和許知行聯想到一起。

許知行微微低下頭去,就著杯口吞下那些金黃的液體——冒著氣泡的,是他想要的。

“你知道嗎。”

蔣淮盯著他,語言不經大腦思考流淌而出:“我那時說我有點理解你,是真的。”

他那麽說著,腦中浮現的卻是第一次在許知行家的畫面:許知行坐在吧臺邊,手裏輕輕扶著一杯塞了冰塊的威士忌。

蔣淮對他說:在我經歷你經歷過的事後,我開始有點理解你了。

準確而言,這件事不僅是父母離婚,家庭破碎。

許知行頓了頓,停下動作。

蔣淮垂下眼,看著自己搭在腿上的雙手:“12歲那年,媽媽跟我說,你母親要再婚了。”

這是蔣淮第一次在許知行面前挑破他家庭的往事,兩人對此深知肚明。

“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麽嗎?”

蔣淮重新擡起眼看他。

“什麽?”

許知行眼神平靜,如預料中那般接住了他。

“我想,大人真的很過分。”

蔣淮的身體又往下垂了一點:“真的很過分。”

許知行眼神一動,握住杯把有些出神。沒等他回應,蔣淮一股腦地接著說:

“其實,那時我父母的婚姻也幾乎破裂了,你不知道吧?我也是前段時間才知道的。我小時候曾經很崇拜父親,真的,”

蔣淮吸了口氣,捧起一旁的酒杯灌了幾口:

“可是我親眼看見他和別的女人走在一起,不久後,我父母就離婚了。我看見那個家裏的一切,都會想起舊時的記憶。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他,永遠也不會。”

“蔣淮。”

許知行的嗓音變輕了:“我知道。”

蔣淮擡起眼看他,許知行說的“知道”並非指他知道事情的全貌,僅僅只是對他情感的全盤接納:

你會痛、會哭、會恨、會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我告訴你這些,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在你不知道的時空裏發生了什麽。我沒有在逞能,更沒有撒謊。”

蔣淮揉了揉頭發:“我去見陶佳,她告訴我,或許我們比我想的還要更像彼此。”

許知行依舊平靜地望著他,蔣淮吸了口氣,重覆道:

“我和你,比彼此想象的更像彼此。”

許知行偏過眼,似乎真的在嚴肅思索這一問題。許久,他才答道:“或許是吧。”

“小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不是,應該說是嫉妒吧。”

蔣淮又喝了大半:“我把愛認錯成恨,把渴望接近理解成渴望毀滅,是我不好。”

蔣淮回過神來,杯底的酒已經不剩多少,服務員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過來,詢問他是否需要續杯,蔣淮不記得自己是怎麽答的了,那個碩大的啤酒杯再度裝滿金燦燦的液體,自下而上冒著氣泡。

“那條領帶不是我送的。”

蔣淮忽然說:“那條藍綠色的領帶,你說的除開生日禮物的那條——”

他哽了一下:“是我媽媽送的。”

許知行微微睜大了眼,但反應很快就平靜下來,他低頭喝了口酒,柔軟地說:

“那你再送我一條好了。”

蔣淮擡起頭,萬萬沒想到他的反應會是這樣。

“什麽?”

“我說,你再送我一條就好了。”

許知行極為平靜地說。

蔣淮楞了兩秒,酒精的作用開始顯現,眼前出現不可控制的眩暈。許知行的話開始漂浮,他的表情也逐漸模糊,蔣淮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自己的幻覺。

“你再說一遍。”

“再送我一條。”

許知行字正腔圓地說。

“好。”

蔣淮答道。

他看向第二杯酒,想起他們最初來這裏的目的:“原先你要對我說什麽?”

許知行微微垂下眼,沒有立刻接話。

“不說也沒關系,沒關系的。”蔣淮遮掩地喝了口酒,將腦袋靠在手臂上。

“蔣淮,下周一下午兩點,我訂了去英國的機票。”

許知行鄭重地說:“我大概會在那邊待三天,回來之後,我會告訴你所有事。”

如蔣淮此時袒露的一樣,有關家庭、創傷、記憶和過往的所有——許知行將毫無保留。

蔣淮的喉嚨幹澀得發緊,極為不自然地說:

“你要去見誰?”

“見我媽媽。”

許知行答道:“我親生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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