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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約定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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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約定過的事

蔣淮一拉開房門,果不其然,對上許知行擔憂的視線。他眉心微微蹙著,神情有些遲疑。

“等久了吧,”蔣淮示意他穿上外衣,徑直往門口走去:“我們走吧。”

他等了兩秒,許知行沒有追上來,只是站在那兒看著他。

“怎麽?”

蔣淮知道越過房間內對話的話題是不可能的,許知行不會接受——而且,要他這樣立在那兒等一個答案,實在太可憐了。

可蔣淮腦中也一團亂麻,尚且需要時間消化。他上前去擁住許知行的身體,無聲地撫摸著他的背。

“想問什麽?又不敢開口了?”

蔣淮引導似的說。

許知行抿了抿唇,沒有答話。蔣淮嘆了口氣,揉了揉他的腦袋。

“今天不出去了,好不好?”

“嗯。”

許知行很輕地應了。

蔣淮拍了拍他的手臂:“先去洗澡吧。”

許知行將腦袋貼在蔣淮頸側,兩手輕輕地環住他,沒有動。

“那不洗,你先回房間等我。”

說罷,蔣淮將他塞進了房間裏,等人乖乖上床後才徑直朝浴室走去。

說要洗澡,其實只是個幌子。

他剛得知許多往事,信息量大,需要一段避開許知行的時間獨自去消化。

通過劉樂鈴的描述,蔣淮得以從一個前所未有的視角了解許知行,以往那些令他無比困惑的事變得豁然開朗。

許知行對秩序的追求、對欺騙的敏感、對愛的病態執念,甚至是那些自毀自傷的行為,有了全新的、更合情合理的解釋。

水聲嘩啦啦地響,蔣淮在恍惚中想到他們在初中的日子。

彼時的少年們都是抽條的年紀,各個飯量大卻不長肉,因此許知行的瘦也不算突出,好像和大家沒什麽不同。

學生時代的許知行毫無疑問是精英教育的受益者,十幾歲的蔣淮不知道他在課後上了多少輔導班、做了多少題,又花費多少時間去培養那些所謂的特長:機器人、編程、鋼琴、足球、圍棋……

他能看見的,只是這一切的結果:許知行什麽都比他好。

腦子更聰明,體能也更強,就連性格也更沈著冷靜,像個小大人。

蔣淮清晰地記得他第一天出現在課室裏的場景:

許知行突然出現在門口,挎著一個背包,頭發打理得幹凈整潔,神情冷漠,仿佛渾身罩著一層冰霜。

蔣淮站起來,楞了一下,不知該和他打招呼,還是進入熟悉的對抗中,就那麽呆楞楞地站著。他的心臟跳得極快、極快,喉嚨也是幹啞的,呼吸幾乎停止,可他卻刻意將這事壓抑、遺忘,用以掩蓋事實——許知行出現在這裏,他比任何人都高興。

許知行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路過蔣淮時沒有任何動作。

“許……”

蔣淮剛準備和他打招呼,只見許知行冷冷地路過了他,什麽也沒說。

上課鈴響,少年間無聲的對抗被打破,蔣淮的喉嚨動了動,很慢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從那之後,蔣淮每次嘗試和他重建關系,都會換來許知行的冷漠應對:不回應、不對視、不做任何表情。

那樣的許知行,唯一對他表現出的反應是暴怒。

有一天夜裏,蔣淮無意間走到他的位置,見地上掉了個東西,他沒想去撿,只是和一旁的同學說著話。

“欸,你們有看見班務日記嗎?”

“這周是許知行負責的來著?看看他桌上有嗎?”

眾人回過頭來,見蔣淮站在他的位置旁,本來要說什麽的,卻都又默契的閉上了嘴。

蔣淮感受到突然冷下來的氣氛,不知怎的,身體自己動了一下:“找什麽?班務日記是吧?”

換做以前,蔣淮是絕對不會動許知行的東西的,可那天不知為什麽,蔣淮看見他桌上碼得整整齊齊的東西,起了一種無法對他人言說的破壞欲:

他想摧毀這一切, 想燒掉這張桌子,想和許知行打一架——

想要痛楚、也要痛快;想要質問、也要原諒;想要被看見、被聽見、被正視、被回應——哪怕是以暴怒的方式。

他頓了頓,彎下腰去撿那個掉在桌邊的東西,拿起來一看,不過是塊橡皮,什麽也不是。

再度直起腰時,蔣淮猝不及防地對上許知行極為陰沈的臉。

“別碰我的東西。”

他的嗓音冷若冰窖,好像蔣淮做了什麽殺人放火的事。

“誰碰了?”

蔣淮擠出一聲不易被察覺的嗤笑:“少他媽自作多情了。”

“你說什麽?”

“我說,少他媽自作多情了。”

蔣淮轉過臉來,直直地望著他的眼,一字一句地說。

下一秒,蔣淮被什麽人擠倒在一邊,他擡起眼來,看見眾人攔著許知行,又有人將他擠到後面,用身體隔開。

教室裏的混亂持續了幾分鐘,蔣淮和許知行沒有再為這把火添柴,很快就平息了下去。

“別打架!別打架!”班長過來勸道:“老師馬上就來了。”

蔣淮掙開眾人,理了理自己的衣領,最後掃了一眼許知行的方向:許知行攥緊的拳頭,通紅的眼眶。他別過眼,徑直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鈴聲很快響起,粗暴地切斷了這場紛爭。

孩童時的爭吵或許只稱得上小打小鬧,進入少年時代,什麽都不一樣了。

既沒有成人那樣成熟,又不似孩童那般單純。

蔣淮和許知行卡在一個不上不下的年紀:自尊心尚在膨脹、身體逐漸獲得類似成人的力量、意識開始覺醒,思考更多,因此更為混亂和不堪。

沒有人知道該怎麽處理他們的關系,包括他們自己。

於是有些東西明知是錯的,卻只能讓它一錯再錯下去;有些事明知不能做,卻還是控制不住地做;有些情感明明需要萌發、被承認、被看見,卻也被死死地壓抑了下去。

在那場沒有贏家的競爭中,蔣淮和許知行都是囚徒。

不知淋了多久,蔣淮逐漸從回憶中清醒。

他想到劉樂鈴的話:河流有源頭,人也有過去。

——許知行,你當時在經歷什麽嗎?

因為在經歷什麽, 才會推開我,是嗎?

蔣淮擡起頭,門口忽然響起一陣哢嚓聲,他循聲望去,許知行拉開一點門,出現在門縫處。

“怎麽了?”

蔣淮連忙關了水,上前走了兩步。

許知行好像哭過,臉有些水腫,眼圈紅紅的,木訥地立在那裏,也不知想說什麽。

蔣淮的心登時沈了下去,痛楚一瞬間爆開,充斥著整個胸腔,餘震帶來細細密密的漣漪,像他此刻顫抖的心。

“老公。”

許知行用氣聲說。

他走了進來,關上了門。舊家的浴室本就小,擠了兩個成年男人,一下就變得挪不開腿了。

許知行慢吞吞地開始脫自己的衣服,很小聲地說:

“我想和你一起洗。”

蔣淮點了點頭,看著他走近,便重新打開水閥,將水往他那邊挪了些。

在水聲中,許知行漸漸貼上來,兩人再度親吻到一起。

“別哭了。”

一吻畢,蔣淮用指腹擦拭他的眼角,帶走那些不知是水還是淚的液體。

許知行垂下頭,露出半片薄薄的臉頰肉。

“晚上我們只是聊了聊以前的事。”蔣淮斟酌著說:“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說,沒有要瞞著你。”

更沒有要把你排除在我們之外——

“我們是一家人,對不對?”

蔣淮捧起他的臉,極為認真地說:

“一家人,是不分彼此的,也不會因為一兩件小事,就不信任彼此了。”

許知行眨了眨眼,幾顆圓滾滾的淚珠又落了下來,他張了張嘴,囁嚅著說:

“對不起……”

說罷,又滾落幾串淚珠。

“怎麽又說對不起……”

蔣淮憐惜地抹掉,剛想再說什麽,許知行突然吻上來。顫抖地帶著討好意味的吻,讓他心神恍惚了一瞬。

“別不要我……”

許知行低下頭,掙紮著說:“你們如果商量不要我的事,別瞞著我。”

蔣淮正欲開口,卻被許知行磕磕絆絆地打斷:

“你答應我,要一起養小貓,去斯裏蘭卡的……我還沒有去、沒去看過鯨魚,我還想和你、和媽媽、和小米一起生活……”

蔣淮眼眶一熱,淚水忽然湧了出來,他幹巴巴地張著嘴,用全心身感受著許知行深入靈魂的告白。

“我還沒做過呢,那些事。你不能回應了我、之後又反悔、不能、你說過,我們要永遠在一起的……”

許知行的淚啪嗒啪嗒的:

“不、不能說話不算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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