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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失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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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失去你

17歲那年,蔣淮偶然間遇見了蔣齊。

男人的身形有些佝僂,一手撫著底下的什麽東西,身旁站這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女人。

女人留著一頭長到腰間的頭發,身穿一條淺藍色條紋長裙,腳上踩著一雙大約3公分的半開口涼鞋。女人的手上戴著個鐲子,看起來價格不菲;蔣淮看見她的指尖塗著深紅色的指甲油,是劉樂玲絕對不會塗的類型。

蔣淮緊緊地盯著男人的背影,看見他將身下那東西抱起來——

竟然是個孩子。

大約四五歲,穿著牛仔背帶褲,留著一頭短發,是個男孩兒。

男人和女人行為親密,和街上任何一對看起來沒什麽區別的夫妻一樣:

父親、母親、孩子,一家三口。

蔣淮眼睜睜看著他們走向一輛mpv,開門時,裏面的老人遠遠地與他對視了一眼。

奶奶什麽也沒說,神色僵硬,微微偏開眼,假裝什麽也沒有發生。

在他們決裂的夜晚,奶奶的眼神也是這樣無動於衷。

在那之後無數次,奶奶總愛流著淚,牽著他的手,仿佛很後悔又很有苦衷地說:

蔣淮,你還怪奶奶。

蔣淮認為自己對她的感情稱不上怪她。

可能對老人而言,生命剩下的時間只求得到原諒,又或是只求得到理解——

蔣淮可能能理解,可能不能。

他不知道在停車場坐了多久,直到想掏出下一根煙抽時,才發現煙盒已經空空如也了。

蔣淮沈默地將煙盒按癟,轉身去往電梯間。

家裏的燈四處都亮著,卻寂靜無聲。

蔣淮踏入家門那一刻就敏銳地察覺到不對,他嘗試性地叫了許知行的名字,果然無人應答。

那個碩大的海水缸還亮著藍色的燈光,裏頭的小醜魚和藍吊一如往常,慢悠悠地游著,好像什麽也沒變。

蔣淮失控般沖進臥室,又沖進廁所,他叫許知行的聲音變得粗糲而狂躁:“許知行!”

他心臟狂跳,血液幾乎要從胸腔中噴湧而出。急促的呼吸帶來模糊的思緒與沖動,一起沖進大腦,掩蓋了一切理性。

太陽穴的位置緊繃得發疼,蔣淮雙手顫抖,從口袋裏摸出手機來,幾乎按不準屏幕上的選項框。

電話撥過去,對面顯示“無法接聽”。

蔣淮渾身的血都冷了,他劇烈地深吸一口氣, 然後停止了呼吸。

他忘記自己是怎麽沖出家門的,那一刻,童年的記憶與此時的一切交疊。他沖進安全出口,三步並作兩步,一下子沖下了十幾層樓——

他想他要去找到許知行,必須找到許知行。

正如他12歲那年的那個下午,他沖下樓的念想一樣——他必須找到許知行。

燈光猝然在眼前亮起的時刻,蔣淮的心一瞬間停了。

沖出昏暗狹窄的樓梯間,外頭又高又亮的路燈如同審判他的法槌。

蔣淮停住了腳步,不到三米的距離好像將他徹底困住,手腳無法動彈,思緒也一樣。

他與童年時的他一樣,無法承受失去許知行的後果。

蔣淮深深地吸了口氣,企圖讓那些冷空氣灌入肺裏,帶來哪怕一瞬間的清明。

樓道一旁的裝飾性草叢上,似乎有個正在緩慢移動的身影。蔣淮盯著那團漆黑看了兩秒,極慢地走上前去。

他撥開一旁礙事的綠化植物,在一個路燈尚未能完全照出的角落看見了縮在那兒的許知行。

許知行察覺到有人靠近,擡頭迷茫地看向他。

蔣淮的心臟仿佛爆開一般,劇烈的疼痛瞬間噴湧而出,他深吸口氣,聲音極為低沈地問:

“你在這裏做什麽?”

許知行重新垂下頭,好像沒有意識到他有什麽異常,隔了很久才回答道:“我的煙盒掉下來了。”

蔣淮腦中嗡嗡作響,看著他裸露的脖頸,有一瞬間想殺死許知行的沖動,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理智便好像終於從那撕開的裂縫中灌進來,獲得了一瞬間的喘息之機。

“那你為什麽不接我電話?”

許知行仿佛才反應過來似的,很慢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我沒帶。”

蔣淮的呼吸再次停住了。

許知行好像這時才發現什麽,又擡頭看向他:“抱歉……”

“煙盒找到了嗎?”

蔣淮打斷他。

“找到了。”

“找到了為什麽不回家?”

許知行偏過臉:“我不想回……”

蔣淮快步走上前去,用幾乎陌生的口吻問道:

“許知行,你又想逃了,是不是?”

許知行渾身一僵,下意識將自己蜷縮得更厲害。

“你又受不了了,想從我身邊逃走,是不是?!”

說出口那一刻,蔣淮積攢多時的情緒徹底決堤,他上前拽住許知行的手臂,將他整個人拉起來,隨後二話不說地扛在肩上,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許知行一個音節都發不出。

時間仿佛過得很快,又仿佛很慢,每一個瞬間都被拉得像一個世紀那樣長。

家門敞開著,裏頭的燈光和擺設一覽無餘,包括那個魚缸。

蔣淮將人扔進床上,又用手將他翻過去,力道大得幾乎能叫許知行昏過去。

“蔣……”

許知行嘗試說什麽,卻被蔣淮按住腦袋,整個人埋進被褥中幾近窒息。他嘗試直起身,被蔣淮強勢地按了回去。

“從今天起,我要你記住我接下來說的一切。”

疼痛帶來的刺激是令人驚恐的,許知行停住了動作。

“我不準你再離開我,不準!”

他動作粗暴而強硬,仿佛一座壓近的大山,又仿佛是遮天蔽日的一場海嘯。

蔣淮以前所未有的強硬姿態,要他用靈魂記住此刻的疼痛——

他看著許知行抽泣的模樣,將人翻了過來,用碩大的手掌掐住許知行過分脆弱的下巴,逼他那雙含淚的眼直視自己:

“我不準你再退縮,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我身邊!”

許知行在劇烈的刺激與震驚中失去神智,雙眼變得模糊而游離,蔣淮擡手給了他一巴掌。

身體的震動同時傳遞給了兩個人,許知行痛得縮了一下。

蔣淮看著他裸露的脖頸,那種荒謬的沖動再次湧上來,以不可拒絕地方式占滿了他的大腦。

他猝然地想起許知行的話:

——我恨你,我恨不得你明天就死。

此時此刻,蔣淮對他的愛滋生的一種徹頭徹尾的毀滅欲望,他想徹底占有此刻,占有許知行存在,許知行的一切,而唯有死亡,才能將此刻固定下來。

死亡是一切的終結。

蔣淮驟然停止了呼吸。

神智再度清醒時,眼前是許知行持續流淚的臉。

蔣淮想許知行還是恨自己:

因為恨自己,才會在給予自己愛後,又給予如此深刻的痛苦;

因為恨自己,才會想用徹底的離開來摧毀兩個人的過去和未來;

因為恨自己,才會在離開後一次次回頭,一次次服輸。

這樁飽含深愛的情事,就是這樣充斥著病態的欲求與渴望,充斥著痛苦與摧毀。愛仿佛是恨的另一面,恨又是愛的延續。

這是他們關系的一體兩面,是同一個靈魂在兩具身體中的絕望共鳴。

許知行的淚幾乎要流盡,在那一刻,蔣淮想到了5歲時那個雨天的下午。

劉樂玲將他抱在懷裏,一手牽著蔣淮緩步往家裏走去。

或許一切都是錯的。

“你到底恨我什麽……”

蔣淮低垂著頭。

“我恨你是她的兒子……”

許知行的淚宛如一條綿延不絕的江:

“我恨我愛上了你,我恨我背叛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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