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他眼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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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他眼中的世界

蔣淮從沒送過誰紅玫瑰。

說到紅玫瑰,它的形象在世俗意義上未免有些俗氣:赤紅的一團,天鵝絨般的花瓣,開得妖嬈而艷麗,華美而浪漫,不需要任何審美技巧與品味,幾乎人人都能體會它的美——

唯獨在許知行眼中不是這樣。

許知行是天生的紅綠色弱,程度嚴重,毫無爭議。

這世上的紅與綠,在他眼裏本就沒有區別。

蔣淮不知道許知行的“矯正鏡片”能令他看到什麽程度,但至少許知行如今的表情告訴他——

送出紅玫瑰是對的選擇。

人潮逐漸散去,蔣淮手握一支紅玫瑰站在原地等他。他說不清這是為什麽,但想到許知行——想到要親自去接他,買一支紅玫瑰竟然成了本能一般的反應。

許知行垂下眼,很慢地走到他身側,黏糊地說了聲“走吧”。蔣淮訥訥地將手裏的玫瑰塞進他手裏,什麽也沒說。

許知行虛虛地捏著那支玫瑰,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他大概沒意識到兩人的距離極近,幾乎肉貼肉,肩並肩,呼吸疊著呼吸。

蔣淮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冷氣,隨之而來的是許知行略有些灼熱的呼吸。他們的手臂偶爾碰在一起,誰也不更進一步。

蔣淮目不斜視,不敢回頭看他。

兩人慢吞吞地挪到停車場入口,似乎都舍不得早早分開。蔣淮心一橫,伸手掐住許知行的手腕。許知行渾身一僵,蔣淮緩緩下滑,淺淺地探進他緊握的掌心,摸到一片冰涼的潮濕。

兩人很慢地牽到一起,虛虛地扣著彼此,都不敢用力。許知行的手心很柔軟,一點也沒有抵抗,蔣淮伸手一拉,扣住兩人的手藏在外衣下面,看著來來往往的車,緊張得有些發抖。

停車場的車子已經很少了,蔣淮記性好,不費什麽力氣就找到自己的車。

他將人送上車,回到自己的座位時,心跳依舊沒有平息。

許知行什麽也沒問,側過臉去望著窗外,似乎在躲避兩人間的對視。

沈默與寂靜在兩人間蔓延,與以往令人窒息的沈默不同,如今的,是甜蜜的沈默。

甜蜜得如同久別重逢的愛侶。

蔣淮深吸兩口氣,鼓起勇氣一般打開手裏的禮物,許知行聽見聲音,輕輕地回過頭來。

透過他半搭在臉上的碎發,蔣淮看見他紅得不成樣子的臉蛋,心裏猛地縮了一下,好像被什麽東西咬了一口,又酸又脹。他想許知行可以不用這樣,不用——

蔣淮探過手,試探性地扶住他的耳側,輕輕湊上唇去,只等許知行也回應他這個吻。

許知行輕輕一推,別過臉去啞聲說:“做什麽?”

蔣淮卸了力氣,悻悻地收回自己的手。

“呃,”蔣淮拿出手裏的東西:“這是我給你帶的禮物,不知道你,呃,喜不喜歡。”

許知行轉過臉來,唇微微抿著,蔣淮看見他唇側的水色,恍惚地想:

他可能從沒真正認識過許知行。

他真的從沒看見過他。

可事實怎會是這樣的?

許知行從沒在他面前露出這一面:柔軟的、羞赧的,又似乎有些包容的、有些弱小的。

蔣淮伸手將他的臉托住,許知行被逼與他對視,他眼中有驚惶,還有放空一切的呆楞。蔣淮認真端詳他半晌,最終在許知行略帶疑惑的眼光中松開手。

“有一條吊墜,”蔣淮頓了一下:“我覺得很適合你。”

兩人幾乎貼在一起,一同看向蔣淮手裏的吊墜:款式簡約,做工精美,確實很適合許知行。

“嗯……”

沒等蔣淮再說什麽,許知行微微拉開領帶,又解開胸前襯衣的紐扣,露出白得透明的脖頸與鎖骨。

蔣淮楞了一下,許知行偏過眼去,沒有接他的眼神。蔣淮很上道,緩緩湊上前,一邊嗅著許知行發間的氣味,一邊幫他扣緊吊墜。

吊墜的長度很合適,最長處剛好落進鎖骨窩中,許知行仍是偏著眼,眼神卻帶著淡淡的疏離,車內暧昧的燈光打在他身上,襯得他像一尊高級雕塑,藝術品一般矜貴,叫蔣淮移不開眼。

“很適合你。”

蔣淮很短促地咽了口氣,不自覺地摸了把鼻尖。

“你為什麽送我玫瑰?”

許知行輕聲問。

“我…”蔣淮不知該怎麽答,他早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了。

“你還是想追求我?”

許知行回過頭來,一雙含淚的眼看向他:

“蔣淮,我希望你不是一時興起。”

蔣淮垂眼,沒等許知行再問,就再度接道:

“我沒有,許知行。”

許知行眼神有些幽怨,有些眷戀,又有些仿徨,蔣淮穩穩地接住那些情緒,一字一句地說:

“我說過,我從沒有覺得你不重要。”

他思索兩秒,又補道:“我也從沒想過敷衍你。”

許知行合了合眼,將那支玫瑰攏到自己懷裏,有些疲憊:

“蔣淮,其實即便是假話我也會相信的。”

蔣淮出神地望著他,不知該如何接他的話。

如果許知行已經預設他在說假話,那麽無論如何回,都像在狡辯。蔣淮默默地註視著他,比起被冤枉的委屈,此刻他更擔心許知行的情緒。

“我覺得我不能空手來。”

蔣淮思索半晌,沈默地說:“我那樣想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買玫瑰。”

“不用解釋的,蔣淮。”

許知行合著眼,半靠在靠枕上,半夢半醒般說著:

“謝謝你送我玫瑰。”

不知想到什麽,許久,許知行又接道:

“我好高興。”

從機場回市區至少要一個多小時,好在淩晨車少,蔣淮一路開得又快又穩,到許知行家時,已經淩晨三點了。

最快明天七點,蔣淮就要再度出門工作,許知行也清楚這點。

車子一停,許知行就主動說:“你就在這兒過夜吧。”

蔣淮從善如流。

許知行家還是那樣,那個魔方也依舊那麽突兀。

但蔣淮一進門,就發現了它的不同:

許知行在家裏添了個一個不大不小的魚缸。

他並不了解魚的種類,因而裏頭養著幾條最常見的草金,體型中等,慢悠悠地游著。

“你養魚了?”

蔣淮不知該作何反應,走進去看,魚缸的布置十分專業,稱得上很用心。

“我想知道養魚是什麽感覺。”

許知行誠實地答。

蔣淮回過頭,看見他難得平和真誠,心裏發癢:“是因為我嗎?”

“是。”

許知行輕聲說。

他越過蔣淮,直直地走向房門。彼時西服外套脫了,露出瘦削的身材,堪堪地掛著件襯衣。蔣淮看見他的背影,甚至有種錯覺:

如果是現在的體型差,他可以很輕松地將許知行扛在肩上。

可怎麽會這樣的?

明明高中時,他們的體型還沒什麽區別。

倒不如說許知行從小就比他高一些,兩人的身高差直到高中時才逆轉。

許知行將玫瑰放在桌上,徑直走進主衛。

蔣淮隔著遠遠的門,專註地聽裏面的水聲。

許知行出來時見他立在門外,有些意外,又有些拘謹:“你可以進來的。”

“畢竟是你的臥室,我還是不進去了。”

蔣淮打了個哈欠,熟門熟路地說:“我借用客衛,很快就好。”

說罷,就轉身要走。

“蔣淮。”

許知行叫住他。

蔣淮回身,用眼神詢問他什麽事。許知行沈默兩秒,回道:“你就在這裏洗吧。”

房間裏只開著盞床頭燈,昏暗朦朧。這是蔣淮第一次進許知行的臥室,和他在舊家那間二十多年的臥室不同,許知行的臥室寬敞整潔,充滿設計感。

不知他用的是什麽香薰,一踏入房門,蔣淮就聞見一股令人舒心的香氣。

許知行微微讓開一些,示意蔣淮走進去。

擦肩而過時他有些恍惚,許知行好像又在主動袒露什麽——

主要邀請他進入更私密、更無人探訪的角落。

蔣淮註意到那些細節:許知行的床、被褥、香氛;桌上放著的書、浴室裏的洗劑、朦朦朧朧的燈——許知行的一切。

一切都暴露在蔣淮眼前,猶如平緩湖面下暗潮洶湧的漣漪。

這種袒露好像是一種示好,又像是種獻祭。

他不明白許知行是不是將自己獻祭給“愛”,情願成為“愛”的奴隸。

關於許知行的謎題,蔣淮永遠猜不透。如果答案是“是”,蔣淮無法不為他的勇氣鼓掌。

本就疲憊的大腦一遇上熱水,更是凝結得無法思考。蔣淮洗了個糊塗澡,出來時,只見許知行坐在床邊,就著床頭精致的小燈端詳那支玫瑰。

聽見腳步聲,許知行沒有擡頭,只是緩緩地說:

“你知道我看見它時,腦海中在想什麽麽?”

“什麽?”

“幸好——”許知行頓了一下:“幸好我今天戴了鏡片。”

蔣淮看向他的眼,遲鈍地意識到:

此時即將入睡的許知行應當摘下了矯正鏡片,因而他此時看見的玫瑰沒有顏色,不過是有些發灰。

如果他沒有戴鏡片,就不會在第一時間感受到那股濃烈到炫目的赤紅色。

這無關先後,無關本質,對顏色的感知是什麽語言也無法替代的體驗——

正如對愛的體驗也一樣。

“其實,我一直很好奇你的世界。”

許知行語氣輕緩,好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從我知道我和別人不一樣起,我就一直很好奇,他們看見的世界究竟是怎樣的。”

蔣淮立在他身前,無言地傾聽著。

許知行放下玫瑰,語氣從未如此平緩寧靜:

“我有時候分不清,我究竟是愛你,還是想成為你。”

蔣淮定了一下,腦中出現許多想法,混亂地攪在一起,但除此之外,他只覺得訝異:

許知行怎麽會想成為他?

“在我第一次戴上矯正鏡片時,我真的很興奮,”許知行接著陳述道:“我終於可以像你一樣,看見你看見的顏色。”

蔣淮註視著他的眼,不知為何,心中會湧上一股酸脹的熱流,令他鼻子一酸,幾近落淚。

“看多了,其實,也不過如此。”

許知行合上眼,略有些釋然地說:

“就算我看見你看見的顏色,我也成為不了你。我知道人和人之間是不一樣的,這是我自己的宿命,自己的人生。”

他頓了一下,自言自語般道:

“我只能過好我自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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