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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紅與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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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紅與綠

水聲撒啦啦地響,蔣淮朦朧間看見窗邊的景色,外頭是一片暖和的橘黃。他沈默地立在那兒,任水流沖了半晌。

他不由得想到二十多年前,在那間舊房子裏,屬於幼年蔣淮和許知行的一切。

從許知行被托付給劉樂鈴照顧那一天起,五歲的蔣淮唯一且直白的感受是:

自己的東西從此都要分許知行一半,包括媽媽的愛。

對一個五歲的小孩而言,失去媽媽的愛和天塌了沒什麽區別。

在幼兒園,蔣淮和許知行就連誰先喝水、喝水多少、用什麽杯都會打架。兩人從秋千的使用權吵到毛巾的歸屬;從吃飯的速度爭到算術的精通;從穿的鞋子到背後搭的汗巾子,幾乎在各個領域都進行了交鋒。

蔣淮對幼兒園的記憶不甚清晰,唯一記得的,是畢業照上許知行的模樣。

幾十個豆丁一樣大的孩子穿著淺藍色學士服,像模像樣地戴了頂學士帽,半歪半靠地坐在一起。在那些人中,板板正正坐著的許知行尤為顯眼。

他按照老師教的姿勢,背一絲不茍地挺著,屁股只觸到半邊凳面;雙手直直伸到腿上,指尖微微觸到膝頭。

許知行的端正從那時就可見端倪,二十多年裏沒有放松過一刻。

八月暑假剛過,兩個孩子升上同一所小學。

蔣淮本就不安,在學校裏撞見許知行時,心猛地墜到了谷底:

一個暑假沒見,許知行還是那麽讓人討厭。

更討厭的是,自己竟然還和許知行同班。

更更討厭的是,許知行竟然還要來自己家。

為了接送兩個日漸長大的孩子,劉樂鈴將原來的自行車賣了,咬咬牙買了輛小二手車。蔣淮常常和許知行為了爭位置吵架,最後總收獲劉樂鈴的一頓猛批。

由於蔣淮父親常年外派,平時蔣淮母子吃飯面對面而坐。然而為照顧許知行,劉樂鈴總叫他坐在自己旁邊,如此一來,蔣淮便也要擡了凳子,氣呼呼地擠到劉樂鈴旁邊,被劉樂鈴罵他吃沒吃相。

飯點一過,八點之前是蔣淮最難熬的時光——因為他要和許知行獨處。

劉樂鈴的工作有時需要她在家中加班,沒空照看兩個小孩。

為防止兩個小孩兒因搶電視打架,劉樂鈴在這年買了臺臺式電腦,但蔣淮對裏頭的蜘蛛紙牌和掃雷興致缺缺,還是更愛看他的《名偵探柯南》。

許知行似乎也並不感興趣,大部分時間裏只是靠在一旁看他的書。他不會說話,也不會有任何動作幹擾蔣淮,只有細微的翻書聲響起。

這種時刻會難得令蔣淮高興,覺得許知行終於不再那樣礙眼。

許知行的書五花八門,蔣淮一個字都看不懂,更別提對它們感興趣。但那種詭異的平靜似乎讓他尋到和許知行相處的平衡。

兩個月過去,迎來秋高氣爽的季節。

而蔣淮與許知行的關系,在此時迎來一個關鍵性事件。

28歲的蔣淮反覆琢磨著那一天。

美術課上,兩人被分到同一個小組。

老師要求一個小組的同學分工合作,共同完成同一幅畫,有的同學負責剪紙,有的負責塗鴉。

在還普遍分不清自己在幹嘛的同齡人中,蔣淮與許知行擁有超越他們的早慧,自然而然地成為團隊的中心。

許知行性格並不張揚,但他過於鋒利的氣質令人印象深刻,比起咋咋唬唬的蔣淮,許知行那樣的酷boy似乎更受歡迎。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圍繞在他周圍,好似已經將他認作頭領。

蔣淮決心要讓他在這種場合出糗,因而嘴巴一直不停地挖苦許知行。

說他的鼻子像大象,發型像雞窩。

許知行也不忍氣吞聲,說他頭大脖子粗,不是廚師就是夥夫。

周圍同學爆發出一陣熱烈的哄笑,蔣淮又氣又羞,梗著脖子又頂回去。但和許知行來回鬥嘴幾個回合都敗下陣來,只好像鵪鶉一樣縮了腦袋閉上嘴,不再丟人。

兩人難得和平相處一陣子,來到互不招惹也互不搭理的階段。

不知是不是因為兩個和平相處太久,這天課上,蔣淮趴著畫畫,不由自主地同許知行搭話:

“許知行。”

許知行側過眼看他,並沒有應。

蔣淮也始終盯著自己的畫筆,此時視線的回避竟成為一個釋放善意的信號,蔣淮有些呆板地問:

“你家是做什麽的?”

“不知道。”許知行淡淡地說。

“哦。”蔣淮大大方方地說:“我媽是上班的,我爸也是上班的,但我爸經常不回家。”

“嗯。”

許知行難得應了他一聲。

四周的孩子吵鬧聲很響,蔣淮卻感覺自己與許知行的空間十分安靜,靜到他有些受不了。

“你還要在我家待多久。”

蔣淮終於忍不住問。

許知行回頭,用一種奇怪的,類似大人的眼神和表情回答:“不知道。”

蔣淮沒得到想要的答案,幹巴巴地“噢”了一聲,心中也不想就此偃旗息鼓。

他指了指許知行那邊的顏色筆,有些散漫地說:

“許知行,幫我把那邊的顏色筆拿過來。”

許知行頓了一下,摸向身旁那幾支散亂的筆,一言不發,似乎是在向蔣淮示意。

“不是那支。”

蔣淮搖搖頭:“紅色那支。”

許知行的眼神閃躲了一下,手上的動作似乎更加猶豫了。蔣淮敏銳地將他的表現看進眼裏,有些狐疑:

不過是叫他拿支顏色筆,幹嘛這麽扭捏?

“你幹嘛磨磨蹭蹭的啊!就是綠色旁邊那支啊!”

蔣淮大聲地說。

同桌的幾個小孩聞聲都望向兩人,許知行的呼吸緊了一瞬,平常這種時候,許知行一定會反頂他,但今天不知怎的,竟對蔣淮大吼大叫沒有反應。

小孩子的興趣來得快去得也快,只是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幹自己的事了。

蔣淮忍不住嘟噥了一句。

許知行似乎猜了一下,順著蔣淮指著的方向,下定決心般選了一支遞給蔣淮,隨後偏過頭去,假裝無事發生一樣剪自己的小鳥。

蔣淮眼睜睜看著他將綠色那支筆拿起遞給自己,稚嫩的大腦本能地想到一句樸素的疑問,可不知為什麽,竟然沒有宣之於口。

或許是那一瞬間許知行閃躲的眼神,或許是他有些蜷縮的姿態,或許是他被動防禦一般的緘默阻擋了蔣淮的脫口而出。

蔣淮不敢置信地擡頭看向許知行,此時許知行也正小心地瞥他。

兩人視線交匯的一刻,蔣淮望見那份自己還不明白是什麽的脆弱,他咽了口唾沫,最終放下顏色筆,什麽也沒說。

此後,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可以說出口,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刺痛許知行,但蔣淮都選擇了保持沈默。

就這樣,他將這個秘密守到了28歲,整整2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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