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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裝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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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裝貨

姜國都城,陽濯,豪華張揚鑲金的馬車中,淡淡清甜果香縈繞。

明燦慵懶斜倚在軟墊上,擡起染著蔻丹的纖指,慢條斯理剝開一粒水潤的葡萄,放入口中,不徐不疾朝對面的男子問:“方才為何要盯著明樂看?”

今日是武陽王之女朝媛縣主明樂的生辰,明燦與明樂的關系一直不冷不淡,但畢竟是堂姊妹,明燦還是給了個面子出席了,當然,也帶上了她最寵愛的面首,時安。

姜國誰人不知,這個周國來的時質子深受昭陽公主的喜愛,公主無論做什麽都要將他帶上,不過,坊間亦有傳聞,公主的面首,可不是那樣好做的。

時安此刻正跪坐在車中,他今日穿了身玉色的錦緞衣裳,在日光下波光粼粼,遠遠一看,恍若仙人,只有一個缺點,熱。

在這樣的盛夏,如同套了個蒸籠在身上,時安方才臉都熱紅了,這時坐在放了冰的馬車裏,漸漸恢覆,才是面如冠玉,明眸皓齒。

看著那張無可挑剔的臉,明燦不禁多了幾分耐心:“啞巴了?”

時安開口,吐氣如蘭:“她好看。”

明燦擡眸,眼上塗抹的胭脂泛著細碎的光:“她好看?你瞎了吧?天下第一美人就在你眼前,你卻看別人?”

時安垂著眸,眼睫如同濃密筆直的松針,落下淡淡的陰影,遮蓋住他冰冷的雙眼:“我喜歡她,她不論是何模樣,我都喜歡。”

明燦打量他幾眼,不屑道:“你才見過她幾面?你喜歡個屁。”

他不急不緩:“她心地善良,為百姓施糧布粥,所以我……”

明燦一巴掌拍在他臉上:“裝貨,你愛施糧布粥自己怎麽不去?我送你那麽多珍寶,沒見你捐給百姓啊?怎麽?標榜自己喜歡那樣的人,能顯得你高尚是吧?”

他白皙的臉頰上立即生出淡淡的紅痕,但還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模樣:“因為我做不到,所以才喜歡那樣的人,我心儀朝媛縣主,她在我心中就是最美的。”

明燦看著他這副任人欺淩的模樣,又多了幾分耐心,往後一靠,繼續剝著葡萄:“你別忘了,我是公主,她是縣主,若我想,隨意整治整治她還是很簡單的,你在我跟前說這些話,你不是喜歡她,是恨她吧?”

“你不敢。”

“我不敢?”明燦長眉一挑,將那顆剝好的葡萄塞入他口中。

汁水四溢,他被嗆得微微咳嗽,薄唇水光瀲灩,低聲道:“先帝雖然戰功赫赫,雖然對你寵愛有加,但早已不在世,現在的姜國皇帝是你的叔父,他看起來對你很好,是因為你對他造不成威脅,若真要鬧出什麽事,他會幫朝媛縣主有兵權的父親,而不是你。明燦,你真的很可憐。”

明燦看著他唇上的水色,臉色緩緩沈下。

他未樂亦未憂,如同一位天外之人,毫無感情地講述著不可辯駁的事實。

“你的父親那樣寵愛你,可有什麽用呢?他已經死了,再也無法庇護你,你看著似乎還是那個最尊貴的小公主,可只有你自己知道,你已經什麽都不是了。你再如何輕視朝媛縣主,可她的父親還活著,她還有父親愛護,而你什麽都沒有了,你也常常在夜裏偷偷落淚吧?真可憐。”

“你放屁!”嘭得一聲,桌上的果盤被掃落,明燦猛撲上前,雙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頸,面目猙獰,咬牙怒斥,“你再說一句!”

葡萄滾落幾圈,停在時安靴旁,他滿面通紅,已然要窒息,可眼神仍舊冷靜,直視她憤怒的雙眼,艱難擠出幾個字:“你、真、可、憐……”

她腦中嗡鳴,雙手緊緊用力,手背上的骨頭凸起,指尖的蔻丹都幾乎喪失色彩。

眼前的景象時而模糊,時而清晰,時安那張憋紅的臉時大時小,那不屑一顧的、憐憫的話語卻在她耳旁不停環繞。

明燦,你真可憐。

馬車突然一頓,她隨之一晃,出自本能地松開手,扶住車廂,穩穩立住。

時安驟然得了自由,立即捂著喉嚨大口喘息。

眼前的景象又清晰起來,明燦斜眸看去,看著他因窒息而凸起的青筋,緩緩坐下,指尖纏繞他散亂的發絲,俯身戲謔。

“你若是再敢說這樣的話,我不會殺你,我會割了你的舌頭。讓我想想,自古以來,好像還沒有一個啞巴做皇帝吧?你猜,你啞了後,還有機會做你的皇帝夢嗎?你母親還在周國皇都等你營救呢。”

時安頭一偏,發絲從那纖細的指尖掙脫,垂落在他臉上,擋住他滿是仇恨的眼眸。

明燦俯身,離他發頂不過一尺,葡萄的清甜氣息全落在他綢緞般的發上:“我至少還做過幾日至高無上的公主,你呢?才幾歲就被送到我朝來做質子,只因你娘出生不僅低微,還長了一張禍國殃民的臉,你的母後討厭她,所以就送了你來。你在時,她便對你娘拳腳相向,你猜,這些年,你不在時,你娘挨了多少打?”

他藏在袖中的手止不住地緊握,捏得骨骼吱吱作響,隱隱發痛。

“你說我可憐?”明燦咬著牙,一把抓住他的頭發,將他的整個臉擡起,擡著下頜垂眸看去,“你再說一句?”

他亦緊咬牙關,布滿血絲的雙眸盛不住恨意,幾乎要泣血。

明燦婉轉輕笑:“生氣了?怎麽不繼續高高在上地點評了?我還沒將你的舌頭割掉呢,你說你,好好的,非要惹我做什麽?惹了我,受罪的還不是你?”

她說著,指尖輕輕觸碰他的唇。

時安咬著牙低聲道:“別碰我。”

明燦揚起唇,拍拍他的臉頰:“對,就是這個模樣,我就喜歡你這副桀驁不馴的樣子。”

他罵:“你下賤。”

“我是下賤,可日日與我在一起的你,又能高貴到哪裏去呢?就算是將來你的皇兄都死了,你真能回到周國做皇帝,也改變不了,你曾經是我明燦身旁一條狗的事實。”

明燦低頭,在他唇瓣上重重咬一口,隨即,甜膩的血腥味傳來。

鮮紅的血順著他唇瓣的淡淡紋路延展開來,如同抹上一層艷麗的口脂。

明燦微微瞇眼,沈溺在這美色之中,忍不住感慨:“真好看。”

馬車停了,她依依不舍看他片刻,踩著小凳,扶著婢女的手緩緩落地,望著天嘆息一聲:“真熱。”

幾個婢女立即圍上來,撐傘的撐傘,扇風的扇風,還有人輕聲寬慰:“殿下,房中放了冰鑒,回房就涼爽了。”

明燦回頭朝馬車看去:“還不下車?別給臉不要臉。”

車門輕動,一只素手伸出,扶著車廂緩緩落地,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只一眼,炎熱的暑氣都消散幾分,輕風微拂,掀起他淩亂的長發,露出他脖頸上乍眼的紅痕。

明燦眼一斜,朝身後偷看的婢女看去,似是玩笑一般開口:“好看嗎?”

婢女嚇得緊忙埋頭。

明燦推開擋路的其餘婢女,朝那偷看的婢女走去,微微歪頭:“他方才犯了錯,我原本要罰他的,既然你這樣喜歡他,不如就替他吧?”

婢女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哆哆嗦嗦求:“殿下,奴婢、奴婢……”

“她不願意。”明燦回眸又朝少年看去,譏笑著朝他走去,“看到沒有,他們都喜歡看你,可是沒有一個人願意為你付出生命,要不是本公主庇護,你如今已經淪為玩物了,我若是你,就該聰明一些,不惹自己的主人生氣,這樣才有茍活以圖報覆的機會。”

時安又變成先前那副不冷不淡的模樣,眸光淡淡落在地面上,不知在想什麽。

“跪下吧,什麽時候想清楚了,什麽時候起來。”明燦腰一扭,緩步往房中走,她身後的婢女也隨之向前,傘落下的陰影不曾離開她一步。

她還是喊熱,直至跨進房中,喝下半碗酸梅湯,才長舒一口氣,踢落綴著珍珠的繡鞋,懶散窩在榻上。

婢女玉芯悄聲將繡鞋擺放齊整,又呈上一盤鮮果:“殿下,這瓜果是放在冰鑒裏冰過的,很是涼爽解暑,外面日頭這樣烈,殿下一定熱得受不了,不如吃些瓜果解暑吧。”

明燦咬一口蜜瓜,皺著眉往窗子方向看去,忽然開口:“日頭這樣烈,會不會把他曬黑了?”

玉芯微楞,低聲答:“或許吧,奴婢聽聞,皮膚越是白皙,便越容易被曬黑。”

“有道理。”明燦往後一靠,咀嚼幾口蜜瓜,“讓人去給他撐把傘,我花了那麽多銀子才將他養得這麽白白嫩嫩,可不能曬黑了。”

“是。”玉芯躬身退出。

婢女玉蕊接過那盤瓜果,跪地雙手捧起,小聲試探:“殿下平日裏那樣寵愛時公子,他不感恩戴德便罷了,還常常惹殿下生氣,真是不應該。”

明燦咬著蜜瓜,不冷不淡道:“你懂什麽?他就是這樣才可愛。”

玉蕊一楞,趕忙又道:“奴婢多嘴,只是最近府中又進獻了美人來,容色不在時公子之下,性情卻比時公子溫馴許多,不知殿下要不要見見?”

“容色不在時安之下?帶來看看。”

不久,一個也著玉色衣裳的男子進門,身形和時安差不多,容貌也與時安有幾分相似。

明燦上下打量幾眼,赤足落地,圍著人轉了一圈,在他發絲上嗅了嗅,回到榻上靠坐:“你都會些什麽才藝?”

那人低眉順眼道:“回殿下,草民會劍舞。”

“來人,給他拿劍來。”

那人接過劍,在房中翩翩舞動起來,精幹的劍法中帶著綿軟的情意。

時安也會舞劍,不過他從不會什麽劍舞,他的劍中有殺氣,有恨意,淩冽的劍氣似乎能隔空傷人,唯獨沒有什麽情意。

看多了那樣冰冷的劍意,今日這個倒別有一番趣味,剛好,時安又去罰跪了,按照他的脾氣,是絕不可能認錯的。

明燦剝開一顆葡萄,輕輕遞出:“好吧,你便留下來陪我吧。”

那人緩緩上前,跪在她跟前,用嘴接下那顆葡萄,含羞垂眸:“多謝殿下。”

日漸西落,夜風拂來,撫平盛夏的燥熱,樹上的蟬鳴聲漸弱,房中的笑聲卻漸強,突然,房中的燭燈熄滅。

萬籟俱寂,時安的眼眸微動,朝旁邊的草叢中一倒——不出片刻,時公子昏倒的消息傳進房中,燭燈一盞又一盞亮起。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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