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關燈
第 11 章

第二天,阿沅是被外面一陣陣說說笑笑聲音吵醒的,她咕噥一聲想起身,腰間的力量卻阻止了她的行動,低頭一看原來有只手臂搭在腰間。

往一旁看去,阿冬側著身子正對著她,眼睫輕輕耷拉著,呼吸平穩和緩,“阿......”

剛開口準備叫醒他,就看到他眼底明顯的烏青,阿沅及時收住了音。

確定他沒被自己吵醒,才伸手輕輕擡起他搭在腰間的手臂,又躡手躡腳地爬下床穿衣洗漱,開門出去更是屏住呼吸,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阿沅做的這一系列動作是有聲響的,要是平常阿冬早就醒了,只是他臨近天亮才閉眼,又對她沒有任何防備,自然也就醒不過來了。

輕扣上門,阿沅直起腰轉身,沒有震撼於眼前薄霧環繞的美麗山景,反而被遠處聚在一起的人群吸引了視線。

相對於遠處的人群,此時她站的位置更高,因此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有人在對陣切磋。

人群中央,馬彪舉著大刀,一副隨時準備進攻的架勢,在瞧見對面滿頭大汗喘著粗氣的李三時,氣就不打一處來,“這才幾招,你就喘成這樣,你小子別給我裝,快點出招。”

被罵的李三一整個欲哭無淚,馬栓那小子一早就下山買糧去了,老大想要練練手,見其他人躲閃的目光,直接閉眼隨手一指就點到他。

他現在懷疑馬栓那小子是故意攬了購糧的差事,大夥兒都知道老大天生神力,力氣大得很,整個寨子就馬栓勉強能與他打幾個來回,剛才接了老大一招,現在他的整個手臂都是麻的。

偏偏周圍的人還在一個勁兒地起哄。

“李三,上啊,這才一個回合呢?”

“不是吧,這麽弱,我都能接老大三招......”

“三叔是不是上年紀了,阿娘你看他的腿在抖哎......”

李三被臊的紅了臉,內心暗罵了一聲,閉眼舉起刀就沖了過去。

面對他的刀鋒,馬彪下半身動都沒動一下,只輕輕擡起拿刀的那只手往上一挑,李三就被那沖勁連帶著往旁邊摔去。

惹得圍觀的眾人哈哈大笑,又對著馬彪直誇厲害!

阿沅看得有趣也笑了,好巧不巧被擡頭的馬彪看見了,他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將手中的劍遞給旁邊的人,往她這邊走過來。

周圍眾人註意到他的動作,也順著視線朝這個方向看過來,有人率先認出了她,低頭小聲對旁邊的人說:“就是那個新娘子。”

一語驚起千層浪,眾人看她的目光更炙了。

阿沅眼睫輕顫,想對那名男子說:她其實都聽得見。

就在她覺得尷尬無措時,馬彪回頭瞪了身後眾人一眼,“看什麽看,都散了,幹自己的事去!”

眾人被這一聲吼得齊齊低頭,然後做鳥獸狀四處散去。

阿沅親眼看到這副場景,抿嘴很努力的忍笑,還是不能將那小二描述的賊匪與眼前寨子的人聯系到一起。

“弟妹。”馬彪不過幾步就過來了,沒有一點不好意思地喊她,眼睛還一個勁兒地往她身後緊閉的屋子瞟,“我那兄弟呢,還沒起呢?”

這又是弟妹,又是兄弟的,不知道還以為他們之間關系很好,關鍵是他仰著頭說話,眼神還非常坦蕩。

阿沅之前遇到過最長袖善舞的人就是住在隔壁的李阿婆,只是和這人比起來就不夠看了,大概是他的臉皮更厚吧......

剛準備說沒有,身後傳來了開門的聲響,熟悉的聲音響起:“阿沅。”

馬彪站的位置正對著門,因此他最先註意到動靜,見到阿冬出來,表現得非常高興,“兄弟,正說著你呢,趕快一起去吃早飯。”

阿冬楞了一下,自然走到阿沅的身邊停下,對馬彪說道:“不好意思,我起來遲了,還勞煩馬兄專門跑一趟。”

馬彪被他這聲“馬兄”叫得,那叫一個心花怒放,有點激動地擺手,“跟我客氣個啥,都是自家兄弟。”

說著引他們往廚房那邊走。

——

不過幾步路就到了廚房,只見外邊擺了三張桌子,有兩張坐滿了老人在吃飯,而年輕的、小孩子則一人端著一個碗,隨意蹲在屋檐下哪個位置,大口嚼著手裏的粗糧餅,喝著碗裏的稀粥。

阿沅仔細看了一眼,那碗裏的粥根本就稱不上是粥,只有零星的幾粒米,其餘都是野菜葉子,不過這也不影響大家吃的開心。

馬彪引著他們在空桌坐下,廚房裏的張嬸子立馬端來了餅子和粥,臉上還堆著笑,“兩位貴客快趁熱嘗嘗,我烙的餅子可香了。”

許是因著昨天的事兒,她的笑有點僵硬,手也緊張捏著衣角,說完就又忙進廚房去了。

馬彪看了張嬸子一眼,眉頭皺得老高,有點尷尬說道:“你們別介意啊。”

阿冬搖頭表示不會。

阿沅則將視線落在那烙得金黃的餅子上,每個都有巴掌大小,十分勻稱好看,勾的她食欲立馬起來了。

一直關註他們的馬彪見此,趕緊從碟子裏拿起一塊餅遞過去,“來嘗嘗看,不是我誇,整個寨子的人都很喜歡吃張嬸子烙的餅。”

阿沅不客氣地伸手接過,只是一個餅她吃不完,就扳了一半遞給阿冬,也沒管他,迫不及待一口咬下去,可以聽到清脆地哢哧一聲,簡直是又脆又香。

阿冬看她吃的一臉滿足,也拿起手中的餅子吃起來。

相較於他們斯文的樣子,馬彪就像是餓虎撲食,一個餅在他手中只需三四口就能吃完,這不阿沅剛咬兩口,他就已經拿起第二個餅子啃了。

吃著吃著馬彪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對了,還沒來得及問你們這是要去哪兒?不在大梨村住了?”

阿沅剛準備開口,衣袖就被桌下阿冬的手給拉住了,不等她問怎麽了,他已搶了先答道:“北上尋親,過年會回來。”

馬彪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還順著阿冬的話,說起以前的經歷來,“不怕你們笑話,三年前我也到過北地,想要加入榮山派來著。”

“榮山派?”

阿沅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心裏很好奇,忍不住接道:“後來呢?”

馬彪嘆了口氣,神情帶著可惜,“也是巧了,我剛到榮山,就聽到掌門發喪的消息,說是因病去世了,原本的門徒招收計劃也取消了,我只得灰溜溜的離開。”

現在想來,興許自己根本就沒那命吧。

“就這樣啊!”本來以為有故事可聽,阿沅有些失望地放下碗,隨意接了一句:“所以你就到這斜山坳來了。”

馬彪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有些難辨,“我先是直接回了老家,想著與退伍的兄弟一起種種地也能過活,哪成想突來的一場洪水,淹了大半個村子,當地府衙也不管事,任由我們自生自滅,再加上後來胡人侵襲,我們不得不南下,背井離鄉地討生活。”

這一路走來,個中酸楚恐怕只有自己知道。

阿冬心思更為敏銳,他將視線投到不遠處的老人、婦人和小孩身上,“這些都是你老家的人。”

馬彪驚嘆他反應之快,朝他點點頭,“他們跟著我一路南下,輾轉在各個地方,只是......”

只是這些地方都不肯收留他們罷了,幫人做工不僅會克扣工錢,而且連個遮雨睡覺的地方都沒有,遇到不好的東家還會隨意打罵,打死了直接用破席子一裹扔到亂葬崗了事。

起初克扣工錢、沒處睡覺他忍耐,只要有口飯吃怎麽都行,直到他看到鄉親被雇主用隨意的理由打死,他徹底怒了,也不忍了,當晚就摸進了那雇主的家將人給殺了,接著又悄無聲息帶著鄉親們離開了那裏,幾經輾轉就成了盤踞在這斜山坳上的賊匪。

直到今天他也不後悔當初的選擇,天災頻發、外敵侵擾、權貴當道,這世道亂得讓人根本活不下去,他只是想護著自己的親人活下去,而當賊匪可以,他就做了,看著現在大家夥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他覺得自己當初做的決定無比正確。

阿冬能從他的表情和緊繃的身體感受到那未盡之語,看這寨子約有兩白餘人,就知他肩上擔子有多重,一時間對面前這個英武有力的男人升起了敬佩之情。

有正經事做誰想要去偷去搶,還不是這世道不給人活路。

阿沅雖然不懂他們之間的機鋒,但她很會辨別眼色,見兩人的表情都很嚴肅,低著頭各自想著什麽,隱隱還能察覺到一絲難過的情緒,不明顯卻籠罩在頭頂揮散不去,她不敢隨意開口,微微轉頭看遠處歡快奔跑追逐的孩子。

等會兒她再問阿冬,反正他會告訴她的。

後來,張嬸子出來收拾碗筷,才打破了這沈悶壓抑的氣氛,阿冬也借此起身握拳對馬彪道:“感謝馬兄的收留和款待,只是我們行程緊迫,就不多叨擾了。”

馬彪看了眼天色,剛才還是雲霧繚繞,看樣子又是個大晴天,沒想到霧散去,天灰蒙蒙的,像是隨時都要來場風雨,他挽留道:“看這天氣要下大雨,要不再呆一天走?”

阿冬搖頭婉拒,“真的不了,我們時間緊迫,早點下山上路為好,這雨也說不定什麽時候才會下來。”

見他執意如此,馬彪也不好再挽留,只說:“那你們收拾收拾,我送你們下山。”

再拒絕下去就不好了,阿冬抱拳道謝:“那勞煩馬兄了。”

他們就三個包袱和兩把劍,沒收拾多久就出來了,阿沅意外看到張嬸子站在門邊,像是專門等著她的樣子。

“小娘子,這是給你的藥粉和藥丸。”張嬸子見到她出來,趕忙上前將手中的瓶子塞到她手中,“不是我說,你就這副摸樣走在大路上,任誰都要瞧上兩眼,這個大瓶子裏有周嬸子配好的藥,只要用水化開抹在臉上就能讓你的膚色變黑幾度,這樣行走在外更方便、安全一點。”

說完,張嬸子又指著那個小瓶子,“至於這個是......餵你的軟骨散,你拿著就當是防身了,當然用不上最好。”

阿沅楞楞看著她,連說帶比劃地給她解釋每個瓶子藥的用處。

其實,拋開她們用藥帶她上山,這樣一看她們也是一群可愛的婦人,每天勤勤懇懇照顧家人、知道錯了立馬態度誠懇認錯、一旦心裏認定了就掏心掏肺......

一時之間她不知道說什麽,自她醒來只有幹娘、阿冬和隔壁的李嬸子真心待她好,這還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來自於其他人的善意。

阿冬看出了她的不知所措,上前一步替她收下,裝進背著的包袱裏,又慎重向張嬸子道謝,“嬸子,謝謝你,你不知道這東西幫了我們多大的忙。”

張嬸子的臉都漲紅了,她哪裏經歷過這種仗勢,連連擺手說:“不用謝,這都是些小玩意兒,你們用得到就好。”

後來硬是將他們送到寨門口。

走到一個轉彎路口,阿沅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隔著遠遠的距離還能看到她的身影。

註意到她腳步停頓,阿冬疑惑看過去,也瞧見了那道身影,他握住阿沅垂在身側的手,輕聲道:“走吧,有緣分還會再見的。”

“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