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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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秦亦歡長久地站在窗前。

何歡資金有限,辦公樓的地段也不算太好,秦亦歡的辦公室窗外便是馬路,行人車流往來,更遠處的城市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霾之中,因為將近正午,那最後一點兒霧霾也即將散盡。

她又回過身,從桌上拿起相框。

照片裏的星軌年輪依舊深邃壯麗。

秦亦歡看著照片,心想,前人所說身在鬧市而心如止水不是沒有道理的,只要她想,她心裏可以有無垠的星空。

她手指從相框玻璃上撫過,漸漸明白了陳詞寧願負重十幾斤爬山也要把構圖做到最好的心境。

時針滑向十一點。

秦亦歡想著午飯還不到時間,便打算下樓散個步,放松一下心情。

她剛走到電梯間附近,就聽到兩個人在說話。

“……喜歡你好看不行麽。”

是童倩兮。

童倩兮出現在她家公司門口,秦亦歡真是一點都不驚訝。

緊接著,她就聽到吳華的聲音很認真地說:“但我這張臉是整的,倩兮,你如果喜歡它的話,那你喜歡的只是一張假臉而已,並不是我該有的東西。”

秦亦歡:“……”

童倩兮輕輕哼了一聲,很不屑地說:“天然美女也就是投胎投得好而已,什麽假不假的,都是長在肩膀頂上,誰還比誰高貴不成?”

吳華趕緊道:“別這麽說你自己。”

童倩兮:“我還沒說你呢!以後不準這麽大聲嚷嚷跟別人說你整過容,知不知道!”

“知道啦,”吳華笑得眉眼彎彎,“我只跟你說。”

童倩兮:“……”

秦亦歡咳了一聲,提醒這兩人自己的存在。

“Hi,秦姐!”吳華越過童倩兮看到了她,立刻向她揮手,“等電梯嗎?我們也是。”

這時,電梯恰好停在了這一層。

秦亦歡瞄了一眼,發現這趟電梯空空蕩蕩。

一對小愛情鳥在電梯裏該做什麽可想而知,秦亦歡不準備打擾她們的二人世界,便隨意找了個借口:“我等人,你們先下吧。”

吳華拉著童倩兮閃進了電梯,又回頭看向秦亦歡,“謝謝秦姐。”

秦亦歡:“嗯。”

電梯門在她面前合上。

秦亦歡一個人看著跳躍下行的樓層數字,嘆了口氣。

老了,她心想,見不得年輕人在眼前膩歪了。

.

夜裏十一點,秦亦歡發了條動態。

人畢竟是感性的生物,秦亦歡有時候也會隨便編輯幾條動態,權作發洩情緒之用——譬如今天,她就是拍了一張公司外的夜景。

附近是都商區,這個時間裏,但凡還亮著燈的窗戶,背後必有一個或者好些個加班的可憐人。

比如她自己。

這條動態發出去沒多久,秦亦歡就接到了陳詞的消息。

陳詞:

—既然還沒休息,把你公司材料給我,我住址你有的,公章簽名確認好,明天我直接處理,就不用再麻煩寄一遍了。

過了一回兒,又補充一條。

—順路帶幾杯咖啡給我,這個點外賣停了。

秦亦歡:“……”

她尋思著陳詞這該是把咖啡當水喝的。

秦亦歡雖然有心勸陳詞少攝入點咖啡/因,半小時之後,她還是提了兩手的咖啡出現在陳詞門口,手肘夾著一份文件袋。

陳詞開門,看到她,怔了一下。

然後她著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把秦亦歡打量了一遍,說:“我讓把材料送來,並沒有說讓‘你’親自送來。你好歹是個老總,連跑腿的人都找不到?”

秦亦歡理直氣壯:“嗨呀,大晚上的,麻煩別人多不好。”

陳詞:“……”

她把秦亦歡讓了進來,從秦亦歡右手接過拎著的三杯咖啡,擱在一邊的吧臺上。

秦亦歡抽出手肘夾著的文件袋,遞給陳詞,又把剩下的三杯咖啡也放好,隨口問:“又熬夜?”

陳詞指了指接近十二點的掛鐘,“還早。”

“……”秦亦歡真心實意地說:“你應該早睡早起,少抽點煙,少喝點咖啡,規律作息健□□活,別老仗著年輕折騰自己。”

陳詞正靠在吧臺上拆她的咖啡包裝,聞言,略微斂下眼睫,“……再說吧。”

然後她掀開杯蓋,仰起頭開始噸噸噸噸。

秦亦歡:“……”這就差在臉上寫死不悔改四個字了。

在秦亦歡目測她至少一口氣噸了半杯之後,陳詞終於放下咖啡,打開她帶來的文件袋,仔細地核對材料。

——在陳詞拿下《天樞》導演之後,何歡影視順理成章地分到了投資份額。不多,只有五千萬,不過能在鄧老的項目中搶到一席之地,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陳詞檢查文件的時候,秦亦歡就在屋裏四處溜達。

房子大概九十平米左右,布局相當簡單,廚衛,餐廳,客廳,書房,一間主臥,以及一間不太大的活動室,放著一臺跑步機,還有吊在半空的沙袋。

秦亦歡溜進了陳詞的書房。

書房燈大亮著,遠超一般家用燈具的亮度標準。

強光使人保持清醒,秦亦歡猜測,陳詞是在用這種方式支撐著她漫漫長夜的工作。

地上雜七雜八地對著各種書、以及打印的文章資料,桌面也是一團亂,秦亦歡懷疑,只有陳詞本人才能從這一堆雜物中準確找到她需要的東西。

她找了張沙發,把自己團進去。

陳詞的書架還是一如既往地占據了一整面墻,甚至比上次更滿了。古代科技、歷史、人文、日常生活的相關資料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大概是為了方便在構思《天樞》的時候隨時查閱。

與此同時,秦亦歡還註意到了一排新書。

是她以前來時從未見過的。

《從兩性博弈看婚姻制度的演變》、《異性戀霸權與男權制》、《女性主義流派》,以及最多的——《歷史上的女同性戀文化》、《同性戀成因研究》、《多元性別與泛性戀者》、《性少數群體平權運動史》……

秦亦歡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霍地起身。

因為被這個猜想刺激得全身都興奮了起來,她不得不在陳詞的書房裏來回踱步,用這種方式迫使自己冷靜。

不抱希望,就不會失望。

秦亦歡強迫自己不要往那個方向去想:陳詞突然開始研究LGBT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她素來如此,願意為這世間的一切不平伸張,並不代表她本人一定會從中受益……

可秦亦歡知道,自己心裏早已松動了。

她問心有愧,不敢碰那一排LGBT相關的書,於是欲蓋彌彰地抽了一本《異性戀霸權與男權制》,攤在膝上隨意翻開。

陳詞就在這時拿著文件走進了書房。

“我檢查過了。”她把隨手把收好的文件袋放到桌上,說:“催得有點急,因為明天我要去U國請一個武指團隊回來,不定耽擱幾天,你的事我還是親自過手比較放心。”

她一轉頭,正對上秦亦歡的目光。

“……噢,”秦亦歡說:“這樣啊。”

她臉上保持著笑容,拿著書的手卻控制不住地動了動,仿佛是想藏起來。

陳詞也看到了她手裏的書,不以為意,說:“你想看會兒書也行。”

她說著,順手從秦亦歡手裏抽走了那本《異性戀霸權與男權制》,換上《從兩性博弈看婚姻制度的演變》給她,“這個比較合適上手,剛才那個我怕你看了自閉。”

她說這話時神情淡然,眼瞳漆黑平靜,目光卻讓秦亦歡心裏一跳。

方才那本書,秦亦歡多少也掃了幾段前言,大略知道是分析女性和性少數群體不平等地位的。

這樣的書當然令人自閉,秦亦歡想,作為被壓迫的一員,把傷口撕開在你面前,一條一條精密地、冷酷無情地分析它的成因,換了誰來都得自閉。

但,陳詞這句話裏,暗藏的深層邏輯,到底是她不是男性,還是——她不是異性戀?

陳詞到底知不知道?

然而陳詞神色一如既往地沈靜,說完這句話後,就又坐到桌前,繼續她的工作,一切如常,令秦亦歡完全無從判斷。

書房裏一時又安靜下來。

秦亦歡翻著書,只覺得心緒漸漸寧定,理智和邏輯逐步取代了情感,作為判斷觀點的依據。

一個小時之後,秦亦歡有些累了,放下書,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就到這裏吧,明天還得上班。我先去睡了,你床借我用用不介意吧?”

“請便。”

秦亦歡往外走去,推開書房門之後,卻又回過頭,“你是什麽時候開始看這些的?”

“不太久。”陳詞說著,停下手裏的工作,轉過座椅,朝向門口的秦亦歡,“你記不記得,之前你跟我說過,說愛情太過卑微。”

“記得,怎麽了?”

陳詞指了指她手裏的書,“現在呢?”

“嗯……”秦亦歡低下頭,回憶著方才看書的內容,思索了片刻,說:“怎麽說吧,婚姻的本質是兩性博弈,對這個觀點我還挺接受良好的,可能我從小到大受的都是這樣的教育,利益什麽的……”

陳詞:“那你再看你父母呢?”

秦亦歡怔住了。

她用新學到的方法迅速在腦海裏分析了一遍,說:“我爸需要後代,需要床上有人,還需要家裏的這個人管不住他去外面找別人。而他自身的優勢足夠高,不需要用婚姻給自己再加一筆籌碼,所以他選了最舒服的模式:一個愛他愛到失去自我的人,漂亮蠢貨,也就是我媽媽。”

她低下頭,片刻後又擡起頭,看著陳詞,目光堅定。

“教育缺失、拜金、慕權、目前的性別現狀,是這些所有因素共同造成的。而長久以來,社會對人們愛情觀的塑造,構成了其中最重要的一環。”

“我很高興你能這麽想,亦歡。”

陳詞靜靜地說:“這也是我想告訴你的:不要人雲亦雲,把約定俗成的觀點當成自己的觀點。也不要在不了解的時候作出判斷。如果覺得你的想法,和現實,或者其他已有觀點產生沖突,最應該做的是去學習相關知識,直到你對問題的認識足夠透徹,透徹到能形成自己的看法為止。”

作者有話說:

陳導書架上那一排書名都是我編的,但社會學裏相關研究肯定是有的,知網關鍵詞搜搜就能看到

最後突擊調查一下,你們覺得我是什麽文風鴨

(沒什麽意思啦,就是今天跟基友聊天聊到了這個話題,隨便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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