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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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午後,落了一天的雪終於停了。

在南方,又是除夕,能有這麽大的雪實屬難得。

陳詞正好沒有別的事要忙,便換了衣服,和秦亦歡一起出門閑逛。

她對秦亦歡說:“我大學去北方讀書,雪下的早,而且很大,每年下半年第一場雪都會有人大呼小叫,我們就拿這個玩梗,說沒見過世面的南方人。”

秦亦歡:“你也是南方人。”

陳詞笑笑,“是啊。”

秦亦歡想,陳導顯然是屬於“見過世面”的。

這片小區是新建的,CBD區,業主年輕人居多,因此年節便顯得格外冷清。

秦亦歡和陳詞一路走來,只碰到了一群玩雪的少年,聽他們聊天,應該都是留下來覆習的初三生高三生,興奮地大聲嚷嚷,大約也是歸屬於“沒見過世面”的。

秦亦歡被他們激起了玩心,暗中揉了一把雪,預備偷襲陳導。

這時一個跑偏的雪球飛了過來,剛好砸到陳詞腳邊,在她淺駝色的靴子上留下了一團明顯的雪痕。

秦亦歡早就躍躍欲試,好不容易等到師出有名的機會,立刻把手裏那團雪砸了回去,

不幸對面那位男生庫存比她豐厚,左右手各一個,直接給秦亦歡來了個二連發,帶著呼呼風聲,在她身上砸開了兩團。

秦亦歡評價道:“嗳,技術不錯。”

她的感慨還沒發完,旁邊陳詞就已經迅速反擊,從綠化帶上抓了兩團散雪,向那男生擲了回去。

可惜她的雪團太散,只飛了半路,就落在了另一個女孩子頭上。

於是混戰將起。

那群學生紛紛來扔秦亦歡和陳詞,他們人多,原本應該穩占上風,然而內部之間相互偷襲。她們這邊,陳詞準頭雖然很好,但雪團捏得松,經常半路散架波及無辜;秦亦歡這個主要戰力,又要時刻兼顧臉上的口罩,以免被人認出來。

到最後,眾人都是逮著人就砸。

秦亦歡發稍上掛著的全是雪,又被人往後領裏塞了一團,當即轉身,把手裏捏緊的雪團砸到了那個惡作劇成功轉身就跑的男生屁股上。

男生捂著屁股怪叫一聲,卻又回頭問她:“小姐姐,你是做什麽的呀?有男朋友嗎?”

秦亦歡心想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高中生,回答他道:“當模特的,沒有男朋友。”

男生:“那小姐姐加個微信唄!”

秦亦歡莞爾,剛想答話,便聽嗖嗖兩聲,陳詞從她背後出手,兩團捏實的雪砸到了男生身上。

男生逃得更遠了,另一個男孩子卻趁機從他背後躥出來,把他的頭按下去,沖秦亦歡和陳詞喊:“小姐姐,別聽他的,他是個gay!”

先前那男生大怒,拿雪團砸了他一臉:“你才gay!”

於是又打了起來。

……

秦亦歡陳詞跟一群比自己小十歲的學生瘋玩了半天,進樓道之前,各自在門口抖掉身上的雪。

秦亦歡有點兒感慨:“我倆加起來都五十多了,還跟小屁孩們打雪仗。”

陳詞說:“放心,小屁孩們加起來可不止五十。”說著跺了跺腳,把靴子上的雪震落,又伸手去摸煙。

她手冰涼,抖索半天才把煙點上,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跟秦亦歡說:“你先上去吧,我抽一支,等味道散了再回。”

秦亦歡噢了一聲,心知陳詞這是不想讓家人看出來,也不想人打擾,便依言先上樓。

她等電梯時,看到那幾個問她要微信的高中男生也往這邊走來,見到陳詞,又開始技巧拙劣有賊心沒賊膽地搭訕,還問陳詞討煙抽。

陳詞支棱著腿坐在臺階上,齊劉海,淡粉色短羽絨服,荷葉擺的針織裙,腿型細長好看,很有少女感的打扮,只是手裏那一點煙火明明滅滅,倒映在她漆黑的眼瞳裏,幽然深不見底。

.

年夜飯平平常常一頓餃子,飯後,秦亦歡縮在沙發裏,忙著給各路人等發送新年祝福的時候,陳詞就在收拾她的東西。

一疊紙錢,一束非洲菊,一個U盤。

那簇非洲菊鮮艷熱烈,金黃色和火紅色混雜,不像是送給長輩的。

陳詞媽媽正好經過客廳,看到這些,嘆了口氣,問:“去看許媛?”

陳詞低著頭給非洲菊剪枝,只嗯了一聲。

陳母又說:“許媛是不是喜歡喝酒來著?家裏還有點,你一起帶上,也兩三年沒去看她了。下雪天,開車小心點,你爸下午剛綁了防滑鏈。”

陳詞:“我知道的。”

她說著,把這幾樣東西一一收好,又換了件淺駝色大衣,拎上包出門。

秦亦歡目送她的背影出門,待門關上後,她卻還是看著陳詞離開的位置,許久,才重新垂下眼睫,繼續自己的禮節性社交。

九點,她接到了陳詞的電話。

她聲音裏帶著濃烈的酒氣,說:“秦亦歡,來接我。”

只這一句,便掛了電話。

除夕之夜,還下過雪,這個點不可能找到任何代駕,也打不到車,只有地鐵還剩最後兩小時的運營時間。

秦亦歡接到電話後什麽來不及想,當即出門。

四十分鐘地鐵,二十分鐘步行,秦亦歡到達公墓的時候正好十點,天空又開始下雪,街道對面路燈亮著老舊的黃光,燈下站著陳詞。

陳詞也看到了她。

她踩著黑色長靴歪歪斜斜向秦亦歡走來,大衣敞著,盤好的頭發也散了一半,裹挾著一身的風雪和酒氣,眼尾細長,妖嬈得淩厲而森嚴。

秦亦歡那時候什麽也沒想,只想起故事裏寫著的,白蛇喝下端午的雄黃酒,現出了妖身。

她頹唐,靡艷,低落自厭又野心盛熾,酒精和悲傷似乎把陳詞所有的偽裝都洗掉了,只剩底下露骨的真實:那是任何一個資方見到都會和她取消合作的面孔,叛逆,偏激,不討人喜歡,卻還留了那麽一點兒對秦亦歡的信任。

大妖喝多了酒,喊你接她回家。

秦亦歡想叫代駕,意料之中地找不到人,好不容易才等到一輛願意接單的出租車。

她把訂單給陳詞看,陳詞只瞥了一眼,直接在馬路牙子上坐了下來,等司機過來。秦亦歡也在她身邊坐下,兩人都沒帶傘,被雪落了滿肩,路燈在雪地上照出她們靠在一起的影子。

陳詞說:“秦亦歡。”

秦亦歡:“嗯?”

陳詞撩起眼尾看她,或許是因為喝多了酒,她眼尾泛紅,目光裏仿佛帶著炙熱的溫度,落到秦亦歡身上,灼得她肌膚發燙。

她對秦亦歡說:“既然確定了《天樞》還要繼續合作,那我們有必要對《稷下》做個總結。”

秦亦歡第一次知道一個人的目光能這麽燙。

燙得她想躲開。

陳詞喝了酒,又是除夕夜,兩個人坐在馬路牙子上,實在不是一個討論工作的場合。但在電影上她絕對信任陳詞,她相信陳導即使被槍指著,談起電影也不會說錯一個字。

秦亦歡想了想,說:“其實也沒多少合作,鄧老的電影,多得是人想投資。就算你能給我爭取到一點份額,我頂多也就算個小投資方,什麽話都說不上,至於制作發行,鄧老有自己的公司,更不可能從何歡走。”

陳詞不置可否,“先說《稷下》吧。”

《稷下》是秦亦歡第一部擔任制片的電影,她其實收獲頗多,只是一直找不到人討論,這時便也不再糾結合作的事,直接道:“你還記得徐鈞嗎?”

“當然。”

“片源洩露之後,小莉一下午給我打了十二個電話。”秦亦歡回憶著,說:“因為片源對我們的威脅實在是太大了,我們攝制全部都是2D的,雖然有後期轉制的3D,但那個技術也不怎麽樣,對很多人來說,在自己電腦上看還是去電影院看,根本沒有區別。”

一輛機車從她們面前轟鳴而過。

秦亦歡說著,自己嘆了口氣,“可笑吧,電影技術好不容易才發展到現在這個局面,視效,配套的影院設備,這些才是把電影和其他娛樂區分開的核心競爭力。誰都知道以後方向肯定是技術革新,而我們空有最好的故事和剪輯,卻還在當原始人,一個片源就能被打回原形。”

她心裏其實是有氣的:《稷下》什麽都好,就是因為當初沒錢,所有器材都只能用最低配置,結果留下這麽大一個弱點……在版權意識仍未普及的現在,片源流出對一部還在上映期的2D電影來說,非常有威脅性。

而這一切明明是可以避免的。

陳詞問:“別的呢?”

秦亦歡低下頭,腳尖踢著路上的雪,“還有很多,主要是這麽大一個劇組這麽多部門之間要怎麽協調……遇到過的問題,我都列了個文檔,可以回去給你看看。”

那輛機車卻又拐了回來,在她們面前停下。車主是個女人,她斜下一條腿支著車身,又從夾克口袋裏掏出紙筆,遞給秦亦歡,“秦總,我是您粉絲,能給簽個名嗎?”

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剛才飈太快了沒反應過來。”

秦亦歡有點好笑,給她簽了名,等那輛機車再轟鳴著遠去,她繼續跟陳詞說:“陳導你呢?你自己什麽看法?”

陳詞笑了,笑得帶著點兒殺氣。

她仿佛要把自己從頭到腳剖開似地說道:“第一,劇情塞得太滿,所以為了不顯得擁擠我打光全部是冷色調,打光這個是第二;第三,想表達的太多了,什麽元素都想沾一點,這是最弱智的一個錯誤;第四,信息的表達力不行,能用一個鏡頭說完的事我用了兩個鏡頭,這不應該;第五,時間上來說,最後剪出來比我預計的多了十分鐘,屬於嚴重的掌控力不足;第六,……”

秦亦歡聽到後面,甚至開始頭昏腦漲,完全跟不上陳詞的思路,倒是很能聽出來她對自己的導演水平極為不滿。

陳詞還在說著,雪在她身上積了薄薄的一層。

路燈把周圍的一切都照得昏黃,秦亦歡在昏黃的光柱中,看到碎雪紛紛而落,只覺得一瞬間裏,她和陳詞之間,好像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她憑著直覺伸出手,幫陳詞立起了衣領。

陳詞的罪己詔正好列到第二十四。

她停了下來,定定地看著秦亦歡,說:“我會讓你做《天樞》的女主。”

秦亦歡略微偏過頭,避開她的目光,說:“你以前說過了。”這麽說著,心裏卻是快樂的。

“不,這是我第一次說。”陳詞揚起頭,逆著光看進了路燈裏,“我說的女主,不是跟男主談戀愛的那個人,是核心,是支撐整個故事的主線,是全片視角,是整部電影的第一主角。”

然後她轉頭看向秦亦歡。

秦亦歡覺得自己需要急救。

陳詞就這麽望著她,說:“我要你做我的女主。”

作者有話說:

作者說她感情戲寫得頭禿,想要評論康康自己寫得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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