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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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不知道誰家在練鋼琴,琴聲透過窗戶滲了進來,很單調的一片音符,半晌,又一片音符,伶仃地飄蕩在夜色裏。

秦亦歡很久沒和別人提起這些事了,說了這許多話之後,也不知道心裏是輕松還是沈重,只低頭喝了口冷餃子湯。

書房裏一時又陷入了靜默。

陳詞握著她的那只手卻一直沒有松開。

好一會兒之後,秦亦歡收拾好情緒,把散下來的頭發撩到背後,正準備起身,陳詞電腦提示音卻在這時候一響,顯示著此刻有重要來電。

陳詞也沒避著她,直接接通。

對面那人試了一下音,隨後,電腦音響裏傳來鄧老助理的聲音,“陳導演。”

陳詞:“這麽晚了,李姐還沒休息?”

“沒呢。”李助理說:“剛飛回來,鄧老才睡下,他在路上跟我聊起《天樞》,有了點新的想法,我怕明天起來忘了,就趁現在先跟你說說。”

《天樞》,就是陳詞手裏這部新片暫定的片名。

秦亦歡也不好在這時候離開弄出聲音,何況她之前在陳詞家蹭書的時候,陳詞也不曾介意過這些電話被她聽到,便索性留了下來,安靜地坐在陳詞身旁。

李姐於是開始跟陳詞轉述鄧老“新的想法”。

陳詞在聊天欄邊上開了個文檔,一條一條記著,偶爾提一兩個問題。

這麽十分鐘之後,李姐終於說:“嗯,好像就是這些,那就先這樣吧陳導演,如果再有別的我想起來了再跟你說……呀,周總找我,還是你那邊投資的事。”

陳詞說:“正好都在,讓她直接說吧。”

很快電話會議裏接進了第三個人。

周總連麥都沒有調,開門見山說道:“陳導,這個意思我也跟您提過幾次,您自己想投資我們當然沒意見,但何歡的話,您跟秦亦歡也認識,應該知道我們之前鬧得挺不愉快,如果何歡也來的話,我們之間大概很難合作,會很影響效率,我想您也不希望看到這個局面。”

雖然聲音經過話筒後有些走調,秦亦歡還是立刻辨認了出來:這位周總,就是百千的高層之一,之前《牡丹》的制片人。

李姐沒有說話。

陳詞說:“周總,您說的這個情況我很能理解,但在這事兒上,恕我也無能為力,整個項目都是鄧老一手把控的,您應該先去找李姐反映才是。”

周總便帶著一點兒尖銳地反駁她道:“拉何歡入局,難道不就是因為您一直堅持?”

這件事秦亦歡倒是知道,陳詞一直想把她拉進《天樞》項目裏來,前段時間在P市就和她提過幾次,不過陳詞說話一向點到即止,秦亦歡自己心思也不在工作上,於是便拖到了現在。

只是沒想到陳詞已經做了這麽多。

陳詞:“我們牽頭的人是鄧老,我也就是運氣好碰上了。所以,這片子本來就沒有我多少說話的餘地,我才想拉何歡進來,免得之後做事礙手礙腳,周總,您應該很能明白。”

秦亦歡下意識地端起茶杯。

周總說:“這個好辦,陳導,如果您願意跟我們百千簽約,那我們肯定是支持您的。”

陳詞:“我沒有意願。”

周總卻還不放棄,“或者用您自己的名義註資也行,資金上如果有問題,我們可以幫您解決,您也知道,何歡到底是新公司,目前的經濟實力和我們還是有很大差距的……”

秦亦歡插不上話,聚精會神聽著,手裏的茶杯還懸在半空。

陳詞和周總言語間對弈了幾個回合,這時候終於笑了,那笑隔著屏幕卻傳不到對面,只完完整整地落到了秦亦歡眼裏。

然後陳詞說:“周總,錢這種東西是不能強求的。”

周總:“……”

她大概是真被氣到了,也明白了陳詞此人不可說服,冷笑一聲:“錢不能強求,那陳導您憑什麽能拿到《天樞》導演的位置呢?憑您卓著的聲望嗎?”

李姐趕緊開麥緩和氣氛,“鄧老對陳導演非常欣賞——”

“我還不至於分不清是非,李姐。”周總說:“陳導的才華,眼睛不瞎的人都看得到,但是說什麽錢不重要就太搞笑了,陳導您現在這麽被人看中,還不是因為《稷下集序》的票房。”

沈默。

在這個圈子裏,一部大火作品對導演的加成尤其明顯。《稷下》之前,陳詞除了秦亦歡之外無人問津;《稷下》之後,哪怕是和何歡關系極差的百千都要給她幾分面子。

秦亦歡喝了口水,餘光瞥過,看到對面住宅樓裏,幾個房間的燈光先後熄滅。

那練琴人卻還沒有休息,琴聲依然斷斷續續傳了進來。

周總又說:“但是《天樞》的拍攝技術,比你們《稷下集序》用到的,至少先進了個二十年是有的吧,一下子這麽大的跨度,大概還要辛苦陳導了。”

秦亦歡深深吸了口氣,明白周總這是徹底放棄了勸說陳詞,轉而開始嘗試在陳詞和鄧老之間埋下間隙。

陳詞說:“不勞費心,這些東西,我從前讀書的時候,跟著實驗室做項目的時候見過很多。”

周總十分敷衍地含混說了句“那樣最好”,直接退出了電話會議。

她一走,李姐本就沒多少事要找陳詞,寒暄幾句便也掛斷了。

陳詞明顯放松下來,整個人疏懶地靠進座椅裏,隨手去拿茶杯,卻拿了個空,那只手於是就這樣有點錯愕地停在半空。

秦亦歡:“……”

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習慣性動作地拿了陳詞的茶杯,只好默默把手裏的茶杯放了回去,又為了彌補過錯似地,把握柄轉到了陳詞的方向。

陳詞卻笑了,重新拿起茶杯,略仰起頭,就著秦亦歡方才用過的地方喝了些水。

或許是因為茶杯混用這一舉動太過親密,秦亦歡看著陳詞仰頭喝水的動作,看著她弧度漂亮的脖頸微微起伏,不知怎麽,竟看出了幾分暧昧的味道來。

她強迫自己轉開目光,定了定神,正打算趁著機會問一下陳詞對《天樞》的想法,卻聽陳詞的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

秦亦歡:“……”

陳詞接起,對面的人居然是周總。

周總說:“陳導啊,剛才我情緒不太好,說了一些不太合適的話,真是很對不住,您請見諒哈,等年後您回P市,我當面給您賠禮。”

陳詞說:“不必了。”

周總又姿態很低地說了些話,陳詞則模棱兩可地禮節性回覆,秦亦歡在旁邊聽著,百無聊賴地轉著茶杯。

等陳詞掛下電話,她終於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陳詞:“你好像很想發言。”

“人都犯不著為了老板賣命。”秦亦歡持續性冷笑,“周晗詩雖然人在百千,但也不想因為百千得罪你,這不就跟你表態來了?甚至還借道歉的理由約了你吃飯,可進可退,真是一步好棋。”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為什麽對這些人格外看不慣,說出的話都是帶著火氣的。

陳詞便沒說什麽,把手機扔回桌上。

書房裏只有一盞臺燈,燈光甚至照不亮兩面米之外的書架,只在陳詞臉上映出了一片安靜又克制的倦。

秦亦歡這才驚覺夜已深了。

她對陳詞說:“好晚了,反正這幾天過年,你也別熬夜,別想工作的事,早點睡吧。”

陳詞:“這話說著,你自己都不信。”

秦亦歡一想,“……那也是。”

“現在已經還好了,之前《稷下》的時候,十五個月整,我最想要的就是一天休息……算了,不說這個。”陳詞在燈下撩起了一縷頭發,向秦亦歡說:“不管怎麽說,但那很美。”

燈光很暗,秦亦歡卻被陳詞細白的手指晃了眼。

所以她走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什麽很美?”

“你之前說的愛情,或者別的什麽。”陳詞說:“卑微,低到塵埃裏去,可是不能否認,那確實很美。”

秦亦歡努力地回憶才想起陳詞這是接的哪兒的話題。

她怔了一下,“為什麽這麽說?”

“嗯……或者,我換一種說法。”陳詞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你學過戲劇原理沒有?電影,尤其是商業電影,很少會直接去表現人物的心理。更通常的方法是,把心理活動外顯為特定場景下的人物行為,這就是戲劇沖突。”

她說這些的時候,神色漸漸亮了起來,連端茶喝水都帶著舉重若輕的隨意和指揮若定的從容,仿佛回到戰場上的將軍。

秦亦歡終於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光。

她想,喜歡一份事業跟喜歡一個人一樣,都是藏不住的,無論眼下過得多難,想起的時候,心裏總是盛滿了歡喜,而那些歡喜,寫在臉上,便是眼角眉梢飛揚的神采。

她跟陳詞說:“我學過一些。”

陳詞於是一笑。

她擱下茶杯,轉過扶手椅,很認真地看著秦亦歡。

那種談到專業領域時不容質疑的強勢又回到了她身上,仿佛最初相識的那個清晨,也是在書桌前,她向秦亦歡侃侃而談《稷下》的計劃。

陳詞說:“按照你的說法,你媽媽做事一直都比較平庸——我多說一句不妥的話,還比較懦弱,唯一一次有所作為就是為了你爸爸,說明你爸爸對她是非常特殊的。膽小者奮不顧身,這便是最鮮明的對比。而你媽媽所有的改變——順便一提,這叫人物弧光——也都是因為你爸爸。你自己也說過,她能為了你爸爸殉情,她願意為你爸爸這個人支付她所有的代價。”

“所以,”她總結道:“你媽媽是真的很愛你爸爸,雖然不幸福也不美滿,但這依然是很漂亮的感情和很漂亮的故事。”

窗外斷斷續續的琴聲終於停了。

“陳導。”秦亦歡喃喃地說:“我什麽時候才能像你一樣優秀?”

陳詞難得露出了一點錯愕,“什麽?”

“嗯,你是怎麽,”秦亦歡斟酌著字句,慢慢地問:“怎麽做到,看這些事的時候,能這麽……冷靜?”

陳詞詢問地看了她一眼。

“不不不不,”秦亦歡立刻解釋:“我沒有說這樣不好的意思,我是說,怎麽才能做到像看劇本一樣內心毫無波動的?像我,就不行,我知道這些事是真的,就容易真情實感,很看不開——請問我現在去學導演還來得及嗎?”

陳詞唇邊終於浮出了一點兒笑。

那笑帶著點兒篤定,又帶著點兒高深莫測,仿佛千年大妖終於等到了她準備捕獵的書生。

她說:“天生的。”

作者有話說:

跟各位小可愛解釋一下,最近是在忙明年研究生的申請,文抽空寫了點,但是感覺寫的很差,情緒太過濃烈散亂,而且接下來這一段應該是秦老師從拒絕戀愛到漸漸發現自己喜歡陳導的轉變,挺不好寫,我自己學業壓力也比較大,也不太想把自己都寫著不滿意的東西發出來,所以就一直沒更。

感謝各位不寄刀片沒有打死我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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